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新硎初试

作者:木雁丶 更新时间:2020/8/10 20:36:46 字数:10995

前天,凌晨。

静流把一叠叠文件堆在撒迦托斯的桌子上。

在信息化的时代里,一个人的平生都不过是排密密麻麻的数据,从中调取你的资料可以推算很多事情。通过网购记录了解生活质量;统计浏览的网站了解你的兴趣爱好;根据社区论坛中的点赞记录推算你的观点倾向。甚至能用特定的算法从过往履历中推测出某人在面对某项事物时会作出怎样的抉择,由此估算他的犯罪倾向。

大到人生转折小到家庭琐事都能够被装进一封塑胶袋里。

撒迦托斯像个面试官在审阅简历,身边静流频频点头,身体摇摇欲坠。

“还活着吗?”撒迦托斯用笔盖戳了戳静流的脸。

“怎、怎么了吗?”静流突然惊醒。这两天她都在利用空余私人时间为撒迦托斯整理文件直到深夜。白天的静流还只是一个高三的学生,但如果某个鬼魂有需要她就会摇身一变变为一个得力秘书。

“嗨呀,可惜了。我手头上正缺个解剖素材。”

“我就是去跳海喂鱼都不给你用的,等成年了我就去找家医学院签一份遗体捐赠协议。”静流揉揉眉心,强打起精神。

静流扶正了眼镜,即便镜片厚得能防弹,她审阅时还是连鼻尖都快触到纸面了,好像恨不得把头扎进去。在班里她是出了名的近视,传说眼镜一摘就能达到看山不是山的禅意境界。

“所以你拒绝了我精挑细选的、全校寥寥的S级能力者,而且他们本身还分别是跆拳道黑带和市田径冠军,却选了一个不学好的男生跟两个花季少女?”静流反问,“你是根据什么条件挑人的,兴趣爱好?”

“少年宫的奖状可不能在刀口舔血的人面前卖弄,他缺乏经验。”

“小混混就有经验了?”

“也不能一概而论,这家伙的过去经历颇对我胃口,论意志坚定他可比生活中绝大数人都更强。”撒迦托斯把档案丢到静流面前,“他必然懂得在怎样的境地该做怎样的抉择。”

静流叹了口气,撒迦托斯摆明了在糊弄她,光举例了些笼统的玩意,具体到问题本身时又避而不谈。

“行吧行吧……”静流端起档案,边翻看着边随口说道:“那你又是被什么催熟的,你的年纪应该比我还小,但假如当年你没捡到我的话,如今‘响静流’大概也不会存在于世上了。”

“嗯?”撒迦托斯歪头,“你姓响啊?”

“喂喂喂,你怎么个意思?”静流啪的一声把文件拍在桌板上,“八年来你一直都不知道?”

“我以为你是中东人。”“中国的东边简称中东?”“你又没把国籍写在脸上。”“可当年还是你教我认的日文汉字!”“有这种事?”“——而你却连我姓什么都记不住?”“这不就记住了?佐藤小姐。”“滚呐我不想再跟你说这个了。”

“那田径冠军呢?”被戏弄了一番的静流长吐胸中的闷气,回到正事上。

“我选了啊。”

“我说的是那个男子田径冠军,同等条件下男生的体能上总比女生要好。”

“不听不听。”撒迦托斯隔着兜帽捂住耳朵,“这个女孩勇敢又活泼,我超看好她的。”

“而且还是个千金大小姐。”静流扫视了一遍资料:“但要说履历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就小时候经历过死人的那件事了,可谁从小到大没见识过生命无常呢?”

“经历过和参与过是两码事。”撒迦托斯居然还挺正经,“我可没把只是出席过过爷爷奶奶葬礼的小孩送上战场。”

“别打马虎眼,我完全搞不明白你的标准是什么。”静流质问,“假如他们出了意外那我就是帮凶,说到底你为什么要在学生里挑?就因为那孩子恰好救了埃尔妮娅?”

