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聚集在宽敞的大厅里小声议论，往大门外外几百米便是熙熙攘攘的学生队伍。因为光照不足，环境稍显昏暗，但依然分辨得出此处聚齐了他们大部分人。
“人都到齐了吗？”
“还缺几个。”
“原定计划不是各自分散撤离吗？”有人问。
“是副组长你叫我们来一楼大厅集合的。”其他人面面相觑，问道。
“这不可能！”副组长顿时头皮发麻，“进大楼没多久后无线电就被切断了，而预定接通联络的那几个时间段里，也只听见奇怪的杂音。我还以为是摩研释放了干扰。”
在场的人齐刷刷落下冷汗。
出事了。
行动前，埃里克曾说不要忽视每一处风吹草动，如果任何发生了灵异事件般难以解释的问题，都说明他们可能被盯上了。所有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在手势交流下安静且迅速地背靠背站在一块。
“现身吧！”
幽暗大厅之中，一个苍白的人影缓步踏出，由虚无透明逐渐转为实体；他身旁空间微微扭曲，像老照片上的褶皱。
下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一百八十度转身，他们所有人的视野加在一块覆盖了这片空间每个角度——除了背后！徒不仪就在圈的中心，近在咫尺，像个神出鬼没的幽灵。
“还请诸位放弃抵抗，我将予以无痛之死。”徒不仪欠身稍作行礼，开门见山。
没有回答，十几号人各自分散开来，他们有的铿锵亮出刀刃，有的背着手把子弹上膛。他们本来要隐秘行事，但现在事态严峻。
“我了解了。”徒不仪颔首闭眼，“那么，请诸位开始才艺展示吧。”
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令，所有人群起攻之，他们环绕着徒不仪高速变换阵型，天上地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五花八门的能力后发先制。
在徒不仪所处的中心位置，闪电与烈火相互碰撞。余波把大理石地板震得粉碎，墙壁炙烤得焦黄发黑，灰尘高高扬起恍若浓雾，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遮蔽。
副组长在战场外围，他手中握有预定计划中对抗徒不仪的杀手锏。在他身边另有两人留在身边作为掩护，他需要的只是在围攻中寻找破绽。
震雷般的狂暴巨响戛然而止。
本应变作颓垣断壁的大厅整洁得像刚全面装修翻新，地板光可鉴人，墙壁一尘不染；仿佛刚才的一切仅仅发生在另外一个两不相干的世界。徒不仪站在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挥手散去烟尘。
在初次试探中，无人生还。
在失去视野的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别太自责，你们勇敢奋战过了。”徒不仪低头检查袖口、衣领等部位是否染上脏污。
“喂这他妈和预想的不一样啊！”副组长破口大骂，汗如雨下。
眼前那尊纤瘦矮小，却巍然不动的白瓷雕的存在本就是秘辛，他的真实能力更是不为人知。即便知晓，一般也就猜测是普通人与泰森的差距，可事实往往来得荒唐。
有人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他们的作战方案尚未实施就宣告破产。他挪动起颤抖的双腿，咕噜吞下一口唾沫：“我们得死在这了。”
“但绝不是坐以待毙。”副组长强打起精神，他毕竟也算个领导人物。转头对另一个人说道：“索佳，你有着空间迁移的能力，所以只管跑路就好，我和纳昂会掩护你……别犟，能活命的没必要跟着送死。”
徒不仪静候他们商量对策，他所受的教育表示打断他人谈话乃是无礼之举。
副组长把一支大夸张的手枪，或者说手炮递给纳昂。这是他的两张王牌之一。
这枪没有弹匣，一次只能上一发子弹，但足以把一头正面冲来的犀牛轰得稀碎。当它开火时，枪管里犹如响起一道惊雷；光是后坐力就能让一个普通人一辈子再也抬不起手臂。
它应当属于反器材武器，威力足以有效地摧毁重型坦克或者武装直升机，只有超能力者才能驾驭得住。这把荒唐的武器的实战意义几乎为零，它只为某种极端情况而生，譬如现在。
最重要的是，子弹弹头是由“格拉基结晶”制成的。
顾名思义，格拉基结晶是凝结为固体的格子因能，只有在格拉基陨石周围的湖泊里才有几率出现。拥有实体的它成为了真正“物质”，与格子因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虽然失去了原本无所不能的性质，但它本身仍是格子因能的凝聚体，拥有着无限接近于百分之百的适能性，强到只需稍加触碰，便会主动吞噬能力者的格子因能。而格子因能被吸收还未来得及填充的一瞬间，那个被触碰的部位便是肉体凡胎。
即使格拉基结晶在形成过程中会掺入杂质，导致效果大打折扣；但也足够使绝大部分能力者与常人无异，更枉论行使异能。没有格子因能注入时，格拉基结晶本身也不过只是个脆而易碎的物质，每一次磕磕碰碰都是巨大的损耗；可能力者偏偏又碰不得格拉基结晶。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所以格子因能在被使用时往往会镀上一层可靠的外壳，而在超能力者手中，扮演这个外壳的往往是金属银。
