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出冒出来一个利落的短发女孩,她看到徒不仪,稍微一愣。
“你……你不是那个……”路遥因为探路走在了最前面。
徒不仪向她点头致意。“埃尔妮娅曾有劳照料了。”
“啊,不、不客气。”路遥显得有些窘迫。不远处那尊瓷娃娃的猩红双目,盯得她心里直发毛,记忆中她隐约也曾有过同样的体验……
那时她又是因哪双眼睛如坠冰窖呢?
刚刚那条蛇?不,远甚于此。
路遥觉得有些面熟,却又因为记忆久远而不敢断定。“我们以前见过吗?”于是她问,“不是搭讪啊什么的,真的只是有些朦胧印象。”
“前天晚上。”徒不仪回答。
“不,我的意思是更早以前。”
“伊布!”埃尔妮娅突然从路遥身后探出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来,将两位重伤员掩护在了最后。
“艾琳……”徒不仪扫视着伤痕累累的众人,目光最终停留在艾琳身上。
艾琳的掌心处忽然传来灼热与瘙痒感,早已凝固的血液从皮肤脱落,挥发在空气中,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肌肉活过来似的循着记忆自行拼合,藕断丝连。
艾琳看着掌心出神,前一秒她还能透过那个洞看清楚对面的风景,后一秒她连掌纹都与以前无所不同。
尤未初摸了摸肩膀,缺口不复存在,又扭头看了看小腿肚,那曾被艾梅兰娜切出一道夸张的伤口,她走路都一瘸一拐,多数时候由路遥搀扶着。可现在它修长、纤瘦、白嫩、匀称,一如既往;尤未初本以为那铁定是要留疤的。
尤未初欣喜于色,揉搓着路遥的脸:“小遥,还疼吗?还疼吗?”,路遥一愣,她没受过大量流血的伤,这才意识到脸上的淤青,以及腹部肠子打结似的绞痛感都烟消云散了。
路遥熟练地从尤未初的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像尤未初这种小女生总是随身携带。
路遥对着镜子各种变换角度,时不时将短发撩拨到耳后。
“可惜病假没得请了。”褚珀轩也活动身体,查探有无异常。
待他们整顿好心情,才反应过来向徒不仪道谢。
“举手之劳。”徒不仪无所谓他们的感激,象征性地回应道。
艾琳神色震惊,反复握了握拳头,毫无不适感。她苦笑着走到徒不仪身边,小声说:“看来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嗯?”路遥突然感到脚底被什么磕着一下,她俯身捡起那个形状歪曲的玩意,捻在指尖一番打量,隔着金属的镀层,格子因能在急速流失。
“格拉基结晶,是格拉基结晶吗!?”
大约是眼下形式变得安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大家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放松了。
众人好奇地围成一圈,就连埃尔妮娅也跑过来踮起脚尖,像在围观一只刚破壳的小鸡。
尤未初将它捏住,略微释放能量;若换做一般的金属,例如铁,会当即被烫地软化,可尤未初只感受到接触点变得冰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形状很奇怪,但肯定是!”
“如果这一颗能拿去卖的话,那么它值……”埃尔妮娅把它捧在手里,两眼放光,掰着手指头心里换算,“——值好多好多钱!”
“可别得意忘形了,我们还有要紧事要干,伊格……”褚珀轩说。
这时徒不仪的通讯器响了,他摁下接通按钮:“徒不仪,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伊格尼兹。艾琳顿时精神紧绷,呼吸与心跳逐渐加快。“冷静,伊格尼兹博士对我们的情况一无所知。”艾琳迅速平复心情,她比了个手势,众人心领神会,谈话声戛然而止。
“基本清理完毕,除未到场的几个外。”徒不仪回答。
清理什么,垃圾?褚珀轩四处张望。
通讯另一边。
“很遗憾,什勿先生,就像你听到的。”伊格尼兹瞥了眼埃里克,他颇为好奇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无妨,我们很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埃里克不动声色,背着手目视前方。
“哦?我还以为我们的合作得因故中止了。”伊格尼兹饶有兴致。
“死人是稀松平常的事了,遇到一些高风险的任务,总要死人。”埃里克点上支烟,一口抽掉大半。
“有够无情的,但无情不是贬义词,它让人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所以成大事者总是无情。”伊格尼兹说。他在给他地下室里的收藏品们来上一场外科手术时,手都不会多抖一下。
“无情?这让我想起了些往事。”埃里克吐出一个烟圈,“那时候我刚加入组织,还只是个愣头青,而负责带我的前辈十岁就会拿枪了。有一次出任务,抢夺一车不知什么鬼物资,我们遭到了埋伏,其中一个战友被子弹击中,奄奄一息,他拔腿就跑。之后我质问他,那个人明明还有救。他说,在我的老家,如果你的朋友在穿越炮火中摔倒了,别想着停下来扶他一把,那只会让两个人都送命,你能做的只有夹紧了尾巴快跑;如果有人不幸被中弹,那说明你们的藏身位置很可能已经暴露,受了伤的同伴只会成为累赘,不能为了救一个人而让更多的人置身险境。
“我对他和他的歪理嗤之以鼻,但很快他用行动证明了那不是懦夫的借口。我们还没争执几句,他的小腿突然被穿了一个大洞,但以他的适能性,逃过这一劫后过不了几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但他叫我别管,快跑;我愣在原地惊慌失措,他用世上最难听的脏话骂我,拎起我丢出十几米远,紧接着一颗榴弹落在原地。”
“适时的将生者抛之脑后确实是明智的,何况是死者。虽然这并不人道。”伊格尼兹说。
“比起哀悼和仇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埃里克沉声:“所以,关于其他人的死讯,我会找个理由,暂且向剩下的人隐瞒。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合作。”
“哼哼哼……”伊格尼兹笑得不明所以,:“合作的事我只有口头许诺过,你没考虑这可能只是缓兵之计么?什勿先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有计策,我自然有对策。”埃里克也不看他。
“好极了,就是这样才靠得住。”伊格尼兹说,“放心吧,虽然痛失一帮优秀的合作伙伴让接下来的计划徒增了不少隐患,但我眼下也别无他选了。”
“好的,徒不仪,你的任务现在终止了。”伊格尼兹重新打开耳机,说,“报告一下现在你的状况。”
“我正与艾琳、埃尔妮娅以及三位青常泽的客人一起。”
艾琳·奎因……?那是个不可小觑、必须郑重应对的女人。
她一直都待在大楼里吗?伊格尼兹指尖敲打着轮椅扶手,这是他正处于沉思的信号。终于,他开口道:“我有话跟她说。”
于是徒不仪将通讯器交给艾琳。
“伊格尼兹博士……”
“说吧,你已经了解到了多少?奎因。”伊格尼兹的声音比冬天的铁更加冰冷,且坚硬。
艾琳汗毛倒竖,本想说的话全都哽在口中。
“怎么了?奎因,你明显犹豫了,你这样的人竟然会哑口无言,印象中还是头一回。”伊格尼兹说话像柄锐利的矛,直刺要害,“这么说,你确实知道些什么……没错吧?”