“青常泽的学生们毕竟是精挑细选过的优良品种,虽说年纪不大但可比从街上随便逮些人来靠谱。”撒迦托斯说。

“那为什么不去大学区挑优良成年品种,里面说不定有人更在我之上。”

“别发牢骚啦,接下来就是你要的‘实在’了,一个S级的能力者。”撒迦托斯把档案纸摁在桌上滑到静流面前。

“可刚刚那两个S级你看都没看几眼就扔了,你老实说是不是瞎选的?”静流问,她知道撒迦托斯还真敢把性命攸关的事草率决定。

“我可是很认真地抓过阄的。”撒迦托斯郑重声明,“她未来的潜力,可是他们当中最大的。”

“那换句话说,她眼下的能力,是他们当中发挥得最差的。”静流眼珠快速左右扫过,说:“说实话,这女孩是个标准的乖乖女,不谙世事的白莲花,到了紧要关头说不定吓得连路都走不动。按理来说你对她毫无兴趣。”

“但她具备了成功应有的条件,再稍加努力……”

“别糊弄我了,世上太多事是任凭人们如何努力也无能为力的了。”静流打断他,“为什么?你分明清楚你把他们推进了什么样的火坑里。”

“看看老师和同学们给她的评价——”撒迦托斯指了指静流手里的资料,说,“尊敬师长、热爱同学、成绩优异、乐于助人、文明守纪、认真负责、乐观开朗、温柔善良……虽说有点怕生,但一切作为优等生该有的优点她都拥有,好到我第一眼看过去都怀疑她其实是个绿茶。”

“可这些优点有什么用?难不成你期望她感化敌人?”静流问。

“就像你说的,如果她仅仅是这种模板式的乖小孩,那么我不会有半点兴趣。我喜欢有趣的人,恶人也好、善人也罢,高尚亦或低劣我都无所谓,是否有趣才是我的看人标准。那么接下来有趣的部分就要来了——”撒迦托斯举起一张纸,朗读似的说。

“尤未初,从小生活在单亲家庭,家庭不睦,饱受暴力。父母离异后被判给了母亲,母亲又常年晚归,十岁就会自己做饭、洗碗,料理生活;因工作缘故经常搬家,一直没有朋友。自卑、自闭、缺爱、沉默寡言,哪怕她那强大的能力觉醒后也常唯唯诺诺地受同学欺负——你能看得出来这和先前那个集万千优点与一身的班级楷模是同一人么?与那个小混混一样,她被寄养到柯摩达罗之后有幸遇到了改变她人生轨迹的贵人,就是我们上一个提到的女孩。我猜她是她心里永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光这些可不够,你要喜欢身残志坚的好汉的话,也没见你去看残奥会啊。”静流继续扫视着尤未初的档案,世上有类似经历的人并不稀缺,犹有过之的更不在少数,除开超能力外,尤未初并不特别。

“这孩子曾在小时候被卷入了一桩银行抢劫案——小案子而已,但重点在于那劫匪举着枪大声吆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只有这小家伙吓得抱着一只布偶熊傻站在原地哇哇大哭,劫匪越是大声呵斥反而哭得越凶,于是免不了一顿拳打脚踢,被狠狠地踹翻在地。”

“但她就只管傻傻地抱住那头熊不放,那个嗑嗨了的劫匪大兄弟很是暴躁,犯下了个巨大的错误——他把布偶扯得稀烂,棉花撒得满地都是,踩上一个又一个鞋印。于是他当场半边身子都熟了,现在连气管都是塑料做的。而这也给尤未初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至今仍不敢随意动用自己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能力应用得极差。”

“就为了一个布偶?”

“物品的价值在不同人之间有不同的衡量标准,而对于这个连亲情和友情都是奢侈品的孩子来说,又怎么会只是只布偶呢?它是心灵的慰藉,世间的珍宝,唯一的伙伴。”

“静流,你应当是最能了解这种心情的人,当年你快死了不也还是死死地护住那个破烂手表么?她和你一样,都是个死倔死倔的小屁孩啊。”

“超能力本质上是种非常唯心的东西,极易受精神状态影响,上下限大范围浮动。而这个感性的小姑娘在件事中所展现出来的一部分特质,恰好可以被她有效利用。”撒迦托斯把其余的参考档案收拾一叠,放在旁边,“就这三个人吧,不必再挑了。”

