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公海的某座岛屿上,一颗陨石毫无征兆、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屹立在了岛的正中心。高四十米、直径二十余米,质量难以估计;虽然表面嶙峋、沟壑密布,但整体却是一个状如鸡蛋的椭圆。
科学家们惊讶于陨石造成的破坏,实在不符合它庞大的体积——仅仅砸出了一面湖泊。但相比于此,能让它被全世界瞩目的最大原因是,这颗陨石始终散发着的幽幽绿光。
如此强烈的辐射足以使这个生机盎然的岛屿变为生命的禁区。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世界各国决定联合对岛上居民展开救助。然而在与当地土著的接触中,人们惊讶地发现,他们不仅身体无恙,甚至还有一部分人逐渐展现出了惊人的体能,并产生了难以解释的现象……毫无疑问,这将被归结于陨石的辐射。
在得出并反复确定辐射无害的结论后,有的人开始脱下了防护服。
但其实早在陨石出现之时,受到辐射的湖水就已经汇入了太平洋,流向世界。水被阳光蒸发,飘向天空,随着亚热带的季风登陆了海岸线。
世界各国开始协商并最终决定共同对陨石展开研究,几个月后联合国效仿《南极条约》拟定了新的公约,声明此岛为全人类的共有财产。再后来,辐射对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所能够造成影响基本趋于饱和;世界各国为了设法利用并开发这清洁无害又近乎无穷无尽还蕴藏着巨大潜力的能源,开始在岛上建造城市。
大量的交流贸易与现代知识的涌入,为当地带来了文明与先进;原本还衣衫简陋,手握长矛的原住民们如今俨然已经西装革履。
虽然受陨石影响而生命力过于旺盛的植物们的野蛮生长给建设工程带来了不少麻烦,但对于整个世界的力量来说,筑起高楼大厦不过只是搭建积木;从空中俯瞰,几乎每天都能领会到有一座钢铁森林正拔地而起。
不过十余年时间,世界上又一个首屈一指的大都市诞生了。以陨石坑的湖泊为中心,一条河流贯穿全岛,分割为二;一边是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另一边是生机盎然的原始森林。极不对称的两者像是阴阳鱼一般岛上遥相呼应。
百年来不断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移民来到此地定居,不论国家、人种、性别……所有人都在岛上和平共存,全世界的语言和文化都在此交流、融合。
这座岛与城市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柯摩达罗,在当地语言中,意为“上达神明之地”。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一个小女孩混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里,双眼不看前方只顾低头玩着手机,迟早得一头磕上什么障碍物,或摔个狗啃泥。像她这种年纪的小孩,家长本不应该放心她独自一个离开身边。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游戏卡池中一道金光闪过。
“我、我…我我我光宗耀祖啦!”
小女孩紫水晶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光芒,她激动得原地驻步蹲下,柔顺的长发快要披落在地;打开社交软件,点击群聊,只顾得让指尖在屏幕上跃动,迎面的行人只好避开她。
她身高还不及周围大人的腰部,混在人群中本不易被发现,但她惹人瞩目的行径立刻引来了目光。
不远处某幢楼上,有个大约是在望风的人影,她讶异地窥视着望远镜筒,道:“那家伙不是……?”
“委实说我的灵魂并不值钱,但也不愿意拿它去做亏本生意呀。” 那个披着斗篷的人喃喃自语,兜帽下能看到一张仅有寥寥线条的面具,朴素得像是一片蛋壳。
他站在高楼之顶。从夜空俯瞰这座灯火璀璨的岛上城市,仿佛群星坠落在深海。
“即使近夏了,柯摩达罗夜里的海风还是很冷。别感冒了。”
前一刻他还像个意图跳楼轻生的孤苦伶仃者,可此时身边凭空多出了一道人影。
与其说人更像鬼魅,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身体的曲线,乌黑的长发被风托起;若非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个叫埃尔妮娅的孩子又翘家了,真不叫人省心。”
“去盯着她吧,静流。”
“即使我不去也自然会有人找她,按理说我更应该留在你身边。”
“去吧。” 他重复了一声。
“行吧行吧。” 静流无奈叹了口气,“那么,你打算怎么料理那几个家伙?”
“还没想好……收编了?”戴面具的这才琢磨起来。
“要不你等我回来?但我可不能保证得花多久。”静流掐着手指估算。
“有点自信,静流。你超强的,所以有些人死了,而你被我从垃圾堆里捡了回来。”撒迦托斯见她面带愁容,说。
“用你说?我当然知道我很强。” 静流只觉得他仿佛是个迂腐家长,对早已独立的孩子进行过时的说教,“可是我当时才十岁,能力还没觉醒,而且饿得要死。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骨瘦如柴的小野狗很强?”
“当时你几乎都神志不清了,可你看到我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凶狠。我毫不怀疑如果我打算对你不利,你一定会拼上那可怜的小命反扑,即使咬不断我的喉咙也要扯下一块肉来。那可不是小野狗该有的眼神,你简直是匹孤狼。” 他说,“所以我一直很欣赏你的眼睛,我有说过吗?”
“而我的眼睛恰是我讨厌的那种,瞳孔狭长、红得滴血。”
“你在炫耀?”
