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并非意外,而是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是么?”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身处某个昏暗的房间里,仿佛在自言自语。
“是的。”手机里传来回答。
“那么,你替我把逐客令传达一下吧。”
“了解,博士。具体应当如何处置?”
伊格尼兹节奏地敲击着轮椅扶手,若有所思。既然老鼠们会在今天不惜招摇而大张旗鼓地入侵,绝不会只是为了盗取资料或某些小发明;其目标当然得有着让他们不计后果的价值。
反复斟酌后,伊格尼兹说道:“谨慎起见,就用万无一失的手段驱逐他们吧。”
“您确定吗?”
“是的,没错——万无一失。”伊格尼兹为电话另一头犹豫又特地强调了一遍:“还要再确认一次吗?”
“明白了。”
通话结束。伊格尼兹独自待了许久,当他想起还有事要嘱咐徒不仪,正打算再度联络的时候,却发现无法接通。
这不正常。伊格尼兹专门准备了许多种通讯线路,即使在二十米的地下也能保证信号畅通——而他现在也确实在地下二十米;一切就是为了保证徒不仪能随叫随到。
“麻烦上门了。”
伊格尼兹自言自语着,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抹平外套上的褶皱。话音未落,厚而沉的金属门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打开了。
“三米多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壁,五十厘米的高强度合金装甲和铅板,中间是能吸收格子因能的银隔离层;还有独立的供电、供水和空气循环系统。”不速之客自顾自地娓娓道来:“伊格尼兹博士,你建了个末日避难所吗?”
灯忽然打开了,房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几十厘米高的透明石英容器在门的两旁一字排开,一具接一具尸体漂浮在福尔马林中;容器底座的灯光全无死角的把尸体的每一角照亮;可以看到它们皮肤的褶皱,骨骼的轮廓,和稀疏的毛发。
除了灰白败坏的皮肤这种可以简单概括的特征之外,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各不相同。
它们拥有着毫无疑问属于人类的大致轮廓,但旁人如果有勇气细细观摩,不难发现它们还具备爬行动物或两栖动物的特征。
有的脸颊布满密密麻麻的鳞片,皮肤却如蛤蟆般柔软富有光泽;心脏像蒙了一层网罗,爬满青筋,居然生在肋骨之外。有的四肢不成比例,手掌脚掌内外倒卷,骨骼外露,枝条般的手指在肉瘤上杂乱生长,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海胆;不知名的硬化物密密麻麻地堵住毛孔,细看原来是一颗颗指甲,像锁子甲那样密密麻麻一层叠扣着一层。
又有的眼小而无神,鼻头如鹰喙尖锐,却无气孔;脸颊两边皮肉异常松弛,耷拉下垂着,天生一副哭脸;荆棘般丛生的尖牙暴突,沿着嘴角的裂口直往太阳穴上生长。突然它脸上的肉脱落了一块,烂泥似的在水中化开,这具尸体随即一阵抽搐,这说明它的肌肉神经还未彻底死去。
这还只是位置最显眼的几具,与真正的异形相比简直算和蔼可亲,更有甚者长得毫无规矩可言。
“柯摩达罗人热衷于喝泡药酒,你知道泡药酒么?伊格尼兹博士。就是在酒里泡上药草,等它沉淀、发酵;除此之外,还会泡些昆虫、蜥蜴、蛇之类的玩意儿……酒晶莹剔透,越老越醇,像是琥珀,也像你的这些收藏品。”埃里克·什勿说着端起身边的一个容器细细端详。里面那东西有着人类的五官,却杂乱无章地随机分布在头部各处。埃里克看了半天发现缺了条眉毛,最后从后脑勺发现了它。
“看来您还从抽象艺术上汲取了些灵感。”埃里克把容器放回原位,“老一辈的人觉得那样酒里就能蕴藏那些动物生前的灵气,喝了可以汲取它们的营养,延年益寿。那你呢?你又在汲取谁的营养?伊格尼兹博士。”
“说说你的要求吧。”伊格尼兹倚靠在椅背上,“在那之前先把你的指路人叫出来。”
“指路人?”埃里克反问。
“这里的存在是机密,甚至连建造图纸都是分别用十几个设计师的图纸组合的;工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并且工人们进来时的通道早已被清除。没一个外人完全知道它的存在、具体位置以及用途。”
埃里克惊讶于伊格尼兹异于常人的镇定,他孤身一人毫无反抗之力,却表现出了一切尽在掌握般的泰然自若,但随即就释然了;长久以来与满房间腐烂的尸体和怪物为伴的一个人,若是看见他就吓得大喊大叫,埃里克反而会觉得怪异。
埃里克说:“说的对,谁能凭空想到举世闻名、德高望重的伊格尼兹博士会心机深沉到会悄悄建个活狱般的小天地呢?”说完他招了招手,便有一个人从阴影中走来。
伊格尼兹自然认识他。盖伊·古朗希,拥有入侵局域网的能力,曾私自倒卖摩研研究所的新型药物以及各项研发资料,事情败露后遭到拘捕并欠下巨额债务。他形同枯槁,骨瘦如柴,蜡黄的脸上眼窝深陷。
“我早该猜到是你的,看来刚动了场手术让我精神有些疲乏。”伊格尼兹说。
“你得了什么病?”