静流沉默了半晌,尽管她认为人过往所承受的一切,迟早会在未来的某时某刻发挥作用;但隔着寥寥轻描淡写的冰冷文字,她着实做不到感同身受。

“所以你是认为饱尝不幸的人会更加强大么?”然后,她问。

“不,是饱尝不幸但仍未垮下的人,会更加强大。他们体内往往蕴藏大同小异的特质,只是尚未体现。”撒迦托斯舒展身体,转头面向静流。

“有些人注定是不会被困境所打倒的,他们天生就能逆流而上。”

……

尤未初瘫坐在地上,虽然已是近夏,但她却觉得冰至骨髓,仿佛温度也随光亮消失了;只有手是暖的,正淌着鲜血。

在光消失的一瞬间,尤未初下意识地后退;那个女人同时撩起了手,她的掌中不知何时附上了一柄小刀。刀很利,伤口过了半秒才裂开;鲜血涌出,痛觉袭来,尤未初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中了招。

艾梅兰娜的挥刀动作和她的刀本身一样快。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黑暗是最完美的保护色,而艾梅兰娜能始终与黑暗作伴,就像掠食者潜伏于丛林,隐秘而致命,手起刀落便带走性命。

她的能力是使环境变得昏暗,没有丝毫杀伤力,却存在诸多缺陷;依赖地形,必须在封闭的空间内才能产生明显的效果,评级只有区区的“D”,并且持续时间一次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五秒。考虑到她剥夺光线能力会随时间减弱,而敌人的眼睛又会逐渐适应黑暗,实际有效时间只会更少。

但她却被同事们众望所归地认为是他们中“最凶险的人”。因为艾梅兰娜的每一个感官、每一寸神经,仿佛都是为此而生的——一个杀手,一个匿踪于黑暗的刺客。

艾梅兰娜握住刀柄的手冷得发麻,她颇感疑惑,不禁轻抚刀身,手指竟被牢牢冻住;她用力一扯,皮肉从指尖剥离,带着血沾在刀上。

“连我身体里的格子因能都在流失,只是瞬时接触,居然就有此等威力。”艾梅兰娜心中评价。

一束赤金的荧光撕裂暗幕,但却落了空。黑暗中没什么东西比光亮更引人注意了;早在发射之前,尤未初释放力量的前兆就暴露了她的位置。零点几秒的时间足够艾梅兰娜作出正确的行动,她的攻击和反应都快得离谱,轻易从侧面迂回了光束,掌中的小刀直至尤未初。

虽然尤未初的光由于高度集束,不适合应用于照明,但也短时间内映出了艾梅兰娜的身影,掌中小刀劈来。

她像看见了张牙舞爪的厉鬼,惊慌失措地倒退,但小刀仍然切开了她手腕处的肌肉,距离动脉仅有厘米之遥。

光束环绕着细微的电流,一闪而没,快若毒蛇的咬噬,眨眼之间取人性命。但艾梅兰娜早已一声不响消失于原地,此时的她的身体紧贴在墙壁上,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艾梅兰娜才是条真正的毒蛇,蛇一样的速度、蛇一样的——致命!

“极冷与高热,同时拥有多种能力,难道是复合型能力者吗?不,不太像……”艾梅兰娜感受着刚才扑面而来的热浪,仿佛隔着两米多远都能给她烫个卷发,不禁心中揣摩,“青常泽的校服、年纪大约十四……是吸收与释放能量的那位‘高能释放’?”

凭S级能力者的珍稀与强大,偶有人对尤未初有所听闻并不奇怪;然而,猜测出尤未初的身份,艾梅兰娜反而愈发平静,“那么,挑战一下无伤轻取吧……”

尤未初虽然能力强大,但适能性薄弱,正是艾梅兰娜最擅长应付的类型;何况她还是朵温室娇花。

而且此处本就缺乏可燃物。即使她点燃木门、熔化花岗岩,在艾梅兰娜对光线的削弱下,短期内效果也就相当于一大把点燃的香烟头;毕竟她总不能把整层楼都给烧了。

尤未初并不知道她现在还能呼吸心跳就已经该对“幸运”二字心怀感激了。

艾梅兰娜的攻击向来都是直指要害的,她总是在发动能力的前一瞬间记住目标的位置,接着所有人毫无防备眼前一黑,视野再度恢复时已是血溅四壁,一切的发生不会有半点征兆。

但尤未初不同,艾梅兰娜从她的身上能察觉到若有若无的危险信息,才没有贸然出手。她对自己常年来在刀尖上起舞所锻炼出来的直觉抱有百分之一百的信任;所以谨慎地采取了保守行动,两次攻击一沾即走。尽管首要目的是一击毙命,但也不刻意强求,达到消磨的效果便已知足。