“在柯摩达罗,这种神似冷血爬行动物的眼睛,预示着厄运与灾祸。所以那时我险些想把你的眼睛占为己有,可转念一打算,那样你的眼眶就只剩下一个又黑又深的窟窿,往外冒着淳淳的血,就不美了。” 他当初连福尔马林罐子都准备好了,磨刀霍霍时又心想算了。
“你可别给我整那些血腥猎奇的东西了;而且我只是近视而已,看来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静流说完又抱怨道:“我当然得警惕凶狠,在阴森小巷里遇到一个披着斗篷戴着面具的异装变态一声不响盯着自己,换谁都提心吊胆好吧?”
那时静流十岁,缺衣少食,营养不良,矮小瘦弱,就在快饿死的时候遇到了这家伙;那之后她有的吃有的住,后来还被告知有学可上。
她曾躲在报纸和纸箱做的被子里做过美梦,从天而降几件破布棉衣、几个馒头和一碗热汤;那样她就不会冷也不会饿,足够幸福了。可没想到当“幸福”降临的时候来得还要唐突,更没想到赐予她“幸福”的是这样一个怪人。
从身高上推测,他的年龄应该与自己相差无几,或许更小。静流本以为他哪里的富家权贵子弟,可从未见过他背后跟着什么大人,但她的社会身份、入学手续都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被魔术般地凭空捏造出来,甚至还多了一个有名有姓有合法身份,却从未在世上存在过的监护人;静流无法理解他是怎么做到这些的,但他真的就能做到,仿佛无所不能。
年幼的静流教育缺失,许多常识都是由他教授。他才多大?八岁、九岁?却通晓天文地理;也许他是个神童?可那揣摩人心、工于心计的样子更像是把一个精于世故的老狐狸的灵魂塞进了幼小的身体里。
静流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并非满心欢喜,她从未见过那隐藏在兜帽面具之下的模样,除了感激以外她还始终抱持着一份敬畏。
她曾将他视作偶像来崇拜,可如今回想起来却有些不寒而栗。
他养了一只黑猫,有时候会看着猫优雅的姿态、柔顺的毛发出神。静流并不喜欢小动物,因为流落街头时总有野猫野狗跟她抢食;但她认为喜欢小动物的人总归是比较富有爱心的,静流也因此觉得安心。
为了尽己所能回报哪怕一点恩情,她主动悉心照料起那只黑猫,可直到有一天,猫不见了。
后来她终于发现了那只猫。
那天静流发了高烧,不得已想找他讨点药,一路摸黑到了地下室,却看见他在角落里独自呓语,挥舞着小刀,像是孩子在给画板涂上天空白云。
它的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了,皮剥了个干净;青紫色的肠子被抽出来,打上漂亮工整的蝴蝶结;装满化学药剂的瓶瓶罐罐里炮制着生掏出来的内脏,防止腐烂;部分骨头和组织一起被剁碎,揉搓成一团暗红色的烂肉;血则被抽干灌在瓶子里。如果不是那个被钉在墙上的孤零零的猫头,静流根本猜不出那是什么来。
锅里还剩着不明的块状物,随着油水滚滚地往上冒,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煮着的什么东西,但静流不用想也知道其余的部分去哪了。
他像是为了精准把握每一刀的雕刻家,摘掉了手套。
静流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了,那藏在斗篷之下的手,灰白得毫无生机,皮肤仿佛是从尸体上生剥下来。
真美丽呀,我可爱的小猫咪,他自在地哼着小歌。
他未必不喜欢那只猫,但那种妖异的嗜虐心,把美好事物摧毁的欲望,让他的喜欢正如那团烂肉里的蛆虫般扭曲。也许冥冥中有杆制衡的天秤,心智超常却缺乏健全的人格,就是他所支付的代价。
静流恶心地干呕,浑身颤抖;根本没有什么赐予福祉的天使,她简直掉进了恶鬼的掌心。
她冒着大雨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柯摩达罗的雨季总是有种把孤苦伶仃之人置于死地般的无情,高烧的静流不知何时晕倒在路边,醒来已经被捡了回来;身在熟悉温暖而舒适的床,眼前是那张面具在她床边一言不发。
拜那场大雨所赐,本就虚弱的静流体温直奔四十度以上。可塞翁失马,也许那场几乎让她神志不清的重感冒对她的脑部结构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以此为契机静流觉醒了隐藏的天赋——一个评级高达“S”的超能力。
那时她还小,对此没有什么概念,只觉得应该算是挺强,哪怕对上真正的魔鬼也该有几分底气。可是他却对静流说,你已经有能力独自活下去了,从此不再相见。
这家伙总是这样。自顾自地捡走她,自顾自地给她食物住处,自顾自地给她学上,现在连要抛弃她也不由分说;正当她准备逃离时,魔鬼撒开了手。
可是她却并不觉得自由,有种更可怕的东西抓住她了,把她牢牢扣在掌心,叫她动弹不得。孤独感如海潮一般涌来,吃饱喝足的生活让她险些忘了自己本无家可归,她终于又要变成一个野孩子,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静流脑海里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疯了。她明知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自己人生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
不要!静流脱口而出,你要把我丢掉吗?凭什么你想捡就捡、想丢就丢,那我岂不就像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一样了吗?你以为我是什么?我们是雇佣的关系!你现在给我的,我将来一定要全部还清!——不,十倍奉还!……所以不要丢掉我……不要……她说着说着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含糊不清。
他并没有答话,谁也不知道那张面具下面是什么表情。
其实并不存在什么所谓的雇佣关系,他们之间没有合同也没有契约,只是她单方面愿意卖命而已,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但静流心里并不失落,终于有一次轮到她擅自决定了。
现在静流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比那个常年穿斗篷戴面具的家伙还要高出半个头;腰肢纤细,胸部丰满,双腿修长,那张漂亮的脸蛋出现在哪里都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大概不会有人想得到她当年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吧?