“我是动刀的。”伊格尼兹说,他操作轮椅向埃里克靠近,这时他身后工具台上的情景才暴露在视野中。
一个死灰色胎儿的腹部被一道横跨肚脐的伤口刨开,内脏一一取出,整齐有序地排列在工具台上。那具形似尸体的活物还在微微抽动着,脓血随着它的痉挛有韵律的涌出,脓包里似乎还酝酿着发了酵的臭气,在破裂的同时也逸散开来。
可以想象它的身体曾遭受了如机器般精准的切割,刀锋四平八稳地嵌入它的皮肤,肌肉纤维条条绽开,黑血溢出。平常人看着那双死鱼般暴突的眼球都会感到胃里一顿翻滚,可主刀者每个动作都井井有条,把脏器盛放在一个个小盘子里,就像在与福利院的孩子们分享圣诞晚餐。
“别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伊格尼兹,是你害得我落入这般田地!”盖伊见面就歇斯底里大吼起来。
“这就怪了,究其根本不是因为你偷窃并私自倒卖研究所的财产么?”
“谁在乎?今天你就得把那个什么‘人工能力者程序’全部都吐出来,弥补我所蒙受的损失!”
埃里克倍有兴致,特地后退几步为这两个老熟人腾出块空地。
“你们知道的远比我以为的要多……”一直以来仿佛事不关己的伊格尼兹,身体突然僵住,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说下去,让我看看你们具体了解到了什么程度。你们不正是为此而来的吗?”
“哦?”埃里克眉头一挑,伊格尼兹直捣黄龙地提出了核心问题。
他在反客为主。
但埃里克倒也并不介意:“那索性就顺应你的意思吧。”
“很多小说啦、漫画啦、动画啦、电影啦,等等等等好多幻想作品里都有出现过类似的东西。”埃尔妮娅扳着小指头一个一个举例,“这是烂大街的设定诶,有没有点新意?”
“‘人工能力者程序’?听起来像随口编出来唬人的。”一直细声细语的尤未初也发表意见,“就像小遥说她不写作业是因为想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啊?”路遥转头。
“这种玩意儿给我个键盘我一天能写四斤A4纸。”褚珀轩也说。
“为什么那个叫盖伊·古朗希的人说啥你们都信?我是你妈闺蜜你信不信?”路遥附议。
“因为那确实可行。”巴特给出了难以置信的答复,并将问题抛出:“莫非不是?艾琳·奎因博士。”
顺着他的话,众人目光全都转移到了艾琳身上。
“可行。”艾琳微微颔首,“超能力者和普通人的身体构造,目前来看并没有任何区别;操控能力的‘行为区块’也不过是人类脑子里本就有的普通的一部分。连储存格子因能也不是非得能力者不可,普通人的血液能像输送氧气一样把格子因能输送到全身。格拉基陨石的出现并未给我们带来生理上的显著变化。换言之,任何人都具备着成为能力者的潜质,只是幸运与否,但如果用与特定脑波频率相符的原始格子因能流通人体,像激活一块旧电池一样激活‘行为区块’……”
“可是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很困难的吧?”尤未初轻声说:“格子因能分两种,原始格子因能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姑且不论。而经由格拉基陨石释放的,波频每毫秒都在变化,还要预测、调控。如果出了差错就可能烧坏脑子,想安全操作,那需要多么庞大的计算量……?”