与吸收能量时需要接触不同,尤未初可以将能量集成一束体外释放;当火力开足到一定程度时往往还会伴随着强烈的冲击波。听着唬人但在类型上属于最弱的一种。

超能力者的身体本就是储存格子因能的蓄电池,这种能量直接外放的攻击近乎于直接将格子因能作用于人体;因此目标的适能性可以发挥完美的效果,绝大部分威力会在冲突中抵消,打在身上无异于雨滴落进河里。

因此能将树木烧焦的能量作用在超能力者身上也许不过是丁点儿烫伤。

尤未初却是个例外,她的攻击相比于同类型能力者高出了一个量级。艾梅兰娜不得不暗自庆幸自己直觉的敏锐,刚才那一击着实令她骇然;地砖熔开了一道长痕,花岗岩被高温化为黏稠的流体,点缀着金与红的光辉。

艾梅兰娜虽然适能性并不算差,但绝不敢硬抗这样的攻击。普通人被这样攻击命中毫无疑问会被直接贯穿、熔断肢体,但见不了血——伤口处会被高温化为焦炭,血液瞬间蒸发。

然而,只要不被命中,那么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求稳即可。

“呜……”尤未初面无人色,血已经淋满了她整只手,痛觉清晰到能感觉到肌肉纤维的撕裂。若非她始终高度警惕着这个女人否则现在喷涌鲜血的可能就是她的喉咙。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遭受这无妄之灾,短短几分钟内响起警报、与朋友走散、困在楼内,一桩桩坏事接踵而来,还有素不相识的人打定了主意要取她性命。以这女人下手之狠辣没有半分的心慈手软的可能。

尤未初很少使用她的能力,那过于危险,在日常中仅仅降低功率以当作充电宝使用。她轻易地就能划开几十毫米厚的钢板,因此一个不慎就会发生难以挽回的事故;但尤未初刚才却实实在在地瞄准了目标,恐惧让她失去冷静。

她在攻击后的一瞬间就后悔了,生怕这样会要了艾梅兰娜的命,一个人的肌肉被她从内到外化作焦炭会给她留下一辈子的阴影。当攻击落空的时候尤未初反而松了口气,但又慌得腿软。多愁善感,善心泛滥,怕不得好死又怕不得好活。

尤未初不知所措了,她自暴自弃似的,索性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蜷缩起来,就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这让尤未初想起了小时候她也曾因为怕黑,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后来尤未初逐渐不怕了,觉得自己胆子大了。其实没有,她只是逐渐长大明白黑暗里并没有怪物而已,可当其中真有危险盘踞的时,她就现了原形,都不需要谁来多吓唬一下。

“怎么了……?”尤未初忽然感到奇怪,她片刻时间都傻愣在原地,但艾梅兰娜却没有进攻,白白浪费了这个大好机会。

莫非是担心有诈?

这个空档让尤未初得以稍微冷静,她惊觉自己始终忘了考虑一件事——夜晚并不会区别对待万物,艾梅兰娜的眼前此时同样是一片黑暗。

这也是艾梅兰娜评级低下的重要原因,她的能力对敌我双方而言,是等效的。

艾梅兰娜在临战前会效仿海盗遮住一只眼睛,使其预先适应黑暗,但是这次事发突然,还没准备完毕,就先碰上尤未初。

那么为何她能锁定目标呢?