银的适能性极高，是自然界中已知的最高物质，但与格拉基结晶对比就相形见绌；因此银在格拉基结晶身上就起到了“节流”的作用，既拥有足够强度，又不至于一下子将使用者的能量吸干。
银本身也拥有着随格子因能无限进化的潜能。所以格拉基结晶常被镀银制成刀具、子弹，视情况克制一切能力者，或者成为能力者最可靠的武装；作为护具时亦是如此。既然是最利的矛，也是最固的盾。
就像欧洲中世纪的狼人、吸血鬼、女巫一样，这种特制的镀银子弹对怪物们往往拥有致命之威。
现在它要用来杀死怪物了。
副组长从怀中掏出一支针剂，天蓝色的药液微微晃荡，这便是他的另一张王牌。
若非穷途末路决死之时，谁又愿意使用它呢？他伸直手臂，将其注入静脉之中。仿佛体内无形的禁制道道崩裂，破茧成蝶焕然一新，无与伦比的力量感充实着全身，能力强度成倍成倍增长。
冲天而起的火舌撞上天花板，向四周席卷开来。药物注射完毕，副组长将自己作为灯芯燃起，咆哮着浑身沐浴在烈焰之中。大理石地板在高温的炙烤的咔咔作响，剧烈碳化的墙漆一片片剥落，摔碎在地时像溅起漆黑的水花。
热流如浪潮般扑面而来，他向徒不仪狂奔，烈焰将两人吞没。趁着炫目的光焰，索佳开辟出一道狭小空间悄然遁去。
徒不仪指尖轻捻，像掐熄一簇火苗。
以副队长为中心的一定范围内的空气，像山洞中被惊动的蝙蝠，发了疯地四散逃逸，烈焰骤然黯灭。
“您刚才非法所得，并使用的药物CUSO-452，是归属于摩研研究所的财产。”徒不仪扬起纤细白皙的手，形似邀舞。
副队长动弹不得，在虚空中缓缓浮起，仿佛身体被牢牢钉死在一把肉眼不可见的十字架上。
“——请容我全数收回。”随着话音落下，徒不仪轻轻攥手。
副组长凭空爆作一团血雾，内脏、骨骼七零八落地四散纷飞。人体的血液通常占体重的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八。说来不多，但当它泼洒在眼前时是那么的铺天盖地，以他们两人为中心画出一个完美鲜红的圆，唯有徒不仪背后多出一片扇形的缺口。
没有一滴血落在他身上，一尘不染，白净无暇。
徒不仪的掌心托着一团天蓝液体。他轻动指头，这缕从血液中提取剥离出来、绝对纯净的CUSO-452药液，自行窜入了远处的一支合适的试管之中。
纳昂奔跑到徒不仪背后，围着他环绕成圈，目光将徒不仪牢牢锁定。当视野中的景物自左而右穿过徒不仪身体时，仿佛历经时光的隧道，修葺一新。
往左是土崩瓦碎满目疮痍，往右是完好无缺焕然如初。同一时间、同一空间，这个世界在他眼中以徒不仪作为界限，泾渭分明。
“给我去死！”
但一切的不合理都无所谓了，纳昂的怒吼在爆破般的枪响下模糊不清。
子弹的速度远比声音更快，枪响总在目标被轰碎之后才姗姗来迟；但徒不仪转身自然而然地揪住了子弹，瞬间缩减至零的加速度把弹头碾成一颗支离破碎的花生。
子弹牢牢悬停在徒不仪眼前，尽管出膛的子弹带着高温，但因为格子因能遭到掠夺，指尖会突然感到变得冰凉；一刹那间徒不仪因出乎意料而差点没能抓稳它。
那竟是颗子母弹，中心部分在外部被抓住的同一时间金蝉脱壳，威力集中在这根比发梢还细的格拉基结晶针上，没有了银质外壳的束缚，它将最大限度地吞噬格子因能。
徒不仪仰面飞倒，身体坠落，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他们为杀死徒不仪费尽心思，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本应该百密而无一疏。但纳昂不抱期望，他们尽力而为了；这次于战术上没出现任何差池，只是犯了一个前提上的、根本性的错误——对徒不仪的认知，他们本以为集尽所有人之力足以企及于他。
果不其然，徒不仪笔挺地立起来，像只旗杆。毫发无损。
从体型来看徒不仪也就四十五公斤左右，假如他放任自流不做反抗，很轻易就会被击飞，但击伤却又是另一回事。
“诸位的思路是成功的，格拉基结晶乃是一切能力者的杀手，但是这颗的纯度，并不足够。”徒不仪说。
格拉基结晶的效果会随着纯度的提升而无限提升，到达“百分之百”就意味着“绝对适能性”，但这一上限和绝对零度一样，在理论之外的地方是不存在的。
纳昂摇摇头，原地盘腿坐下；同僚们的共同牺牲与努力到头来无所成就。他轻叹口气，说：“就别嘲笑我了。”
徒不仪不解地歪头。
纳昂的头与身体忽然各自逆时针或顺时针扭转一百八十度余度，颓唐地倒下。
一切折腾完毕，徒不仪随地捡起一块指甲大小的骨骼碎片，朝某个方向抛去。在未来的某时某刻，它会适当地出现在某地，与索佳脑干的位置恰巧重合。
现在只剩徒不仪杵在原地了，环顾周身遍地横尸；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事……
人们通常都希望自己能死得体面。
徒不仪恍然大悟，不禁揉了揉眉心。他对感性方面的事不太擅长。
救一救他们，道个歉再全部重杀一遍吧。
他心里琢磨着，趁四下无人正要动手，忽地听见远处几道脚步声，其中一个从步距上能算得出是个小孩。摩研研究所近期没有接收过刚觉醒能力且不稳定的儿童，那么只可能是一个人。
于是徒不仪决定暂且搁置。地砖活过来似的自动裂开，将满地的污秽吞没个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