超量记载。
尤未初沉默了。
摩研研究所的超级计算机,所以当初伊格尼兹才会不惜砸下重金风风火火地建造它。
“等等,虽说我上课老是开小差,但是这点常识还是有的——这可是大发明,得多少工作量?伊格尼兹他一个人怎么完成?即使做得完他还得自己编写程序。”褚珀轩说,“而且这种东西肯定得采集大量生物实验数据吧?他哪来的地方实验?拿什么实验?”
“那就不得而知了。”巴特回答。
谁也没有注意到的,艾琳在这时隐晦地看了埃尔妮娅一眼,而那家伙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掏出了手机。
“除刚才所说的外,还有一个难点。对普通人而言,让强度足以激活行为区块的格子因能流经身体,无异于自杀……所以这个东西毫无可行性,也正因此,能力者和普通人之间才被认为是不可逾越的。”艾琳问。
“但其实这是计划里最简单的部分了,靠的就是你——艾琳·奎因,药学、生理学与有机化学博士,摩研药物方面的首席研究员。”大约是埃尔妮娅的能力逐渐适应,与巴特的谈话变得利落许多,“还记得编号CUSO-452吗?”
艾琳当然记得,那是由她曾经的主要研发项目。这种结合了格拉基应用科技的药物能在短期内迅速榨取潜能,激活行为区块,给人体提供能量,极大幅度地强化肌肉、五感、反应力;市面上的CUSO-452通常用以急救,全都是取少量并用生理盐水稀释后使用,但即便如此也有远强于肾上腺素注射液的效力。
如果大量使用原剂会使受剂者一段时间内神经高度敏感,极具攻击性,且会迅速产生心理和生理依赖,沉迷在巨大的力量感中无法自拔,短时间内透支肌肉和骨骼的能力。
既是最神奇的药,也是最上瘾的毒。
“你们摩研研究所的前职员,盖伊·古朗希就曾倒卖CUSO-452原剂,那是他最严重的罪状之一;你的这项发明在黑市上可是供不应求啊,这些年货越来越少,一毫升就能卖个十万。”
“哼。”艾琳嗤之以鼻,当初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发明会被拿去干些肮脏见不得人的事。
“有点东西。”褚珀轩感叹,他这辈子干过唯一一件类似于利用智慧获利的事就是向低年级学生贩卖往年的期末考卷,利润比艾琳少了一组零。
“靠452?我看死于用药过多的可能性反而更大。”艾琳说。
“但假如成为超人后够强,能把生命透支掉的那部分给抵消,一切就不成问题。”
“……照你的意思,已经有成功样本了?”
“没错。”巴特回答:“学识、智慧、天赋、机遇、时间、财富、前人的基础、毅力与隐忍——一切应有的条件或精神他都具备。”
“可是,伊格尼兹博士凭什么……?”艾琳说,“一个人?”
身为科学工作者,她最能理解开拓与创造这条道路有多么崎岖泥泞、乌云密布。古往今来有多少同样具备求知精神的人结伴而行都免不了无功而返,伊格尼兹凭什么能以一己之力脱颖而出,成为拨开云雾的那个?
“是‘执念’……”巴特说,“以前的那个意外,险些毁掉他。他坐上了轮椅,身体也药物折磨殆尽;他正值壮年,却好像随时都要躺进棺材里。你真的以为伊格尼兹心里会像表面上那样满不在乎吗?不,像他这样的天才,最需要的就是万众瞩目。他高傲的内心绝不允许他轻易地泯然于众人。他不仅要站起来,而且绝不满足于仅此;即使站到了最高峰,他还会踮起脚尖!”
那种难以言表的力量在像发条一样驱使这个行将就木的人偶。把自己困在一个小房间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乏味的叫人快要疯掉;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无功而返。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隐约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但是,这应该是好事对吧?”尤未初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气氛这么紧张?”