格子因能剧烈激活时会释放可见光,而以尤未初这种程度的超能力者,哪怕仅仅是催动体内的能量都能点亮她的双目。

艾梅兰娜也需要确认尤未初的位置,她在等尤未初再度暴露的那一刻。

尤未初从未想过她体内奔腾汹涌的格子因能会成为她的弱点,这从来都是强大的象征……尽管尤未初自小就觉得这样的才能应当赋予一个更优秀、更勇敢的人。她只是阴差阳错间顶替掉了谁。

她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女孩,这个年纪的少女本应该需要担心的只是青春痘、学习成绩,也许还有一些青春期的恋爱烦恼。

什么S级的超能力者,她终究只是一个胆怯的小女生,甚至看恐怖电影时会吓得惊叫着抱紧身旁的枕头,然后那个家伙会像哄孩子一样无奈地安抚她,这样她就再敢从手指缝里窥觑银幕了。

可现在她身旁空无一人。

尤未初不再激活能力,把格子因能反应的光芒封印起来,这样艾梅兰娜就找不到她的位置;然后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没命地逃跑。

真是狼狈,但很正确。

尤未初这个所谓最高最强的S级在面对敌人这个弱小的“D”时,光是夹着尾巴逃跑都已经竭尽全力了。

而且还未必能逃出生天。

她太想当然了。

既然艾梅兰娜在黑暗中同样会失去视野,那她怎么可能会不做二手准备,锻炼自己听声辩位的能力呢?当尤未初放肆地跑动时,就是立起了一个新的移动靶子。

鲜血飞溅……尤未初小腿被切开了,一瞬间的趔趄让她扑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一束光撕裂黑暗,摧枯拉朽地将所及之物尽数熔穿。但这些熔浆的光并不足以照亮艾梅兰娜的身影。

尤未初惊惧地尖叫着,胡乱释放她的能力;可在攻击前手指泛起的光芒就等于她发动攻击的信号,艾梅兰娜藉此总能用体操运动员般优雅的身段有惊无险的躲过。

顷刻间走廊变得千疮百孔,空气中弥漫着被建筑材料熔化后发出的异臭。

这就是艾梅兰娜始终有所顾忌的原因。

她的小刀只有小指长宽,虽然同手术刀一样锋利,但即使把它整个扎进尤未初的心脏也做不到瞬间毙命,哪怕尤未初有半秒钟痉挛时间都可能落得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的下场。

除非能直接破坏大脑,但艾梅兰娜手中的武器还不具备刺穿颅骨的威力。因此她选择攻击尤未初戒备程度较低的非致命部位,并一触即退;这样能在逐渐瓦解尤未初的力量的同时回避风险。

尤未初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腿不听使唤,说不定刚刚那一下已经切断了她的肌腱。她素来引以为傲的匀称修长的小腿也许会自此留下难看疤痕。

不过毋庸担心,因为届时她这具身躯大概已经了无生机,入殓时素净的葬服会遮掩住她身上每一道狰狞的刀口。

“小遥……你在哪儿……”尤未初的声音微微颤抖,也不顾眼下杀机四伏,竟然哭出声来。

“小遥?听起来是人名——你的朋友?”艾梅兰娜突兀地说话了,她向来很少说话,“她也在这楼里?真遗憾,如果运气不好遇到的话……”

尤未初如遭电击,咽呜声戛然而止。

如果是路遥的那家伙,绝不会像她这样轻易屈服。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路遥的能力并不像她这般致命,艾梅兰娜可以无所顾忌在黑暗中寻觅时机,一击切开她的喉咙。

尤未初脑海里闪过惊悚的画面,路遥无力倒在血泊中,瞳孔逐渐涣散,皮肉绽开,喉咙处血如喷泉般涌出。

从小家庭变迁的尤未初连“熟人”都屈指可数,S级这个看似崇高的名头会吸引人们的目光,却又会带来望而却步的疏离感,路遥是尤未初在柯摩达罗第一个能称为朋友的人。

如果她遇见了这个女人的话……也许毫无胜算。

那个在假期结束的前几天才哀求她借作业抄的人;那个发现丁点大的新鲜事都要火急火燎地和她分享的人;那个会在看恐怖电影时会像哄小孩一样让她靠着的人,会死。

“不可以……”尤未初咽呜着不知所措地拉扯着自己头发,像是要把这个画面揉皱、撕碎、扯烂。

“绝不可以,绝不可以!”尤未初的哀求似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像命令一样强硬。

她趔趄地站起身来,原来伤口并不深,她只是有点腿软。

真窝囊呐,可现在这种窝囊正被某种更强烈的感情取而代之,被蛮横地驱逐,那新的情感正在逐渐占据尤未初全身。

尤未初抬起头来,双目中光芒凌厉盛放——明明前几秒还微弱如将息未息的火苗。尤未初抹了抹眼泪,第一次展现出了一个S级应有的威势。

艾梅兰娜缓步拉开距离:“真麻烦……看来是触着雷了,事后得好好检讨一下,不该因为你是个学生就多嘴的。”

