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淌到了尤未初的脚边,吓得她急忙后退了几步。
艾琳赶紧上前,蹲下来查看巴特的伤势,骨刃尖锐的断口处扎入了他自己的脖颈,气管连带喉咙被一同刺穿。褚珀轩本是故意把他的双手并捆抵住下巴,以防他困兽犹斗,可结果反而方便了他。
之后他还把骨刃收回手腕,让伤口放血,确保自己当场死亡;没有丝毫犹豫、不留任何余地,连遗言都不打算留。
“没救了。”艾琳叹口气,说。要是没死透,还能让埃尔妮娅直接读取他的大脑。
“靠,大意了。”褚珀轩不由得骂了一声。
“不是你的错,他们这样的人最忌公开身份,那些真假未知的姓名倒是次要的;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能力’才是赖以生存的根本。”艾琳站起身,“当我们提及他的同伙时,恐怕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为了封锁同伴的情报?”褚珀轩咂咂嘴,“倒挺讲义气。”
接着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他们现在失去了人证,且不论巴特的同伙,又有谁能相信那个传说中的伊格尼兹博士,平生能被编写进教科书里被人传唱的家伙,是个潜在恐怖分子呢?
就算这种无凭无据的重大指控成立,等杂七杂八一大堆程序工作下来,伊格尼兹也该搬出他老早就准备好的应对措施了。
他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虽不至于一无所获,但仍无法改变现状。
“啊——!!!”刺耳的尖叫突兀地划破了沉重的气氛,埃尔妮娅猛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叫声利得像值日生在用指甲刮黑板,“地板!地板啊!前两天刚拖的地板!”
“这个不重要吧?”尤未初小声说。
“坏了,我忘了问他有没有什么血源性传染病了。”半晌后,褚珀轩打破了沉默。
“这个倒挺重要的。”路遥说。
“不过这家伙倒也不是一点都不怕死,已经透露不少他们有用的秘密了。”褚珀轩说。
“伊格尼兹的秘密。”路遥纠正。
艾琳揉揉眉心,道:“我不相信伊格尼兹博士会做出这种事,但是……但是理性来说,我们必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哪怕有任何一点能够表明伊格尼兹博士有危险倾向的证据也好。未初说得对,如果伊格尼兹博士是无辜的,那么自然不会被冤枉。”
“我们几个小孩说的话或许不会被重视,但以艾琳姐你的分量……?”尤未初问。
“伊格尼兹博士在各行各业的人脉都比我广得多,出了这档子事他肯定会有所防备。”艾琳向来缺乏社交,自毕业以后,除了工作和各种研讨会就几乎没了人际交流,“而且我们当前首要的敌人是那些‘暗流’。”
路遥思索了半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拍手道:“对了!我都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人被我打晕了丢在那个……那个那个什么地方来着?艾琳姐你带我们去过的。”
“做得好,小遥。”艾琳立即动起身来。路遥这几句简单的话比慷慨激昂的演讲更能鼓舞大家的士气,“你们先在这休息会,我……”
“等下,你一个人去怎么行?”路遥忙说。
艾琳看了看时间:“那帮人入侵研究所的行动必然是短而迅速的——研究所的供电和监控系统没多久就会恢复;警察和消防员也会马上赶到现场,他们不想做瓮中之鳖。我们来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还在大厦里面乱窜的家伙们估计也应该准备打道回府了。只要我们没发现他们,他们也不会主动来找我们麻烦。”
“但小遥你打晕的那个家伙随时可能醒来,所以不能拖下去了。”艾琳边说边从装药瓶的柜子里面翻出有麻醉效果的药物,“你们先恢复体力,等到确定安全了之后再一起离开吧。”
路遥小跑两步,拦在艾琳面前,“但是你没法保证他的同伙有没有去找他,也无法保证他会不会在你到的时候刚巧清醒,不是吗?你不想我们置于险境,但凭什么让自己以身涉险?”
