人类是排除异己的。不止人类,任何生物都在排除异己,来寻求自身与种族的生存。原谅我把这句话放在这里,我也知道可能不合适,但我实在是没写回忆录的经验。虽然知晓给了我一个大致的模板,但被框住的感觉让我无从下笔。所以,就把这句话当做题记吧。
我叫陆晓。单纯从人类层面来说,我的确是个异类。我的心理年龄一直超出同龄人5岁左右,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数字也在不断上升。智商数值若按普通标准算,现在应该是161。但这个数字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很多时候我很难分清我所得出的结果来自何方。是我自己的观测思考?抑或是……知晓?
认清这点对我来说很重要。毕竟常人与异类的分界线,就在这里。对我来说,生与死的界限,也是在这里。就像被草茎贯穿的蚂蚱,作为知晓的拥有者,我一旦暴露,可能连反抗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何况,不仅是在普通人中,在常人眼中的异类之间,我也是绝对的异类。
七大异能。时间,空间,因果,灵魂,心灵,存在,知晓。
异能与天生自带的超能力和代代相传的魔法刻印不同。异能会在持有者死后,自动寻求下一个宿主——一个符合它们标准的宿主。这是应该是知晓告诉我的,因为常人的思维很难通过既有事实推断出这个规律。但关于这个标准,我并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可能,先前的结论并非来自知晓,真的是我智力超群得出了结论;而更大的可能,是知晓不肯说。
全部异能的存在也是只有我知道的事情。就算是在异类们的世界,大部分人也只知道其中的五种。毕竟心灵的拥有者可以轻松地隐瞒自己,至于时间……目前没有任何人发现它的拥有者,虽然人们通过逻辑推理认定了这种异能的存在,但数世纪的寻找全部归为枉然。唯有知晓,我实在想不通他前代的拥有者为何会让世人得知自身的存在。虽然不知道知晓选取宿主的具体标准,可是但凡是有一点智商的人,就能理解这个能力对于自身的危险。人类不仅是排除异己的生物,更是自私的生物。对于知晓,无论是有无亏心事的人,都不会持有包容与理解。
正义之人,瞧不起这种在暗中窥视一切的老鼠。
邪恶之人,无法忍受自己的阴暗暴露于任何视野之下。
这些事,是我在三岁去老家取名后开始得知的。
我记得,给我取名的是爷爷。直到三岁才取名的确有些奇怪,我的父母都是很普通的人,按理来说不该在取名这种事上拖延这么久。但这应该不是一个三岁孩子该问的问题,所以我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大脑效率。
那,就从这里正式开始写起吧。(恋:啊?才刚刚开始吗?)(我: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写完……)仔细计算一下,这是我出生后1225天。双臂相叠伏于轿车放下玻璃的窗框,然后将脑袋搭在小臂上。外面的景物向着后方飞梭着。道行树组成的基调里,偶尔有线杆不和谐的伴奏。道旁的景物时而荒凉的如同大漠,时而绿意盎然地布满鸟鸣。远方有些小山,矮矮的,善意地遮住了远方外界的窥视。道路上穿行着稀稀朗朗的车辆,不时有装载着重物的卡车呼啸碾压而过。我的注意力定格在不远处路边的石碑上,碑上蒙附着些许泥土。青黑色的石板上阴刻着三个古体字“陆家庄”,在岁月与风沙的磨洗敲打下显得沧桑遒劲。
躺伏在碑旁拉扯着大道边缘的,是一条窄窄的泥路。因为刚刚下过小雨,凹凸不平的路面有些泥泞。左右的野草不安分地将叶子伸出,仿佛在试图掩盖这条路的寒碜。下一秒,墨绿的长叶便被车轮截腰碾进了泥水中。车身顺着地面的起伏震颤,我将双臂从车窗框上拿下来,紧紧抱住前座的椅背。但不用担心会错过村中的风景,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可以“看”得很清楚。村中的主道是为数不多的铺石路之一,很多基石上面已经裂开了不少肆意横穿的裂痕。因是靠海的小村子,路上也有不少平铺的海虹、牡蛎皮壳。车开到了村头,父亲谨慎地提防着路边的排水沟,将车导入拐角。顺着小路行驶一会,就是爷爷的房子,一个坐落于村角的农家小院。母亲抱我迈过边缘发黄的门槛,一只体型很大的灰毛狗冲着我“汪汪”狂吠起来。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只狗应该是条中型犬。可能是当时下意识以自身体型为参照,才觉得这只狗体型很大。
“去!”