虽然尤未初突然与先前判若两人,但气势也好、斗志也罢,既不能化作利剑也不能照亮黑暗。并不会让能力发生产生本质的变化。

就像所有夜行生物一样,艾梅兰娜只需要谨遵自己在暗中狩猎的一套手段,尤未初就拿她毫无办法。

“冷静,冷静……尤未初。”尤未初在心里反复默念,可越是念叨,她反而就越紧张。

她面对的是无法用暴力碾压的对手,那种果决的执行力、准确的判断力才是胜利的关键,她必须要像艾梅兰娜那样剖析对手的缺点、利用环境、自身的优势来弥补不足。

艾梅兰娜压低重心,肌肉紧缩,正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只要敌人露出破绽,她的攻击就会在零点一秒之内发动。

黑暗中发出“噔、噔”的声响——这正是指引艾梅兰娜攻击的信号!这是她多年锻炼的结果,精确得像是声呐。

艾梅兰娜第一时间扑杀而去。

尤未初的步伐突然中断了。

为什么跑了两步就戛然而止?——她心中疑惑下一刻就解开了,艾梅兰娜的攻击当场落空。虽然黑暗中目标大致位置与预想中有所偏差很正常,但凭她的经验,差距绝不会如此之大。

零点几秒思考过后,她猛地跳开,几乎在同时,原地掠过一道赤金的光束。尽管热浪扑面,但艾梅兰娜还是不由得留下几滴冷汗。若非反应迅速,她可能就中了招。

那噔噔两声不过是尤未初脱下鞋子抛出去模仿脚步罢了。

艾梅兰娜依靠听声辩位这点并不难猜,凭尤未初的聪慧,动起脑后立即就能猜到。她也曾尝试利用脚步声寻找艾梅兰娜的位置,可诡异的是她速度迅猛如豹,脚步却轻巧如猫。想必她脚下有某种特制的软垫,再加以特殊的跑法。

尤未初趁着刚才转移了位置。为了准确把握目标,艾梅兰娜不得不更加聚精会神,捕捉隐藏在黑暗中的更多细节——听到了、听到了!尽管尤未初脱下鞋子后脚步声减轻,但逃不过艾梅兰娜敏锐的听觉。

可是这却让她感到不安,尤未初的步伐变得稳健而坚定,甚至更胜于受伤之前。艾梅兰娜敢肯定她这次不是在逃跑,而是拥有一个明确且坚定的目标。

可是在这漆黑一片的空间里,别说去找到某个东西,就连发现它的存在都成问题,但尤未初确实在坚定直奔某个东西而去。

艾梅兰娜在黑暗之前就记住了走廊的大致环境,一切都平平无奇。

……或者那本就是某种稀松平常、不会被刻意记住,但却规律性地存在着的东西——却足以逆转战局。

艾梅兰娜作为一个杀手在关键时刻往往没有思考的机会,必须在一瞬之间依靠直觉作出正确的决定。

那并非盲目行动,对她来说直觉是省略过程直接得出结果的思考,是求生的本能。

脑海里仿佛有一道电流窜过,她得出答案了。那并不是什么复杂的道理,恰恰相反,它简单到令人发笑——怕黑的话开灯不就好了?