很幸运,静流足够坚强,她给自己定制了一份行为准则;既没长成嗜虐成性的变态,也没变作助纣为虐的狗腿子。
八年来她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甚至就连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无所谓,反正他不说,她也不问;他们之间的交流向来用“你”作为称呼。终于有一天静流听说了——撒迦托斯,不知这是哪国的名称,后来才知道这几个拗口的音节是柯摩达罗岛的土著语,大意是“重生”。
原来这不是名字,只是听说过他的人为他取的代号,没人晓得他的出身与姓名,甚至连性别也无法断定;他的存在像一个都市传说,撒迦托斯本人更是个没有过去的孤魂野鬼。
“那么……闲聊到此结束,动起来吧。”撒迦托斯说。
“时间充裕的话我还能赶回来,就在这酒店的十八楼对吧?”静流看了看腕表,表盖里镶着故人的相片,那是她为数不多珍重的东西,当年她饿得发昏时也没想拿它换个馒头;手表已经很老了,零件都生了锈,精准度也差,拿去修理过好多次,至今指针还能动全靠她悉心保养,“如果你沟里翻了船我还能给你收尸。”
静流不见了,正如她凭空出现时一样;即使有架一秒万帧的高速摄像机在这里也无法捕捉到她消失的那一瞬间。
“至少也得先把我送到十八楼去,我穿这模样可不能坐电梯;怕是要累死在下楼的路上。”撒迦托斯说。
“干。”随着冷风吹过,撒迦托斯低低骂了一声。
工艺品般精美的菜肴摆满了餐桌,五个人围坐着,气氛略显僵硬。这不是饭局,而是会议。
一个粗犷男子大口倒灌了半瓶的陈年葡萄酒,像在喝街边小店里买了瓶汽水;坐他对面戴着眼镜的家伙虽有不满,但也只好抱以微笑;浓妆艳抹的女人只得暗自诽腹这蠢货别喝醉了,耽误商量要事;西装男有些焦躁,他们吃东西时的吧唧嘴让觉得刺耳,不耐烦地用指甲在桌板下轻轻刮蹭。
消瘦的男人是这次会议的发起者,委实说他并不是很想待见这帮蠢货,名酒佳肴地宴请他们简直是暴殄天物;可他们毕竟是自己的人脉中为数不多能合作的人,为了接下来事关重大的会议他必须显得郑重。
只有共同利益能把这帮只有相互蔑视的人聚在一块。这是谈判,也是行动会议,但实际上更像个庆功大会。有的盘算着如有机会就把最蠢的那个抛弃掉,少一个人,就多一点分成;反正他们从不把彼此当做伙伴,只是开个黑枪就能多换来一点比例的报酬确实称得上划算。但至于谁才最蠢,恐怕他们每个人心中的答案都各不相同。
这帮人干的都是非同一般的技术活,打心底瞧不起小偷小抢,可论气度他们也不过是“擦亮刀子今晚干票大的”的人。
消瘦男人见时候已到,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这次的情报是我高价才买到手的,若非如此我们将与这笔‘宝藏’毫无干系。所以大家应该明白,作为最大贡献人的我理应有较多的分成。”
“要是没我的能力哪里有成功的机会?要我说这最大贡献人是谁还有待商榷。”粗犷男子有恃无恐。
“哎哎哎,别说成功,咱们甚至还没制定行动计划就已经急着论功行赏了?”
“依我看还是均分好,最公平,也最省事;别让那区区几分之一的利益破坏了我们的合作关系。”眼镜男琢磨着若是按照分工出力,恐怕属他的分成最少;遂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揽尽利益,像个老道的政治家。
“嘿,话不能这么说,谁会不稀罕钱呢?”粗犷男子就耿直多了。
“够了,咱们这次的目标可不是钱这种庸俗的东西!”
