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能看到他心里的那张标准答案似的，埃里克把所有事概述得恰到好处。
十几年来一直隐忍保守的秘密在短短几分钟内像个展览品一样被堂而皇之公开，伊格尼兹的内心绝不可能毫无波澜，但他从头到尾却、一言不发，平静如水。
伊格尼兹固执地以为，喜怒哀乐尽数流于面皮是人类的重大缺陷，未开化的猴子才手舞足蹈喜形于色；人类应当学会将其收敛心中，驾驭利用。
也不知伊格尼兹在常年的压抑下怎么保持精神稳定。不……或许他早就疯了，只是有些人疯得风平浪静。
“别装模作样了，伊格尼兹！”盖伊冲上前抓住伊格尼兹的领子，大吼大叫，露出一口黄牙，蛮横地威吓这个常年瘫痪在轮椅上的残疾人，这能让他稳当地占据绝对的心理优势。
不是所有人都会隐藏自己的心情与意图。
伊格尼兹默不作声地从口袋中拿出手机，但没能逃过盖伊的眼睛，他大手一挥，一掌把手机拍飞出去，屏幕摔了个粉碎，“这里信号已经被完全屏蔽了，你没机会通知徒不仪那条忠狗的！”
“我不是要打电话。”伊格尼兹说，“只是想放点音乐。其实我更想抽烟，但我把烟戒了。”
“那又怎样，你以为我在跟你拉家常吗？搞清楚自己的处境！”盖伊唾沫横飞。
“我喜欢那种悠扬、宁静的音乐，能很好地平复心情，偶尔也会听一些节奏欢快刺激的歌曲，那对释放压力颇有奇效……”
“谁在乎这些啊，白痴，好好跟你爷爷说……”突然间盖伊的叫嚷声被打断了，伊格尼兹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盖伊一个趔趄被摁倒在伊格尼兹腿上，他努力挣脱，但伊格尼兹的手居然像铁钳般刚劲有力。
“你干什么——！？”
伊格尼兹拔出胸前口袋的钢笔，猛地高举，随即急速挥落。
“啊啊啊啊——！！！”
“动听，动听！太动听了！盖伊·古朗希，你听到了吗？我听得一清二楚！”伊格尼兹仿佛得到了全身心的释放，“啊啊……这眼球破碎的声音，还有你的哀嚎声！真是世上最美的天籁！”
“啊啊！救我！救我啊啊啊埃里克！”盖伊哀嚎，像个正被屠宰的畜生。
“啊——太美妙了，喔喔！不错嘛，这扎入脑组织的柔软手感！古朗希，你这样的蠢货也有脑浆？我们再来听听搅拌它会发出什么声音！喂，继续反抗啊，可别扫了我的兴！”
盖伊挣扎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停止了挣扎，凄厉的哀嚎也戛然而止。
埃里克始终在冷眼旁观。
“就像世界上大部分美好的事物一样，它们总是短暂的。”伊格尼兹像丢废品似的把盖伊丢到一旁。他的上半身几乎没有扭动，仅凭手腕手臂联动发力，就将一具成年人的尸体抛出数米远。
伊格尼兹的衣袖在盖伊的剧烈挣扎下撕裂，露出的手臂肌肉隆起，青筋虬结；这个残疾人并不像直觉上那样手无缚鸡之力。
“令人舒畅……这位先生，恕我失态了，看来你对他的小命也毫不关心。”
“他不是我的人，只是交易关系而已。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毕竟骗的看不起偷的，偷的看不起抢的，对这家伙没有什么好感……干我们这一行识人的眼光都很不错，否则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挨上几刀。”埃里克说，“伊格尼兹，你是个可怕并且了不得的人物。”
“过奖了。”伊格尼兹整理了一下衣着，“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来谈谈合作的事吧。”
“合作？”埃里克眉头一挑，“您可真是语出惊人。”
“别那么惊讶，你不正是为此而来的吗？”伊格尼兹绅士般彬彬有礼地微笑，难以想象他不久前暴起，猝不及防间以残酷的手段杀死了一人。
“不，你莫非以为我大老远特地跑来这里是为了跟你谈判吧？我和我的伙伴们冒着巨大的风险，如果关系破裂，岂不是一无所获又损兵折将？本来我自有计划，但你这一手可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埃里克说，“老实说我琢磨不透你，伊格尼兹博士。”
如埃里克所言，他从未想过“合作”，也不认为有什么可以合作的余地，就算有也最不应该由伊格尼兹本人提出。
“毋庸置疑，我确实打算合作，公平公正的合作。”伊格尼兹说。
“你会把毕生所求与外人分享？”埃里克质疑。