“——啊,非常抱歉,我指的是警报响起的原因。哈哈哈。”伊格尼兹和蔼地笑了:“那样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一句,你一定很困惑吧?是我考虑不周了。”
“啊……嗯,是的。”艾琳嘴上应付着。也不知伊格尼兹说的是真是假,从他的话里根本读不出什么。
她本来还有着信息不对称的优势,但现在立场颠倒。不知伊格尼兹是已经起了疑心,又或者只是个单纯的误会。
艾琳本计划出言试探,可不料反被伊格尼兹先发制人。
埃里克冷眼旁观,眼下的状况与他们谈判时如出一辙,分明他才应该是握有话语权的人,可始终被反客为主。伊格尼兹狡诈得像只赤狐,越老越是精明;埃里克几乎能看到他枯井般的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
伊格尼兹放下通讯器,转而对埃里克道:“不过她也可能只是单纯懵了一下。总之短期内还是设法让艾琳·奎因留在摩研比较好。”只可惜他看不到艾琳的表情,无法得到更多信息。
艾琳或许足够聪明,但不够多疑,且心机。
“嗨呀,伊格尼兹博士。”通讯器对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伊格尼兹立刻辨认出她是谁。
“这次的警报不是事故,是人为的。”埃尔妮娅惊叹道,“咱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如让伊布去活捉几只犯人,交给我来审讯,这样所有疑惑都能得到答案了,例如袭击者的目的……之类的,您觉得如何?”
关键时刻倒是埃尔妮娅解了围。她所说的做法十全十美,常理而言没有拒绝的理由;倘若伊格尼兹有任何试图开脱的迹象,都是在佐证艾琳等人的疑虑,佐证他心怀不轨。
“活捉?”褚珀轩挑了挑眉头,倒不是觉得徒不仪做不到,毕竟他刚也绑了一个;但听这语气轻松得简直像信手拈来。
那么,伊格尼兹,你该作何答复呢?埃尔妮娅全神贯注等待着。
伊格尼兹指尖敲打着轮椅扶手,对于喜怒不形于色的伊格尼兹来说是为数不多能表明情绪的信号。
埃尔妮娅确实让他吃了暗亏,他被逼入了死角。
“你说得对,埃尔妮娅。”良久后,伊格尼兹终于开口,“徒不仪,你现在有新任务了。”
这是众人所期待的大事,伊格尼兹此举等于被告人主动提供自己的罪证,除非他是无辜的。这意味着所谓的“人工能力者”不过是无中生有的蠢事。
“铲除你那边包括艾琳·奎因、埃尔妮娅在内的所有人!”
伊格尼兹无法知晓埃尔妮娅的话是否别有深意,但他确实没理由驳回这个方案。他现在是个不能输且输不起的人,“人工能力者程序”倾注了他毕生心血,容不得一丝不定因素;既然被将军了,那就掀翻整个棋盘。
只是他不得不为这两人而惋惜。
埃尔妮娅是第一具浸泡在浓郁格子因能中并且培育成功的人造个体。她的新陈代谢、细胞死亡与分裂几乎保持完美的平衡,生长缓慢,所以外表上远比身为第二具个体的徒不仪要年幼,大约在八岁左右。伊格尼兹曾因意外导致身体机能快速衰退,企图从她身上研究出保持细胞活性的秘密;此外埃尔妮娅本身更是出类拔萃的S级精神系能力者,潜在价值不可估量。
至于艾琳·奎因,她年纪轻轻就凭能力当上了摩研研究所药物部门的首席研究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人工能力者计划”所必需的CUSO-452就是她的智慧结晶。光这个成就就够她拿下数不胜数的医学奖项。
不管艾琳是否知晓了“人工能力者计划”。总之,以她的秉性,无论威逼利诱都不会与他为伍。
那么就至少是潜在的敌人。
伊格尼兹为不得不杀死她们而扼腕,但曾经他没处理掉盖伊·古朗希,酿下苦果,正是因为惜才。
在实现人工能力者的过程中,我犯过不少错误,但有些错误我绝不会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