听闻狗叫声,奶奶从屋里疾步趋出,身后半开的屋门掩映着跃动的火苗。带着一身烟火气,奶奶止住了灰狗的吠叫。原先拉扯着栓索使上半身直立跃起的灰狗乖乖地偃旗息鼓,躺倒在地上。一直绷紧的栓索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去看他爷吧。在那边。我先去拾掇晌饭。”
奶奶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院子东边的木门,就转身回到了烟火缭绕的屋内,将门带上。
那扇木门,是一扇大红色的双开门。这扇门很沉,粗大的门合页因掉漆而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木门的颜色是木材天生的颜色而并非事油漆一类,这让我有些惊讶。这扇门甚至比院门还要厚重,父亲费了一些力气才把门拉开。令我更加惊奇的,是这门被拉开时竟然没有一丝声音。根据我所观察得到的经验,这种程度的摩擦和略带锈迹的合页,很难被毫无声响地扭动。门开了,阳光爬过木质的门板,滑进屋内。这个向西开门的屋子没有开设朝南的窗口,因而随着门被打开,屋内蹭地一下明亮起来。里面的布局我是早就知道的,大体像是祠堂。但是,知道与看到有时存在云泥之别。阳光打亮的供桌与牌位,连带着空着漫舞闪烁的尘埃,都在我的视觉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这,是本能的、远超知晓的震撼。
“晓。”
爷爷的声音是沉稳厚重的,但没有老年人的沧桑感。盘腿坐在供桌前的他没有回头,我所能看到的只有他厚重的背影。看着那被光线照耀得金黄的后背,我有些发呆,少有地没有下意识用知晓去探知那人的正脸。
回过神来,陆晓已成为了我的名字。
关于我所处的这个世界,我自以为了解很多。但当时因为年龄的限制,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我无法看清。很多时候,人们像蚁群一样勤奋,却在做着在我看来莫名其妙的事情。这些事情有时拖累效率,有时伤及旁人,甚至危害自己……当然,现在的我基本能读懂这些行为。或者自以为能读懂,这是后话。
而在当时,我唯一看懂的,是这个世界对异类的排斥。不同的物种间相互吞噬、奴役,就连人类之间,也经常彼此聚成相似的一团,向着有些许不同的另一团喷洒出杀意。而世间还有少量极度不符合世人常理的事物,被同样极少数的常人封锁着,将这些事物隐瞒得像是冻结海面之下的海底沉船。可能是隶属于国家的机构,可能是某些存在于阴暗里的实验室、贩卖场,也可能是某处不为人知的深山老林。通过知晓,我能“看”到,有个正在喷火的人被直接活体解剖;很多人隐藏起自己与常人的异处,低着头暗暗融入人群;还有一些人,通过各自的手段躲开尘世的目光,将自己封闭于孤寂。
当然,远不止如此。这个世界,还有着可能所有人都无从知晓的事物。比如,我以前看到的,在我所处这片大陆的另一边,有一片覆盖整个岛屿的魔法阵;比如,我现在看到的,在向西那座冰封险峻的高原之下,一头青黑色的巨龙正闭目盘亘。
那条巨龙突然睁眼,然后看向我。虽然无用,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通过知晓不是“看”到,而是无限接近于看到的“知道”。因此,这条龙只是睁一下眼,我应该没有太大的触动。但,我清晰地感受到——它与我对视了一眼。未来得及体会这眼神中蕴藏的意味,意识瞬间昏厥。
醒来时,悬在眼前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两手撑住直起身子,我知道这是爷爷家的火炕。好在之前的恐惧已然消散,回想也没有后怕的感觉。当时醒来的我很庆幸。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应该可以安全地活下去,我天真地想。转动了一下目光,我注意到一个记不清楚名字与面貌的亲戚正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从炕上果盘中取的苹果。见我醒来,便满脸堆笑地将苹果塞到我手里。
“醒了?吃个苹果吧,还是老陆家贵计(恋:这是什么意思?方言吗?)(我:……),苹果喜甜喜甜的。”
看着手中的苹果,我没有下口,反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苹果里有一条虫子。不同于
普通的肉虫,是一条视觉上给人绝对冲击的虫子。黑色的肉条上,密麻着不均匀的斑点,体周释放着粘液,污蚀着周围白色的果肉……我努力抵制住甩手扔掉苹果的冲动。
“咋的不吃?那我吃了。”
亲戚向我伸出手。我沉浸在被这只虫子惊吓到的余韵中,木木地松开手指。那只外表鲜红的毒苹果,脱离我的手指,转移间就被送到那位亲戚的嘴里。我一惊,刚想阻止,门牙已经迫不及待地嵌透了苹果的表皮。
“呸!死虫子!”
苹果被扔下,向着垃圾桶坠落。我正准备道歉,突然整个人像被雷击般愣住。
知晓,全部死死钉在这个缺口的。不断下坠的苹果上。时间像是突然放缓了脚步,我能“知道”飞溅的液滴,能“知道”苹果翻滚下落的运动,能“知道”这只虫子从缺口处奋力扭动身体的丑陋作呕的姿态……但这个亲戚,却不知道。
虫子没那么幸运。苹果坠落到桶底时,它被压断在下面。
我也没那么幸运。虫子被压断的瞬间,我眼前已经浮现出我的结局。就像那只虫子一样,被压断后,两块藕断丝连的残体各自挣扎着。在亲戚恶厌的目光下,至死它也只得到了一句话。
“死虫子,死了还这么恶心。”
冰凉的感觉自脚底弥漫。
从那一刻起,我才第一次明白。
我,是一个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