“不尽然。”艾琳回答,“当年格拉基陨石降临在地球,出现第一批能力者的时候……他们中有的人借助超能力谋取私利,拉帮结派;有的指尖能窜出火苗就敢自诩为神使招摇撞骗,召集信徒,横行于世。贪得无厌的人拥有了挥霍欲望的力量就会带来这种结果,那时的犯罪率是现在数百倍。”
“全世界用了十几年才稳定了秩序,直到现在都还有许多遗留问题未能得到解决,‘暗流’这个畸形群体就是其中的代表。”艾琳说,“但那些都是很长远的事情了,不需要我们讨论利弊。我们现在所直面的问题只有一个。”艾琳竖起食指,“埃妮,如果你使一个人的生物电流紊乱会发生什么?”
“轻则内分泌失调,重则当场暴毙。”
“没错,格子因能也是这个道理,它是自然的运行规律,世界的‘生物电’。大幅度地人工调控原始格子因能的波段与频率,会导致格子因能在空间中的稳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塌,而当它紊乱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将不可逆转,最终会导致无数不可预知的现象,或者直接在现实中瞬间释放大量能量。”
想要人为干涉原始格子因能的运行,就必须以在空间中的可观测格子因能为媒介。汲能塔分布在柯摩达罗岛上二十多个节点,理论上人工能力者程序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可以直接吸收格拉基陨石释放能量,那是人类唯一能沟通格子因能的科技手段。
“这个爆炸的威力将会如何?”
“假如汲能塔以这种形式爆炸,那么威力至少也是以通古斯那次的十分之一。”
“对了,如果说通古斯大爆炸也是原始格子因能紊乱释放造成的,那岂不是说全世界随时都可能有地方爆炸。”
“是的,但原始格子因能本身其实非常稳定,否则也不至于几十万年来从未被我们发现了,理论上它自然紊乱的几率比地球下一秒突然被超新星爆炸释放的伽马射线暴煮熟的几率都低。”
“等、等等,让我先捋一捋头绪。”路遥手抚着额头,“简单总结一下,就是说……伊格尼兹博士把一种方法能让普通人变成能力者的方法从假想化为了现实,但是这个方法可能会在柯摩达罗里种一朵蘑菇云,足以让柯摩达罗好几个区以及数以万计的生命灰飞烟灭……对吗?”
虽然路遥把重点放在的大爆炸上,但其实艾琳前半句提到的“无数不可预知的现象”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不过这并非问题之关键,所以艾琳没有开口说明。
“……有人记得我们今天本来只是学校组织来学习参观的吗?”尤未初小声打破了平静。
“那我再添把火。”埃尔妮娅突然插嘴,“伊格尼兹他本来大可和柯摩达罗当局合作,得到最大限度的人力物力的支持,百利而无一害,但他硬是选择靠自己一肩挑过来。而经过这次的事件他必然知道,这原本绝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的小秘密都快传开了。那么接下来他要做的必定就是排除万难,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执行计划。”
“也就是说,以这些事都真的为前提下,柯摩达罗就要炸了——很快就要。无论这个程序最后落在谁手上。”埃尔妮娅说着说着,突然翻了个鄙夷的白眼,“为什么这等好事总是会有一个难以支付的巨大代价,以便能吸引人去阻止它们。”
埃尔妮娅突然发现路遥几个都像见了鬼似的盯着她看。
“干嘛啦?又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只会尿床和哇哇大哭的好吗?”埃尔妮娅不爽道,“身体虽然是小孩但头脑却……”
“她是天山童姥对吧?”褚珀轩指着她对艾琳说。
“干嘛打断人家说话!真没礼貌!”埃尔妮娅不满地嚷嚷。
“应该不至于那么糟糕。虽然他因为埃尔妮娅的能力不会说谎,但不代表他口中的消息就是真的。”艾琳往乐观的方向解释,“也许单纯只是这帮人听信了古朗希杜撰的消息。”
虽然话是如此,但他们为此不惜入侵摩研,说明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与自信。那个一直以来与人为善、德高望重、有着智者风范的伊格尼兹,背地里居然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疯子?
“我不相信伊格尼兹博士会做出这样的事,也许有什么误会。”艾琳说着,揉了揉眉头。
“总之,只要我们把这家伙交送给警察,让他说出供词。这样一来柯摩达罗当局就会展开调查;如果是真的,就能得以阻止;如果是无中生有那就再好不过,万事太平。”尤未初小心提出建议,“再让他把有关于同伙们的所有情报,这样就能把那帮危险人物一网打尽……”
谈话间,鲜血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