如果艾梅兰娜失去黑暗的庇护,她在尤未初的能力面前将无所遁藏。此时整幢大厦的电源都被切断,但尤未初本人恰好是座移动的能源站。

尤未初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追寻而去,是因为那个东西存在于每个楼层的每个固定的位置。

“配电柜!”艾梅兰娜急掠而出,这时她才意识到尤未初丢掉鞋子也是为这个目的服务的,不仅减轻了脚步,更作为诱饵拖延了时间,哪怕只有这么一两秒钟。

虽然在黑暗中奔跑所需要承担的心理压力比平常要大得多,尤未初需要一只手摸着墙奔跑,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前进方向和大致位置。

终于尤未初的手触碰到了冰凉的金属门。配电柜是上锁的,然而门锁的防御力对她而言未必比A4纸强多少。

尤未初的手臂浮现了复杂的赤金的光纹,沿着血管密布扩散开来。在格子因能剧烈反应下,前臂变得像是磨砂玻璃般的半透明,几乎能看见交织的经络血管组成了一簇以骨骼为主干的妖花,绚丽而又分外诡异,仿佛封印着整个宇宙的星辰微光。

“真不愧是S。”艾梅兰娜心中顿时对她的评级加以肯定。只可惜这高度集束的光效对她来说不过是根炫酷的荧光棒,只能帮助她确定尤未初的动向罢了。

和尤未初手掌贴合的门被生生熔穿,但铁水转眼便凝固成型,热量被尤未初吸收反哺自身的消耗,上千摄氏度的高温浆体落在尤未初的手臂上甚至没能让她的皮肤泛起一抹微红。

无论是热能还是电能,甚至连只存在于空间之中、虚无缥缈的格子因能都能够通过接触直接吸收——远超常规能力者所能拥有的威力,名副其实的S级超能力者——“高能释放”。

尤未初抓住电线,高度绝缘的三元乙丙橡胶并不能产生丝毫阻碍,格子因能沿着铜线蔓延。当能源充足,声光双控灯便自动接通了每个回路。

钨丝被点亮,一瞬间白炽灯竟有如旭日当空,令瞳孔都微微刺痛。

为了让灯光在敌人的能力压制下产生明显效果,尤未初必须注入过量的能量;灯泡仿佛都因此嘎吱作响,濒临破碎。

艾梅兰娜身影近在咫尺,随着亮光映入尤未初眼帘。她手中利刃带起撕裂空气的轻吟,尤未初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她的手肘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随着刀的挥动,披洒在墙上。

尤未初被逼迫得步步后退,一个踉跄跌坐在地。配电柜脱离了她后,灯光熄灭,空间重新被黑暗占据。

艾梅兰娜一击得手,这一刀原本按估计应该落在脖子的某个位置,可刺眼的光让她失了手。但艾梅兰娜总归是把握住了战局,威力再大,无法命中目标也是徒劳无功。

艾梅兰娜迅速后退,先前那一刻的灯光暴露了她的身影,必须立即改变位置并拉开距离;尤未初的反击将接踵而来,但只要躲过这次攻击,一切都尽在掌握了。

光芒又一次刺破黑暗。

但是完全、完完全全地打歪了。

尤未初的攻击角度与艾梅兰娜此刻的位置差了十万八千里。艾梅兰娜成功瓦解了她最有力的反抗手段。

“呵。”自己竟然曾担心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一想到这里艾梅兰娜就忍不住轻笑出声。

漆黑一片的空间又成为了艾梅兰娜的天下,她跨越了唯一的困境,接下来她的能力还能维持三十多秒的时间,足够她了解一切。

可是这笑声戛然而止。

下雨了。

艾梅兰娜愣住了,任由清凉的水打湿她的脸庞,走廊里回荡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下雨?室内为什么会下雨?

“真聪明。”半晌后艾梅兰娜开口。

尤未初的攻击之所以偏移得离谱,是因为她本就没有打算在这次攻击上孤注一掷。在亮灯的那一刻,她也找到了后手,确认了室内自动灭火系统的洒水喷头。

走廊被雨声和洒水器嘈杂的洒水声环绕,掩盖了尤未初的脚步,而且在浸了水的光滑地板上,艾梅兰娜的奔跑将会受限。她狩猎优势荡然无存,俨然已经被尤未初拖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既然你这样聪明,为什么不早点动手呢?”