“原因很简单，犯了错就要纠正，犯错的后果理当由自己弥补——我当初放任盖伊·古朗希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错误。就在刚才，我把这个错误纠正了，但错误造成的后果却还在——你以为我会愿意和别人共享我的汗血结晶？但我不得不这么做，与其被你夺走，不如主动让步。”
“说下去。”埃里克起了兴趣，他的话逻辑完全自洽，但也是问题所在。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足够可靠也足够可畏。
掌握武力的人从来都能在谈判中占据优势，但自从埃里克踏入这个房间后，一直是伊格尼兹控制着话题走向。尽管他并没有刻意去争夺话语权。
“你们只是为了抢夺‘人工能力者程序’罢了，又不是来取我命的。那从根本目的上，我们没有冲突，甚至应该说利益共同。”伊格尼兹井井有条，“毕竟你们需要它，而我，也需要它。”
“我相信以盖伊·古朗希的贪婪和愚蠢，他绝不会只把消息卖给你们——只要有利益够丰厚。我猜你们约法三章过，但别以为他会遵守诺言。”他又补充。
“确实如此。”埃里克表示肯定。
“所以我还需要止损。我来执行计划，你们保驾护航，成果雨露均沾。”
“我得承认我很是心动，但你凭什么让我信任？你只需要渡过眼下的难关，等‘徒不仪’回来，我也就失去了谈判的资格——但眼下没有谈判资格的是你。”埃里克说，“你怎么知道我或我的伙伴没有撬开你脑子的能力？”
“我明白得很，你最大的优势就是此时我的性命掌握在你的手里——但你不得不委曲求全。”伊格尼兹直言，说完他举起了一把手枪：“我猜到盖伊·古朗希一定会偷偷带些防身的家伙。刚才我杀他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他的手会往哪里掏东西，所以就夺过来了。”
“你以为拿这玩意威胁得了我？”埃里克不为所动。
“那得看使用方法。你们为此不惜冒性命之危，牺牲同僚，绝对接受不了无功而返吧？”伊格尼兹调转枪口，抵住了自己的脑袋，“当然你也可以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考虑，你有那个余裕的话。”
“倘若你以为我不敢开枪，我可得警告你，人工能力者程序是我的毕生心血；即使我守不住它，也不会拱手让人。”伊格尼兹郑重其事，“你们有把握从一颗死去的大脑里还原出这天大的秘密吗？”
“你的行动令我完全相信你有这样的胆魄。”埃里克抬手示意，“但还有一个问题，只要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给予你足够的信任——如果你只是需要卫道者，那么徒不仪……那个怪物，他一个就够了，他能横扫一切敌人，你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不是什么复杂的理由，我虽然是他的创造者，但他并不完全受我掌控，我需要额外的保险。我不信任他，就像我也不信任你。”伊格尼兹说，“但我能看得出来你不是蠢货，你知晓徒不仪的存在，却仍然敢来这里。说明你们颇有自信，哪怕在‘暗流’中想必也是佼佼者，所以我才主动提出合作。我相信，至少在能耐上，你们将会是靠得住的盟友，我也很期待作为领头的你有什么样的水准……”
伊格尼兹开始上下打量起埃里克，“是A级的高阶能力者吗？不，是S级也说不定。”
“基本上都让你说中了，但我不过是区区的D级而已。常理来说根本入不了您的法眼吧？伊格尼兹博士。”埃里克说，“我的名字是埃里克·什勿，伊格尼兹博士，我们的合作成立了。”
“什勿？”伊格尼兹稍微睁大了眼睛，“‘埃里克’只是你伪造的身份吧？你的真名是什么？引以为傲的中间名又是什么？”
在柯摩达罗所信仰的神话传说中，什勿，乃是“无双之铁神”的名号；其地位相当于雷神托尔之于北欧神话。因此，以铁神之名冠作姓氏的柯摩达罗人，必然非同凡响。或者说，只有非同凡响之人才有资格被授予“什勿”之姓，而原有的姓氏将会作为中间名保存；这个传统被柯摩达罗人一直延续至今。
柯摩达罗人都有两个名，一个降生时由父母所授，一个成年时由自己来取。所以再算上原姓氏，埃里克·什勿应该有至少两个中间名。
伊格尼兹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埃里克，面前的这个男人同样不知深浅。
“不，埃里克是真名。我的父母一辈子在这里土生土长，对外面的世界不胜向往，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外来名字。”埃里克没有回答全部问题。