“这话说得好像你们有多出淤泥而不染一样?”在他们七嘴八舌的时候,房间里突然插入了第六个人的声音,惊得众人触电般地从座椅上弹起。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第六个声音的主人竟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走了进来。
“是你?你不是——”消瘦男人见了鬼似的睁大眼睛。
“对对对,是我是我,如假包换。”撒迦托斯大摇大摆地进门,他忽地顿了顿,“啊……不好意思,忘了你们这是秘密会议了。”又转过身像个彬彬有礼的侍者把门轻轻关上,
他们都听过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人们的口口相传比蝗灾的蔓延更快。
在柯摩达罗中存在着这样一个人,他戴着朴素的面具,披着鲜红的斗篷,在人烟稀少的小巷,或连野猫都想睡上一觉的寂静深夜里游荡。遇见他的人,有的人间蒸发,有的却受他援手,如获新生;毫无例外的都取决于撒迦托斯的念想。他若是要你活,你便死不了;可他若是要你死,那便像是种诅咒,任凭你躲到天涯海角死期也不会延误半分。
有人说他是妖怪,有人说他是精神病人,有人说他是捕食人类的怨鬼,也有人说他是专惩歹恶的善灵。
愈传愈玄乎,愈玄乎愈传。以至于后来有人组织起来专门在晚上去巷间搜寻他的踪迹,有人定制面具和斗篷在夜间扮成撒迦托斯装神弄鬼取乐。网络媒体也争相报道,添油加醋地吸引眼球。
名声盛极一时反而让人认定撒迦托斯是一些人出于网站流量和营销等目的而杜撰的人物,最终付于一笑了之。但有些敏锐的“同行”却猜测,撒迦托斯并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妖魔鬼怪,他只是以此掩盖自己的身份,藏木于林。
那些坊间传闻吓不倒自恃能耐的在座各位,但另一个层面他们却又不得不提心吊胆;因为撒迦托斯这个名号在某些团体中仍然有着让人噤若寒蝉的凶名。
“别那么紧张,大家都知道传说这玩意一分真,九分编。”撒迦托斯抬手示意所有人稍安勿躁,“我只是喜欢夜深人静时逛街而已,这一切都得怪那个高空抛物的油漆工。”他说着举手拎起斗篷的一角。“不过红红的挺喜庆,这张床单我也就没拿去洗。”
他又继续说道:“当然啦,灰白皮肤什么的也是假的,化妆而已——粉底、颜料,还有宝宝爽身粉。”撒迦托斯指着自己,从头到脚。
“这次会议我们做足了保密工作,一切都只在脑子里存在过,一点记录都没留下,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消瘦男人在其他每个人的眼神中都读到了质疑,毕竟他是这次会议的发起者,于是只好开口询问。
“因为我想。”撒迦托斯给出了足够充分的理由,悠然四顾。
来者不善。自他踏进门的那一刻,房间内被某种无言的压迫感笼罩了;这个身材矮小的家伙让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容我先喝点水,不瞒你们说我之前爬了五十多层楼,简直要命。”撒迦托斯擅自靠进餐桌,俯身端起桌子中央的一只空高脚杯,几乎把自己送进了众人的包围圈。
浓妆女子悄悄伸出手,只需要一鼓作气,就能揪掉他的斗篷,将这个数年来层层迷雾的秘密昭示天下。
“不要命啦?”撒迦托斯看也不看他,突然发问。吓得女人一个哆嗦。
在所有人的眼神示意下,浓妆女悻悻收回了手。
“不喝点酒么?”眼镜男子笑问,为了在谈判中占据心理优势,他必须表现得足够从容。
“嗨呀,那可不行,未成年人还是别碰酒精的好。”撒迦托斯煞有介事地说。
未成年?众人怔了怔,旋即又忍不住嗤笑出声,从体型上看,说他还处于长个子的年纪也确实没什么不妥。撒迦托斯无心的一句话给予了他们莫大的勇气,或者说是提醒——在场的五人都是身受“格拉基陨石”恩泽的超凡之人,委实不必害怕任何人,更何况还只是一个异装癖的毛头小子?
撒迦托斯自顾自接满一杯水往嘴边递。众人都不自觉提高了注意,没人不想知道在那张面具下隐藏着怎样的面孔。
可他并未摘下伪装,仰着头把整杯水泼在面具上;水顺着面具的纹路往下流,浸湿了斗篷。撒迦托斯如饮甘泉,神经质地高举着酒杯,嘴中念念有词;像个宗教祭司在满月下作法。
“不解渴啊这水。”旋即他又静下来,说道。
“少来这装疯卖傻,滚回自己的病房去,要么趁现在订一口中意的棺材。”大约是自认受到了蔑视与嘲弄,粗犷男子终于耐不住性子。
撒迦托斯戛然而止,他歪了歪头,灯光把他的面具照得半明半暗;恰似他本人一般,阴晴不定。
“棺材?你说得对,确实要棺材,很多的棺材……要死人啦,很多很多人。”撒迦托斯把头转向窗外,他的面具没有眼孔,天知道他是怎么目视的,但他此时好像在仰望星空,“人死后灵魂会飘到月亮上去吗?”
粗犷男子直站起身来,与他对峙。如今其他人也不阻止他了,毕竟他们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出头鸟来试探。
“我很喜欢你的性格。如果你愿意为我做事,我会很开心的。”撒迦托斯对他的冒犯不以为意,”但是我很挑食,啊……挑剔;而且人渣太多的话就免不了内斗,所以咱们现在名额限定一位,有想要报名的吗?”