尤未初一愣,她被问倒了……是的,她也许一早就能从绝境中脱身,可是为什么呢?有什么东西在尤未初胸腔内升腾而起,可却像是海市蜃楼般虚幻不可触碰。

“不过算了,接下来是该决出胜负了!”我居然会说出这武士般光明磊落的话,艾梅兰娜自嘲地笑笑,做出了预备姿态。

也许是出于一点点傲气,在决出胜负之前,撤退并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既然她所具备的优势已经被抵消,再拖下去就艾梅兰娜只会被尤未初以强大的能力正面压倒,更何况走廊这种直线通道是最适合尤未初攻击的场所。

几次下来,尤未初身上已经累积了大大小小的伤势。以她现在的状态,艾梅兰娜有信心造成致命伤的同时避开尤未初的殊死一击。那么……最优之选就是尽可能把自己敏捷与爆发力的优势发挥出来。

预感到最后回合的到来,尤未初心头一凛,全神贯注。

嘭——!

洒水器运作中隐约夹杂着充满侵略性的脚步声,艾梅兰娜丝毫没有想掩盖她的步伐——她也不需要掩盖了,这一次的奔袭需要的只有视死如归!

这个似蛇的女人在必要时刻竟然能化作一头猎豹!

心脏像是台强力水泵让全身的格子因能随着血液高速运转,她消耗大量体力彻底地激活适能性。

一束能量带着冲击、高热、电流,迎面而来。

在狂奔的途中艾梅兰娜竟猛然后仰,能量束从她正上方掠过。

她反而利用了地面浸水后过于光滑的劣势,依靠滑行躲避的同时,瞬间拉近了与尤未初的距离。

“你犯了个错误!那就是在关键时刻心慈手软——”艾梅兰娜心中气愤于尤未初的优柔寡断。

是的,尤未初在关键的一击上竟然有所迟疑,她本以为艾梅兰娜不足以避开这次攻击,所以有所留手。那道光无论是直径还是威力都难以于先前的攻击相提并论。

但艾梅兰娜的老辣果决的临场判断能力让她把握了胜机。

“我还没输!”但是,尤未初却说。

那冷静而坚定的声音让艾梅兰娜怎样也无法把尤未初前后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什么?她还留有后手?不……不可能。

此时此刻刀刃距离她仅有数米之遥,一秒就能将之刎杀!也许半秒都有余,这半秒她还能做得了什么?

虽然理智告诉艾梅兰娜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可是直觉却发出了异常的颤鸣。

“难道是……!?”

艾梅兰娜强行立起身体,一个飞扑,从半蹲着的尤未初的头顶掠过,落地时=由于脚底打滑,冲势不减,身体仰倒平贴地板。一瞬间,仿佛全身的血液循环都迟滞了,寒意直逼骨髓。

黑暗褪去,艾梅兰娜提前解除了能力,一切映入眼帘,与尤未初遥遥对峙。

尤未初长发凌乱,身上的每一寸刀痕染红了洁净素雅的校服,把她的妆点的颇为凄惨。她手掌平贴地板,以其为中心,冰面还保持着前一刻水波的形状。

“原来如此,假如我没有及时识破,继续贴着地面,恐怕皮肤都得被剥下一层。”艾梅兰娜说。

她早已落入尤未初所布下的结界,只是碍于水浅,正常情况顶多冻住一双鞋子。

“……不得不承认,这场战斗,是你赢了。”艾梅兰娜虽然几乎没有负伤,但现在这个环境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高速移动。她本人也被浇成了落汤鸡,随时可能冻成冰雕。

洒水器还在工作,水量不断增加。

败局已定。

“令我刮目相看。那么,后会有期吧。”事已至此,艾梅兰娜不做踌躇,视野骤然黑暗。她提早关闭能力,就是为了省下剩余时间,给自己的撤退做掩护。

当再度看清东西时,艾梅兰娜已不知去向。

尤未初喘着粗气,确保她走远后,释放热量将冰融化。也不顾地上的水,腿一软就坐了下去。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了转角,尤未初心里终于升起了一股空前的安心感。

“未初!”路遥飞扑着抱住尤未初,她本有更多话想说,可尤未初的模样让她全部哽在了喉咙里,结果两个人都半晌没有出声。

尤未初同样看到了路遥脸上的淤青,能想象出大概发生了什么。

“走吧……找到艾琳姐咱们立刻就离开。”路遥轻声地说,她拍了拍尤未初微颤的肩膀,展现了难得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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