“哦？是这样。”伊格尼兹饶有兴致地敲打枪柄。
“把那玩意放下吧，毕竟是个危险品。虽然你不会有机会扣下扳机的，包括刚才的时候。”埃里克话锋一转，“即使是遇见了那个‘徒不仪’，我也自信能与之周旋一番。”
“我能相信我在你面前连自杀都做不到，但后半部分可不敢苟同。”伊格尼兹丢掉枪，“你对他大致有所了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埃里克惊讶地挑了挑眉头。伊格尼兹竟然在对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敢如此议论，仿佛那已经板上钉钉。
“知道这满房间的异形生物是什么吗？”伊格尼兹说，“为了探索格子因能的奥秘，尤其是有关于生命与超能力的奥秘，我从动物的胚胎开始，让它处于充满格拉基辐射的环境中发育，结果收效甚微。最终我做了个疯狂的决定，打算从人工合成氨基酸开始，模仿生命的起源，并自始至终用格子因能培养它们。但很可惜，它们虽有完整的基础生命结构，但无一例外都没有意识，像只草履虫，只有最基本的应激反应，几乎与死物无异，我仍是一无所获。”
“直到第一个完全浸泡在格拉基辐射中还能正常发育，并诞生智慧的个体，从这整个房间里的怪物中脱颖而出。”
“埃尔妮娅，那个蓝头发的小姑娘。说起来我的手下曾偶然见到过她，本想绑来当做要挟的筹码，然而失败了。”埃里克说。
“是的，她曾一度是我所知的最强的精神能力者，尽管如今能力大幅度衰退，但以她的能力上限，评为S级仍然绰绰有余。那家伙生性顽皮，不受控制，如果她在外面闯了祸难免会引人注意。后来为了隐秘，我把她监禁在研究所里，但她却总能想办法开溜，让我很头疼，同时也让我有了前车之鉴。”伊格尼兹说，“所以第二具成功品，徒不仪——在灌输知识的过程中，我刻意地大幅削弱了他的自主人格，以便于他在脱离培养仓后受我控制。”
伊格尼兹接着说：“很幸运，他成为了听从我指令的那一个。作为超能力者，他无限趋近于完美的，是在无数个渺小的概率在无数次叠加中所诞生的，奇迹、神话。正是因为从他身上采集数据并一步步完善，‘人工能力者’如今才得以成功，亦或者说那本来就是以徒不仪为蓝本，追求与他同等强大的力量而创造的伟大作品。”
埃里克双目微眯，伊格尼兹一生成就无数，但此前从未有任何能被他冠以“伟大”一词。
“而你居然认为有人能抗争这样的奇迹吗？”伊格尼兹质问。
“难怪你家的收藏品都长得那么的……随性。唯那两个家伙倒是养眼得很。”埃里克看了看那些像是拼凑而成的怪胎异形。难以相信他们和这些玩意一本同源，就最终结果而言。伊格尼兹的成功品与失败品走向了两个相反的极端；魔鬼和天使竟然只隔一线。
“不过话说回来，创造出了这么可怕的东西，你的目标却只是重回巅峰？你就这么点野心吗？伊格尼兹博士。”
伊格尼兹推动轮椅，来到埃里克跟前。
“看看躺地上的那个家伙吧，拥有着直接入侵计算机数据的能耐，我能想象到数百种方法用这得天独厚的才能去享尽荣华富贵，但他却跑去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你一个区区D级的能力者，却能爬到一支强大的暗流组织的领导位置，拥有‘什勿’之姓，让你的手下甘愿为你卖命……当徒不仪诞生后，那种睥睨众生的力量，让我可望而不可即……就算我费尽心思想要站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终归是蝼蚁蚊蝇罢了，我又一次陷入了迷茫，但后来我想通了……什勿先生，有些人是理当居于人上的。”
“我曾经亲眼见过他的战斗。”伊格尼兹继续道：“如果你仍然对他的力量没有具体概念……那么，你知道当年，那个太阳升起的夜晚吗？”
“那个太阳？”埃里克终于按耐不住，他大步上前，居高临下地压迫伊格尼兹立即就范，“这些事无所谓了，我的手下们还在外面，现在我们是盟友了。”
每犹豫一秒，他的手下就可能在徒不仪手中多殒命一个。那家伙动起手来毫不含糊。
“当然了，同时我还得为你隆重介绍一下……”伊格尼兹双手轻轻一撑轮椅扶把，他迈开步子，站起身来，稳健而极具魄力。灯光下，一道影子盖过埃里克的脚尖，胸膛，头顶。像座崛起的小山。
他竟有两米多高。
“——人工神程序。”
“我的野心，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