“你傻的么?”浓妆女子冷冷地说。他们不久前心中不约而同考虑过跟撒迦托斯分享那份“宝藏”,毕竟如果傍上了靠山,他们下辈子的“生计”都不用愁了;要是人家一高兴给一把干部的交椅坐坐,瞬间飞黄腾达,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也未出师先告捷。
当然,前提是他真如他的名声般深不可测;但问题是,就目前来看,这家伙无论是真疯还是假傻,都不能安心托付。
“我听说撒迦托斯有几个得意的手下,其中当属一个女孩最得重用,像是贴身保镖又像是助理秘书,不知是否属实?敢问您是如何驯服他们的呢?”眼镜男子试探道。传闻中那几个非同凡响的心腹,也是不得不忌惮的存在。
“他们?大部分都休假去了,而你说的那个女孩,我刚又差遣她去干更重要的事;我是独自一人来的。”撒迦托斯似是猜透了他的心思,用抚慰孩子般温柔的语气道,“所以你们现在是五对一喔。”
如此一来只有两种极端相反的可能——要么他只单纯是个疯子;要么他有单枪匹马以一敌五的自信。
“至于驯服……我没驯服任何人,不过是恐惧、小恩小惠,再加点欲擒故纵。我给他们的东西并不贵重,但却像一口清泉之于沙漠中的旅人;这才是救济的意义所在。”
“说明白点儿。”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撒迦托斯探出身子,像是要说点悄悄话,“先折断他们的四肢,让他们坠落低谷一蹶不振,再搀扶他们走上高峰。”
“——开玩笑的啦,我哪有那么变态。”撒迦托斯话锋一转,直起腰,“但他们中的许多人确实走投无路过。”
“你以为你唬得住我?”粗犷男人嘲讽道。
“那你们为何不敢轻举妄动呢?因为你们都心知肚明,我敢大摇大摆公然现身,就自有胁迫你们的手段。那么,你们有谁愿意为我做事吗?就一个喔。”撒迦托斯也不生气,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观察他下一步作何表示。
撒迦托斯已然明示自己埋伏着不得了的底牌,五个人都下意识地绷起神经;一股寒意直逼脊髓,众人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哎呀,真没人愿意?”撒迦托斯摇摇头,有些没落,“不过无妨,马上你们就会争先恐后了。”
“荒唐,你只是故作高深装神弄鬼而已,所以你才要散播传言;假如知晓这一点后有谁还会被你牵着鼻子走?” 粗犷男子嘴上说着,却并不妄动。
“不不不,玩心理都是虚的,哪有枪支、汽油、毒药、炸弹来得实在?”撒迦托斯说,“其中我最喜欢下毒,知道为什么吗?它够便利,够阴险——随身携带、悄无声息。”
“而最大的优点在于,它能直观地把受害者的痛苦反应在生理状态上,这个过程相对漫长且最具观赏性,谁不喜欢看着大活人在抽搐中倒地呢?”撒迦托斯背靠沙发一坐,便翘起二郎腿来,“——你们难不成以为我就光过来唠嗑了吧?”
“你什么意思?”
“你们就这么放心吃别人端上来的食物?”撒迦托斯歪头,“不过也不能怪你们,谁也不可能生活中二十四小时从后厨到上桌都疑神疑鬼的嘛。”
五个人只觉得脑海里一阵轰鸣,像突遭横祸,脸色铁青。
没有人真正了解的撒迦托斯,他就像是一片空白,可以完美地伪装成日常生活中的任何一个不起眼小角色;悄无声息地刺探情报、不知不觉地混进后厨,也许就连刚才推来送餐车的服务员都可以是他。
他朴素的面具就像一张可以随意变换形状的脸。他编造了胖瘦高矮、老幼妇孺诸多版本并设法传播出去,为的无非就是混淆视听。
“一丁点儿见面礼——我在你们的美酒佳肴里加了些佐料。为了保证雨露均沾人人有份,我可是不惜成本;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尝出一点苦味?不过好消息是,那玩意虽然毒性猛烈但生效缓慢,需要充分反应并进入体循环,所以你们到现在还活蹦乱跳。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你们会逐渐体会到它的妙处。别指望催吐或灌水稀释救得了你们,它有着数百倍于氰化钾的毒性,哪怕是残留一毫克的量就能叫一头成年非洲象毙命。”撒迦托斯兴致勃勃,绘声绘色,“我化学超棒的。”
“说得那么神气,结果却只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我可没签过要做正人君子的协议书。别那么惊讶,你们早该对此有心理准备了吧?”撒迦托斯说,“喔对了,希望你们没在吃饭时咬破了舌头,如果毒素进入伤口那就坏大事了。”
“解药!解药!”眼镜男子终于按耐不住,大喊道:“一定有解药!他得有解药才能要挟我们!”
“对对对,小机灵,确实有中和剂。”撒迦托斯安慰道,他举起一根试管,让它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嘟嘟冒着气泡,“但恰好只够一人的分量,而且甜甜的很好喝喔——究竟哪位小朋友会这么幸运呢?”
“你他妈的敢耍老子!”粗犷男子急了,直冲到撒迦托斯面前抡起拳头。
消瘦男子一手枪枪柄砸在他的后脑勺,重击使粗犷男一个趔趄趴在地上。
“嗯?这就内讧了?”撒迦托斯歪头,“好快。”
“您别生气。”消瘦男子谄笑着搓手,他刚才冷言冷语是想激将撒迦托斯露点手段,但现在性命攸关,即使不卑躬屈膝也不应该当个刺头,而那莽夫居然连能屈能伸的道理都不懂;他可不想陪这家伙送了小命。“要是不高兴,咱们这就把他宰了。”
“别别别,这小淘气只是顶撞了我几句,又不是要死的罪。”撒迦托斯连连摆手,“和谐社会,兄弟,这方面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讨论。”
粗犷男人捂着后脑勺正要爬起来,“老子要把你剁碎了撒上香菜……”
撒迦托斯突然暴起,夺过边上的手枪,一脚把他踢翻,对着脑袋砰砰连续扣动扳机,“你他妈敢加香菜!?”