“他们基本上都是分散开来单独行动的,相比之下我们人多,这是优势。”褚珀轩站出来提议。
“别犹豫了,艾琳姐,咱们一块去。现在就算遇到了敌人,咱们也不虚,而且未初也在呢,直接莽上去都能……”路遥瞧了瞧满身是伤的尤未初,识相地没说下去。
“老实说我不想冒险,但是……”尤未初略微犹豫,也迈出了半步。
艾琳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她的心思不难被猜出来,但时间紧迫,也没空供她权宜,“那就这样吧……”
埃尔妮娅兴奋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你不行!”这次艾琳驳回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埃尔妮娅委屈地抗议。
“不准就是不准!你不许乱跑,给我乖乖待着,这里最安全。”艾琳又半蹲下来,在埃尔妮娅耳边小声说:“而且你还在关禁闭呢。”
“你打算把天真可爱的我和一具陌生人的尸体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小房间里?真的吗?你认真的吗?”埃尔妮娅没听见似的,声调愈发愈高,眼泪汪汪,问得仿佛直击灵魂。
艾琳并不理会她,验证指纹和虹膜,打开了门,露出那条阴恻恻的走廊,路遥他们刚来的时候被瘆得不轻。
身后传来埃尔妮娅絮絮叨叨的声音,她踢了踢巴特的尸体,说:“你说话呀,你说话呀,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害怕……算了,你要是真开口了那才叫吓人。”
艾琳双眼微眯看着埃尔妮娅演戏,片刻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埃尔妮亚总是让她无可奈何。而且把留埃尔妮娅单独一人也确实有些不妥。
“算了,你过来吧。”最终艾琳还是向她招了招手。
“好嘞!”埃尔妮娅又兴奋地蹦了起来,不小心左脚拌右脚哎呀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我可去你妈的。”埃尔妮娅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得亏地板收拾得干净,没啥硬物,拍拍衣服就没事了。
“她刚刚有说自己天真可爱么?”褚珀轩皱着眉头向身边的人求证。
“嘘。”路遥和尤未初不约而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天,凌晨。
世上大概只有柯摩达罗这座得天独厚的大都市能在自然与工业中取得微妙的平衡,这个海风微咸的夏夜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小虫子挠动触须。
静流把一桌子的资料收拾整齐,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了,但她脸上明显惴惴不安。
“我明白你还在担心什么,他们毕竟经验不足,得有个成熟可靠的人带路。”撒迦托斯说。
“谁?别又是个初中生吧?”
“是我在摩研认识的一个人。”
“那你人缘还挺广?”静流不禁起了对撒迦托斯身份的好奇心。
“单方面认识罢了,艾琳·奎因是个让我尊敬的人。她的智慧、判断力和责任感能让她胜任带队的任务,以防那帮家伙变成无头苍蝇。”
“就是那个和埃尔妮娅以及徒不仪有着密切关系的人?”静流略感讶异,他还是第一次听撒迦托斯声称自己敬佩某人,这可是个了不得的殊荣。
“话说回来你不担心把埃尔妮娅也卷进来?你不是很在意那孩子吗?”
“奎因会照顾好她的……不,别看她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她自己就有能耐照顾好自己。”
“是么?虽然我听说她和徒不仪一样都是浸在格子因能中诞生的,但是……她太小了,只从体型上看,她连只大狗都制服不了吧。”静流看着照片上埃尔妮娅人畜无害的小脸。
“哈,她可不像你想的那样,这家伙既心机又做作,一点也不可爱。”
“那么,你不担心他们遇上徒不仪么?”静流提出了最后的忧虑,即便是她也没有自信能与那个被传得神之又神的家伙对抗。柯摩达罗乃至全世界,从未有人能坐稳最强的宝座,直到徒不仪的诞生把它纳为了专属名词。
其实知晓他存在的人少之又少,但只要对他有所耳闻,哪怕再好高骛远的人都得望之却步,退而求其次把目标放在“仅次于最强”,仿佛“第二”成了某种新的冠军。
“那家伙不成威胁。”撒迦托斯摆了摆手。
静流一怔。自从确定这次事件的核心是伊格尼兹后,她本以为徒不仪会是撒迦托斯最大的顾忌;若没有他,静流自信能独自一人闯入摩研研究所取了伊格尼兹性命,了结这桩麻烦。
“我有听错吗?”静流再度确认。虽然撒迦托斯向来行事迥异,但今晚静流不得不怀疑他在故作奇论。
“是的,那家伙就是个愣头青;而且打架方面又消极怠工。”撒迦托斯说,“我又不是疯子……大概吧。我了解他就等于了解我自己。”
“那为什么你不让我直接……”
“我所担心的是伊格尼兹。”撒迦托斯沉吟,“他行事向来谨始慎终,那老小子面具下藏着不知多少秘密……”
“你也差不多吧。”静流揶揄。
“摩研研究所是他的主场,在没有足够的情报的情况下,我怎么放心让你独自深入虎穴?”
