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室内，头顶的灯管照射出丝缕的白灰烟雾。
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吼叫、咒骂，抑或仿佛赢得一切的狂笑。
但与周边混沌的糟乱不同，我的心里是一片的白茫。一阵恍惚感，我走到了一楼的楼梯口处。
“喂，你？”
靠近门口墙角的桌台后，一个像是网管的人站起来。
感觉到声音从后面传来，我稍微回了些神。但我没有理会他，微微抬头向二楼走去。
“对了，他在哪来着……”
忘记已经确定过的事情，这在我记忆里是第一次。我自嘲地笑笑，再次展开知晓。确定位置后，我径直向宁谷原走去，站到那张布满污垢的椅子后面。
宁谷原的左手在键盘上飞速敲打，右手下的鼠标将屏幕上的画面拨动地眼花缭乱。昏暗的室内，他的面部交替覆盖着交织烁动的滤镜。
我想要开口，却好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我猛然伸出右手，制住宁谷原的右手腕，计算着力度向左运劲。
“喂。”
眼见着原本奔向残血兵线的一串光球，偏向旁近的草丛，宁谷原以冰冷的语气短促地冲我吐出一个音节。但在技能没入草丛的瞬间，他就从耳机里的音效发现了异样。左手迅速在键盘上敲击几下之后，敌人被击杀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方居中的位置。
“你会玩吗？”
宁谷原扔下仍在进行的游戏，转过头来。
“不会。”
“找我干什么？”
“该回去了吧。”
“回哪？”
明显是抬杠的语气，估计是报复我之前的所为吧。
但这句无意的回话，却直击我的内心。
“对啊……回去哪里呢。”
……
一小时以前。
“能看出来，你的资质远超常人。”
雷思贤将收回上本身，重新坐直。环堵在我身旁的压迫感消散大半。
“并且比一般的能力者，可能还要高一些。”
“可我真的不是能力者。”
我苦笑着，说了一句实话。雷思贤也微笑了一下，继续自己的谈话。
“如果你真的想伪装的话，之前就不该乱跑吧。按你的性格和智商，不至于在那时候做出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吧。还是说……你事先知道了什么？”
雷思贤的眉头微皱。
“抱歉，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感觉自己完全找不到头绪。无论是雷思贤的目的，还是……我自己的目的。
眼下的事情像一大团拧紧的麻。
雷思贤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看向我的眼神愈加严肃。最终，他闭上眼，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能力方面的相关事宜，一直是由华夏军部负责。不久前，我们发现了瓦尔克的非法入境行为。但随后与对方的上层……”
“欧洲那边？”
“……算是有些关系。”
随后他用略微严厉的眼神示意我不要打断他说话。
“总之，我们最后算是在表面上进行了妥协。”
短短几句话间，雷思贤一向凌厉的眼神闪烁多次。
“不过也因此，我们也通过对瓦尔克的监视得到了不错的情报。”
雷思贤的眼底又平添一抹罕见的灼热。此时，我已经大致猜到了雷思贤的想法了。
“所以……就找到了我是吗。”
“没错。”
“那您不是应该对宁谷原更上心吗。不管怎么看，他的能力，都是远超我的吧。”
“如果是你选择的道路，想必他也会跟着过来吧。”
这误解……我甚至完全想象不到其成立的依据。之前在校门口，我可是差点被汽化。
“另外……”
语气又向下沉了几分。
“尽管我很欣赏你的资质和潜力，但我很厌恶做事犹豫不决的人。”
凌厉的目光如刀锋一般，从空中横划过来，戳在我的脸上。
我没敢直视那道目光。
明明……只要答应下来就好了吧。
我在犹豫什么？
死亡吗？的确从事与能力者有关的活动，暴露知晓的概率会大很多。不过，对目前的我来说，死亡说不定是个不错的体验。而且完全寂静的世界，应该比现在这个藏污纳垢的世界好很多吧。