“呼——”撒迦托斯礼貌地把枪物归原主,递出时贴心地把枪柄朝外,枪口对内。消瘦男人咽了口唾沫,没料想他真就动了手,忙把枪接了回来。倒不是兔死狐悲,只是怕留这喜怒无常的家伙手里会出乱子。
“别太介意,好歹算给你们淘汰了个竞争对手。”
“我们怎么招惹你了?”女人忍住咬着牙不大叫,发问。
“你们没有招惹到我——是我,招惹在座的诸位。”撒迦托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因为你们盯上了自己无福消受的东西……好像是这样来着,也可能是小公鸡点到谁就逮谁,大概吧。”
“你想要我们怎么样?”消瘦男子静下心来。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不需要复数以上的人渣,所以我得留下综合而言,最强大、干练的那个。先前我给了你们踊跃报名的机会,但你们没有把握住,所以接下来,我们得来场选拔。”撒迦托斯把试管丢到沙发上,“独吞它,就像一开始想要独吞那个什么‘宝藏’一样——这不正合你们的打算吗?”
撒迦托斯舒展身体,把重量倾倒在沙发垫背上,漫无目的地盯着墙上的液晶电视,“或者你们可以考虑联手杀了我,我身上其实藏有多余的解药也说不定喔?再不济也能出口恶气嘛——现在是四对一喔。”
“你在虚张声势。”浓妆女直勾勾盯着他。
“是吗?”撒迦托斯两手一摊,转过头向另外三人征求意见。
稍微寂静了几秒,众人琢磨着利益与风险;在人数上他们仍有压倒性的优势……可究其根本,作为矛盾中心的解药仍然得不到两全其美的处置。
“你们可没有犹豫的资本,时间就是生命,现在正倒数着呢。难不成你们突然变成亲密无间、情同手足的伙伴了?”撒迦托斯说,“开饭了,吃干抹净吧。”
“我们可以谈谈!”
“我莫非是在用商量的语气说话?”撒迦托斯略感厌倦,起身抓起一把刀叉甩出,在他们面前散成一片,“你们的餐具。”
“利索点儿……”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他转身离去,将后背堂而皇之暴露在外。
门砰一声合上,剩下四个人各自后退半步,面面相觑地警惕着。他们呼吸急促、头冒冷汗、心悸;不知是紧张,还是药效初步发挥。
“确实如他所说,我们压根都没把彼此当队友……但是面临共同的危机,我们有理由摒弃前嫌团结一致;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会成为活下来的那一个,即使被他收入麾下也未必能享受荣华富贵,何况你们能忍受这份被愚弄的屈辱吗?”消瘦男子率先打破僵局。
“你能。”穿西装的反唇相讥,“瞧瞧你刚才那谄媚的嘴脸。”
“我很抱歉。刚才的举动让我失去了为数不多的可信任之处,但现在是非常时刻。”消瘦男长舒一口气:“那家伙自作聪明,想要逼我们自相残杀,而我们越是处处猜忌就越是着了他的道,别因为怕死失了理智!”
“说些有建设性的。”那浓妆的女人说。
“撒迦托斯那混蛋料定了我们会互相僵持,决不能顺了他的心意?我们恰恰可以利用这点杀他个防不胜防——所以,我希望我们能暂时放下芥蒂,通力合作。”消瘦男人说:“解药未必真的只有一支,或者我们可以拷问出配方;他说那药生效缓慢,运气好还来得及制造,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均分解药缓解毒性!——说不定连所谓的毒药都是假的,他一直以来都是个撒谎精!即使最坏的情况下,我们终究不得不为夺解药厮杀……但此前我们可以欣赏到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临死的哀嚎声。”
“很精彩的演讲,但是……”开口的那个男人推了推他标志性的眼镜。
“我明白,这有些过于理想化了,毕竟我们都知道彼此本质上都是群无耻小人。我曾为了示好,二话不说给那傻大个后脑勺来了一下,现在又凭什么宣扬团结呢?”消瘦男子举起手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锁死在他身上上,只要他敢轻举妄动,就会被群起攻之。
但消瘦男子并没有做出任何危险举动,他缓缓躬身,慢到可以让每个人都可以对他的异常动作做出充分反应。他把手枪摁在地上,沉声道:“我愿亲身做出表率之举!如果有往后的话,今天将成为一个极具纪念意义的日子,它证明即使我们这样各怀鬼胎的人也能在危机面前摒弃隔阂。”
说完,他运动手腕,以最小幅度的动作将手枪推出去,所有人紧盯着这个致命的小玩意,亲眼确认它在光洁的地板上滑到房间另一侧。
“那你又凭什么敢肯定我们联手一定能赢?”