静流没想到撒迦托斯竟会突然说出体贴的话来,一时间愣了下。不知撒迦托斯是真的在乎她,还是怕折了柄好刀。
“去睡觉吧。”撒迦托斯抖了抖斗篷,推开门,“对了,接下来我们可能有段时间不会见面了。”他买下了这栋房子却只留给静流独一人住,而他本人则从不知道安身于何处。也许他这样的孤魂野鬼就该游荡于大街小巷。
“我可巴不得你离我远点。”静流看了看她的破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她虚掩着门缝,目送撒迦托斯渐行渐远,直到完全于夜幕中消失,才合上了门。
众人蹑手蹑脚,在这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唯独埃尔妮娅像只兴奋的小鹿,一路上连蹦带跳,搞得大家生怕她惊动点什么。艾琳每走几步就得叮嘱一次,她才肯稍微安分一些。埃尔妮娅信心满满表示她其实始终警惕着附近是否存在“恶意”,正因为安全,她才敢放肆。
如果把情感比作花丛,那么恶意便是隐藏其中的荆棘。好比昆虫能预知危险,这种尖锐带刺的情绪让埃尔妮娅极为敏感,激活能力时的她就是一架行走的敌对生物雷达。
路遥等人惊讶于埃尔妮娅的能力还有这种便利的功能。埃尔妮娅则像朵蒲公英,一吹就飘;蒙受夸奖的她当场得意忘形,神神叨叨地把自己的能力全盘托出。
埃尔妮娅称她的头发像信号天线,可以让她以其为节点传递信号,远程操控能力。明暗交杂的环境下,淡蓝的长发美得像流云锦绣。埃尔妮娅时不时地拨弄着发梢,看得出她为那一头秀发相当满意。路遥心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比未初还臭美。
“到了。”艾琳在那扇没了门的房间前停下。
路遥小心探出头往里看,终于放心长舒了一口气。艾尔迪还不省人事躺在原地。
“打起精神,他随时可能清醒过来。”艾琳小声走进房间。
“你们干了啥啊,连门都拆了?”褚珀轩趁着空闲,左右环视;房间里一团狼藉,桌椅倾倒,杂物遍地。
尤未初注意到门口地上有几根摔破了的试管,某种天蓝的试剂洒了一地,“这个是……?”她弯腰捡起一根,上面明明白白贴着“CUSO-452”的签条。想来是艾尔迪与路遥打斗时偶然掉出来的。
这正是不久前巴特曾提到过的药物,能短时间内提供大量生物活性,并榨取使用者的潜能,但药效过后会变得极度衰弱。有人称使用后会有股热流随血液涌上大脑,力量感把细胞填充得鼓胀,体内仿佛滚起了熊熊烈火。
“我仿佛看到大把钞票在空气中挥发。”看着这一滩天蓝色液体,褚珀轩怪心疼的。
“那家伙居然还带了这玩意!”路遥顿时后怕起来,“还好他没用,不然我算是完犊子了。”
“那他为什么不用?”
“说不定是硫酸铜溶液……”路遥俯身仔细观察。
“小心点别吸进去,这玩意除了医疗以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事时很爽,事后要命。”埃尔妮娅提醒,“我以前见过两个家伙,嗑这玩意愣是把人嗑没了——间接的。”
“还有这种事?”
“嗯,我还被追杀过喔,好不容易捡回一条狗命。”埃尔妮娅点点头,她忽然发现艾琳蹲在艾尔迪身边一动不动,问:“怎么了,艾琳,还没好吗?”
下一瞬间所有人心跳都慢了半拍。艾琳的脚边一滩格外刺眼的鲜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淌开,浸透了纸张,填满了地板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