绊住我的，原来不是恐惧啊。
只是单纯的，迷茫。
“那，我只能再说一说抱歉了。”
雷思贤眼中的光泽沉了下去，但那张板着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目前，我更重视我眼下拥有的……”
“你在顾虑什么？”
话未说完，雷思贤少有地打断了我。
“明明有这样的能力，却只想让它跟着你进棺材吗？！”
“唔……”
这样的，能力？
他说的是知晓吗？那个让我见证了世人对能力者的排挤与压迫，见证了所有令人不齿的阳奉阴违，见证了无数战火与死亡的知晓？
一个自出生起就让我成为异类的东西。
一个让我深哓世间黑暗龌龊的东西。
一个让我眼睁睁看着无数血淋淋的不幸却只能袖手旁观的东西。
颌骨传来的疼痛使我略微清醒。我用右手扶住额头，努力放松不觉咬紧的牙关。
“如果可以，那就好了。”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很低，低到我不确定这些话是在心里所想，还是真的说了出来。
该死，不是应该已经习惯了吗。
那些不幸，我也只是能看到而已。除此之外，与我无关。
我，只需要当做没看见就可以了。
“总之，这就是我的全部答复了。”
我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但你作为能力者的事实……”
“我知道。也许将来，我会去做些什么……但现在，我只想继续普通的生活。”
或者说，除了这条一直在走的路，不知道应该选择何方。
“这样吗。”
雷思贤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至少保留了你的意向，也不算无功而返。瓦尔克的事情由我们处理，你可以把他的事忘掉了。”
他打了手势，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木然地顺着他的示意推开车门，左脚刚刚触到地面，雷思贤的声音再度传来。
“但总有一天，你会做出选择的。另外，以我的愚见，华夏目前是走在正轨上。”
下车后，我没有回头，就这样直接走了出去。
因为我刚刚无意识地通过知晓发现，这车的车门可以自动闭合。
……
“雷军长，这个处理，不太符合规定吧？”
“墨镜”伸手摁下某个按键，原本单向透明的隔板变为全透明。那边的声音也能够传递到车厢后排。
“没事，我有数。”
雷思贤的音调没有丝毫变化，与先前与我说话时的严肃一般无二。
“可是……”
“怎么，不相信我吗？”
“当然不是。但想必你也知道，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墨镜”顿了一下。
“要不还是先控制起来……”
“你看见那个小家伙的眼神了吗？”
雷思贤毫无预兆地说出这句话。
“墨镜”愣了一瞬，伸手调出一个窗口。瞥了一眼画面。
“一潭死水呢。”
“嗯。”
副驾驶座上的女子也略作附和。
“但就算这样……”
“上面派你来，只是随行监督吧。”
“是……”
“如果因此出了什么事，我全权负责。不过现在，你负责的任务到此为止了。”
“这……”
“现在我要和灵说几句。请你回避一下吧。”
“雷军长你是不是忘了，是我把你们送过来……”
“那就别忘了找出租车司机要票据。”
“墨镜”面部抽搐了一下，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看着那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消失在路边的出租车旁，雷思贤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灵小姐，这件事你怎么看？”
被称为灵的女子摆出一副思考的表情。
“原本猜测只是可能……但看他这模样，”
灵放下先前手中一直握着的天蓝色遮阳伞，再次调出之前谈话的记录影像。随后手指向右一划，调出一个色块斑杂的界面。
“这个卫星成像……真的没出差错吗?”