“总得放手一搏。”
消瘦男人缓缓站起身,在大家的注视下,昂首挺胸,缓步走到中心,好让自己的后背总会暴露给其中某人。
“如果你们愿意,请向我靠近;仍有顾虑的话,请将我团团包围。”
在往后的十秒,房间内陷入了死水般的寂静。
“我无法相信你……向我们做出最后的证明——随你怎么做。”西装男人低声说。
消瘦男人紧闭眼睛,再度举起双手,掌心摊开。自此他浑身再无防备,将身家性命完全置于危刃之下。
可是……他们真的有跟撒迦托斯掰腕子的能力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人做出了决定。穿西装的缓步上前,拉近与他的距离;有了带头者,剩下两人也迈开了步伐。
当三人聚集到消瘦男人身边时,他才终于睁开眼睛,热情地拥抱了西装男子,双手轻拍他的后背,像对久未重逢的老友,“感谢你们的信任……”
消瘦男子忽地扭转腰身,钟摆般地挥臂,手中那把沾血的刀甩出一道血幕,与身后那凛冽斩开空气的手掌相互交击。途中另一把餐刀飞出,钉入浓妆女的肩头,她置于背后的手里落出一支葡萄酒的开瓶器。
肉身毕竟比不过铁器,那只从身后偷袭的右手的腕部被轻易割裂,刀刃与腕骨摩擦时吱呀作响;眼镜男捂着手痛苦地哀嚎着。
但率先倒地的却是穿西装的那位。
“啊……你、你这杂种!”西装男在血泊中挣扎,他破裂的内脏像个水泵,血液自后背的伤口喷涌。
此时他倒地不起才注意到不久前撒迦托斯洒在地上的刀叉少了两把,那瘦猴子大概是趁着众人目光集中在刚刚丢出的手枪时偷偷捡起;在他举起手时,刀自然滑进两手衣袖里,而拥抱他时,双手垂下,刀便滑了出来。
浓妆女在变故发生后第一瞬间往后跳去,她在向这里靠近时刻意走了弧线,似是围绕着消瘦男人旋转,实际上是让自己离枪更近。她放弃开瓶器,一个翻滚抓住枪柄,还未赶得及举枪瞄准,又一把飞来的餐刀就扎进了她的手臂。
“先一起把这家伙宰了!”浓妆女对眼镜男嚎叫着,两个负重伤者此时必须联手。
他们扭打着,相互厮杀;有的用刀,有的用枪,甚至不惜爪牙。
其他房间的阳台上,撒迦托斯百无聊赖地靠在围栏上眺望这座灯红酒绿的城市。
柯摩达罗的夜景美到让人想要它永远定格,这种“想要”是相片框不住的。假如时间静止,海潮无声、虫鸟缄默、浮尘停滞,世间一切在琥珀色的灯光中凝固,唯他一人穿过大街小巷……
可这样的美好将要灰飞烟灭啦,就在一瞬之间。
但世间纷扰喧嚣与我何干?生复死死亦生,毁灭消亡皆随它去罢……可不知是某时某事某物触动了撒迦托斯冷硬的心,也许是花开虫鸣,也许是飞鸟游鱼,也许是风扬起了落叶。
难以相信撒迦托斯这样的人也有不舍的美好,可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头一软,想要这美得以延续。
“这么快就回来了?”撒迦托斯突然问。
“就刚才,埃尔妮娅被人绑了个架,”静流说,“但现在很安全,离这儿不远。在我打算动手之前,有个恰巧路过的女孩从救了她;她也是个超能力者,还算机灵。”
“绑架?”撒迦托斯抓住重点。
“干这事的也不是普通人,我猜也与那什么‘宝藏’搭上点关系。鬼知道怎么好像人人都有些门路。”静流说,“所以,你这边怎么样了?”
“啊……对了。”撒迦托斯忽然回想起来他来这是干什么的。
这才过了几分钟,吵闹声就安静了下来。撒迦托斯领着静流出了房间,又走了一小段路程,推门而入;房间内干净整洁,空无一人。他愣了愣,退了出来。
“偶尔走错实属正常。”他解释着又跑到隔壁,刚打开门,张望了一下,又旋即把门关上。
“你记不记得啊还?”静流嘟囔。
“怨我啊?我又没在这住过。顺带一提这酒店的隔音是真不大行,为什么那帮瓜皮会挑这儿开秘密会议,而且说话超大声。”撒迦托斯叽叽歪歪又走到隔壁的隔壁,“喏,是这了。”
房间里,他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或是餐桌上,但无一例外都身处血泊之中。依个看去,西装男子被一把刀子从后背精准地刺穿,重要脏器破裂;浓妆女脖子开了个洞,大概是叉子扎入喉咙里后又拧了几圈;戴眼镜的被餐刀刺进嘴里,刀尖从后脑勺探出,估计连脑干都毁了。在这场斗争中不杀死对方也至少得令其失去行动能力。
瘦家伙成了最后的胜利者,只是有块眼镜碎片划破了他的眼睛,背靠墙壁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先抛弃下限的那个总是能赢。”撒迦托斯叉腰,“干得不错嘛,大叔,你活下来了。”
“我是不会受你操控的,我的命运只有我自己能把握,可不会一辈子给你卖命!”消瘦男子咬着牙,威胁似的说。
“我肃然起敬。”撒迦托斯听完,举起一柄小刀,居高临下。
“不——!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无礼!”他急忙喊道,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好不容易经过一场生死搏杀才捡回的小命怎可以因为一时脑热而丢掉。
撒迦托斯无视了他,从他身边走过;也不知他从哪找了电视遥控器。
“滴——现在是晚间新闻时间……”
墙上的大屏电视机响了,主持人的声音熟悉而亲切。一段开场后,节目进入了主题,记者将话筒递给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都说皱纹是人的年轮,但这位名为“伊格尼兹”的先生其实老得虚有其表,他脸上的褶子密得沟壑纵横,实际上却不过中年年岁。至于他为何望秋先零,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真扫兴。”撒迦托斯啧嘴。
“你不喜欢他?”静流从消瘦男人边上绕过,也不多看他几眼,走到撒迦托斯身边。
“倒也不算吧。”撒迦托斯随口回答。
消瘦男子捂住胃部,支支吾吾地插嘴道:“我感觉还是有些难受,为什么没有一点好转?”
“心理作用吧?”撒迦托斯不以为然,“我毒还没给你们下呢,之前都是信口胡说的。”
“你这混账!”消瘦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们陷入循环往复的猜疑,最终都急于率先出手。若非打破平衡者会在第一时间被群起攻之,他们连对峙的余地都不会留有。
“等等……你说‘毒还没给我们下’,那所谓的解药又是个什么东西?”消瘦男子急了,“难不成!?”
撒迦托斯手抵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
“嘻嘻。”然后他忽然笑了,不知面具下的脸是否有向日葵那般灿烂。
“你本就要杀死我们?”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消瘦男子浑身颤抖。
“那倒没有。”撒迦托斯俯身与他拉近距离,“只是为了保证员工质量,招新与裁员双管齐下。”
“可惜了,刚好卡在及格线下面。”撒迦托斯拍拍斗篷,站起身来。
“可你说要收一个人为你做事的!请给我一个机会。”消瘦男子央求。
“我给过你们机会啦,可没人愿意。我说只想留一个人渣,所以要最有用的那个,可我自己也是人渣啊;你没能得赢过我,所以你要死咯。”撒迦托斯边说边走到桌旁,绘声绘色地预言起了消瘦男人的死相:“你想再来点酒麻痹痛觉吗?死亡的过程会比较漫长,它首先会让你的腹部内壁溃烂,脓水在流经肠道的同时将腐……”
“啊啊啊,你这个魔鬼、畜生,下地狱吧!”男人精疲力竭;眼前除了不知深浅的撒迦托斯,还多了个明显实力不凡的静流;明知走投无路的他把仅剩的几口气全用在了咒骂上。
“又来了又来了……”撒迦托斯听腻似的,“如你所见的,我既非妖魔,也非鬼怪……我是一介人类,是柯摩达罗汹涌的‘暗流’。”
“他断气了。”静流说。
撒迦托斯转身看去,那家伙抓起一柄刀子,给自己来了个痛快。
“他真没喝过雪碧啊?”撒迦托斯一拍脑袋。
“算了,也罢。”他转而踱着欢快的小步,溜到餐桌旁挑挑拣拣,像是准备卸了伪装开饭, “对了,料理后事的活儿就交给你啦。”
静流听闻自然一脸牢骚地盯着他。
“怎么,你也想瞧瞧?”撒迦托斯伸手掰开面具的边缘。
“不,我没一丁点儿兴趣。”静流别过头,皱着眉揉了揉眼睛。
“隐形眼镜戴太久了?”撒迦托斯见状问。
“是有点。”静流回想起撒迦托斯说她有孤狼的眼神,但眼神这玩意哪能看出个锤子东西来?中二、文青又非主流。
而她本人也确实认为只是近视罢了,静流从小就因为遗传性高度近视用着比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片;这是她素未谋面的爸妈唯一留给她的玩意,还不如不留呢。
“别勉强,你戴普通眼镜一样好看;而且显得你优雅端庄、从容不迫。”撒迦托斯靠到静流边上,轻轻揉搓着她柔软的耳垂,过分亲昵的举动让静流不禁视线游移。
“干嘛啊,痒。”静流挥手将其拍开,谈起正经事:“要不要把其他人叫回来,你不是说有大事要发生了吗?当然了,如有必要,我可以一人干几个人的活。”
“你看我像个压榨员工的无良老板吗?至于他们,我亲口答应的休假怎么能反悔呢?”撒迦托斯说,“这次的事结束以后,你也放个假吧,长假。不过在那之前,你将迎来一场的挑战。”
“可现在就剩我们几个,确实缺点人手。”
撒迦托斯思索了一下,说:“你先前不是说有个路人救了埃尔妮娅吗?我对她感点兴趣,把她的资料生平给我,顺带还有她周遭的一些人。”
“你又打什么鬼算盘?”静流皱皱眉头:“她还只是个初中生。”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如果她没那个本事自然不会叫她送死,你不也才快过十八岁生日不是么?”撒迦托斯沉默了片刻,“……而且那不是光靠人数能解决的问题。”
静流只叹口气,满面愁容,便干起活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其他的事物处理。”撒迦托斯拉开门,临走前瞥了静流一眼,说道:“不必担心,若局面失控,我自然会亲临现场。”
门合上了,空旷的走廊仅剩撒迦托斯一个。没有路人,没有监控,寂静无声,仿佛与世隔绝。他背靠门扉摘下面具,那张灰白、了无生机的脸上,猩红的瞳孔反射着妖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