“虽然我也感觉有些夸张，但这段时间的热感应数据绝对真实。”
“按那边的标准，他的能力级别应该和您差不多了……是叫宁谷原，对吧？”
“嗯。”
雷思贤应了一声，作沉思状。
“经历过这种状况，却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
“倒也不必，以他的智商应该能明白宁谷原不会真的动手。而且，不要用自己的经验来推测他的感受。谁也不知道知晓的作用形式……嗯，知道一切……甚至连想象都很难。总之，我们不必在这件事上多想。”
“这样吗，”
灵用折叠伞遮住下颌，眉头微蹙。
“的确，是我考虑欠周。”
“无事，但你的结论倒是和我一致。要不是他的体检资料，我还真以为他是个面瘫。”
“雷军长，这样在背后说陆晓，不太好吧。”
灵勉强地笑笑。转而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过，他那样子也挺让人担心的。”
“对啊，像是对世间没有留恋了一样。”
雷思贤翻看到之前谈话影像的最后一段，补充了一句。
“那么，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就劳烦雷军长帮忙保密了。”
灵不经意地看向之前“墨镜”消失的位置。
“等一下。”
雷思贤出声道，
“虽然已经有自己人检查过了，但还是谨慎一些好。”
雷思贤伸出食指，一串电流自雷思贤指尖涌起，眨眼间游走遍整个车体。
“好了，你继续说。”
“唔……”
灵看了看自己部分炸毛翘起的发丝，伸出手将他们捋顺了一下。
“按照风的说法，此次‘守望’如此冒进的原因，很可能就是知晓。”
听闻知晓二字，雷思贤的脸上浮现一抹凝重。
“那，对于那边的交代？”
雷思贤的语气带着少见的迟疑。
“抱歉，但这次风好像不太愿意出面。”
灵一副歉意的样子。
“是吗……看来，只能麻烦白家了。”
雷思贤叹了口气，道。这个举动显得很是违和。
“嗯……”
灵的目光闪烁几下，对于雷思贤的提议似乎同样有些难以抉择。
“那我还是和风说一下吧。”
“那，辛苦了。”
雷思贤倒是毫无负担地接受了。
“另外，知晓，真的值得各方如此重视吗？说到底，也只是记载在千年前史册上的传说罢了。”
“对此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风说过，七大异能里，知晓可以是最弱，也可以是最强的一种。”
“知道一切吗……”
雷思贤怅然地喃喃道。
“不是我对上面不信任，但就算在我眼皮底下也有不少搅浑水的人。贸然暴露知晓，怕是不太妥当……更别说，眼下我们根本不知道知晓的拥有者想干什么。”
“异能和普通能力最大的不同，是他们能够选择自己的主人。”
清澈的目光投向车窗外，落在不知何时变地川流不息的车道。
“既然知晓时隔千年再度现世……尊重他的选择，说不定也是尊重知晓的选择吧。”
……
“所以……你给拒绝了？就因为想不明白自己想干啥？”
“……差不多吧。”
“啧啧，境界真高啊。进去吃香喝辣，难道不好？”
“去那边也不是享受……”
我一边应付着宁谷原的盘问，一边用知晓关注雷思贤和那位被称为灵的女子的交流。
“就算是充斥着我们这种异类的世界，也比现在这种活法强很多吧。”
“嗯……等一下。”
那边的谈话结束，灵伸出右手，微微抬起，身周涌现出水波一样的涟漪。我将知晓全部集中上去，解析起这从未见过的异象。正在我尽力调动知晓之时，那一片空间的波动忽然消失。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灵本身。
“空间类的能力吗……”
虽然可以用知晓搜索全球来再次锁定灵的所在，但我判断继续跟进的意义不大。再者，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被一丝倦意裹挟。
“嘀咕啥呢。还有，你的头发梢，又变白了。”
“没事，先回去吧。”
回到那个，相对熟悉的世界去。
我知道，事情没我原先想的那么简单。
我很清楚此时的自己像什么。
一条跳进污水坑里的鱼。
这个水坑也快干涸了。
但我别无选择。
我是一条鱼。
搁浅时，我的眼睛虽然能看到天空，却看不见身边。
我不知道，自己身旁的，是什么。
是海？
是土地？
还是捕鱼人的鱼筐？
我所知道的，只是一个污水坑。
就算它快干了，也是我这个无所不知的人，唯一知道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