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以下;徒不仪身处中心,不为所动,像平静又像冷漠;但他既然尚未反应就说明还有交涉的余地。
“同学,伊格尼兹不是什么好人。”路遥紧盯徒不仪,但凡有点不好的兆头都能率先察觉。
可她盯得越久就越是下意识地躲闪,徒不仪的样貌仿佛不知不觉间产生了细微且异样的变化,可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愈发觉得诡异——皮肤苍白如纸缺乏生气,一头白发反而晶莹剔透,衬得那仿佛淌着血浆的双眸分外渗人,五官连鼻尖挺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每个精致到过分的细节似乎都在诉说着他是具被刻意捏造的人偶。美得丑陋、病态。
路遥不禁跌入恐怖谷中——似人而非人的东西最为可怕。
“你没听见么,徒不仪?动手。”伊格尼兹的声音再度传来。
“伊布……?”埃尔妮娅望着一动不动徒不仪,她哪料得到伊格尼兹二话不说就破罐子破摔,不由得暗骂一句神经病。
“动手!”
徒不仪右手举起,随即挥斩而下。
“住手!”艾琳几步跨出只身挡在徒不仪身前,将他与众人隔开。
徒不仪斩落的手臂忽然收回,只剩一股自上而下的庞大气流几乎要把所有人压垮在地。
“这股风压……?他的能力不是让肉体愈合之类的吗?难道是复合型的能力者?”
所有人不约而同压低重心保持平衡。
徒不仪轻戳艾琳的肩膀,一股柔和的力将她托起,飞向远处。墙体自动凹陷出合适的形状,待艾琳身子嵌入其中,几根钢筋活蛇似的钻出来把她老老实实锁住。
兴许他能向伊格尼兹请示只将她们俩软禁并消除记忆。
然后徒不仪转向了埃尔妮娅。
“伊布你、你、你想干嘛?”埃尔妮娅泪眼朦胧,话里带着哭腔。
徒不仪只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伸手向埃尔妮娅抓去。
干,这家伙不吃这套了?埃尔妮娅哆哆嗦嗦,满脸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遗憾。
路遥飞奔从侧面迂回至徒不仪身后;她纵身一跃,修长而有力的双腿盘上他的腰肢,把身体当作拘束用的刑架,双臂从其腋下穿过,紧紧锁住关节。
尤未初连忙牵着呆愣的埃尔妮娅拉开距离。
褚珀轩冲上前去挥起拳头,经验丰富的对手很容易避开,但徒不仪正动弹不得。
他虽然还没把徒不仪视作敌人,但就目前而言,至少得先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才可以好好交涉。
大理石柱突然自动裂开,钢筋像削尖了的铅笔,顶端呈锥形向褚珀轩刺来。褚珀轩反手向钢筋打去,可它竟然像章鱼八爪般灵活而柔韧,不仅避开了攻击反而缠上了褚珀轩的胳膊,拽着他嵌近了石柱里。虽然褚珀轩很轻松就挣碎了它们,可钢筋一根又一根接连攀附上来,一时间僵持不下。
路遥忽地感到怀里一松,又立刻加紧了力度;徒不仪虽说体型纤瘦,可还不至于能像只泥鳅从她手里滑出去——但路遥觉得徒不仪浑身的骨头好像脱臼了,分明她还没用那么大力。
徒不仪有不小的洁癖,与陌生人的大面积肌肤接触让他略感不适。
咔啦……咔啦……路遥确实听到了骨骼脱节的声音,同时身体敏锐的触感也告诉她徒不仪的部分骨骼仿佛正在拆分重组。
“快放开!”埃尔妮娅见状急忙喊道。
路遥下立即松手,可徒不仪的手臂关节忽然向外翻转,抓住了她的肩膀。下一秒手臂骨骼寸寸拼接,像机械的齿轮相互咬合。与体型毫不相符的力量把路遥拎得翻过徒不仪的肩头,蛮横地摔在地上。
尤未初几度试图攻击,可路遥离徒不仪太近了;她终归不敢用能力攻击,倘若误伤路遥,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她只好笨拙地抓起一把椅子,埃尔妮娅立刻抱住她的腿。尤未初的适能性偏弱,体质不比一般人强太多,贸然冲上去与送死无异。
“放开我!”尤未初催促。
“不行,你是个法师,法师你懂吗?”埃尔妮娅手脚并用,缠在尤未初身上才堪堪拦下她,像个大号的玩偶挂件:“法师就应该乖乖保持距离在安全地带输出;你不久前才被那条蛇切了后排差点GG你忘了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尤未初被说得有些懵,但大致还是懂了埃尔妮娅的意思,“可小遥她……!”
“我去,我去。”埃尔妮娅连连劝阻。
埃尔妮娅悄然靠近,骑上徒不仪后背,手上电流微闪,抓向他的脑袋。精神系能力者向来是最可怕的类型之一,精神的攻击是无形的刀刃,它防不胜防又无孔不入。
埃尔妮娅的能力虽限制颇多并且不属于战斗类型,但她毕竟是S级能力者,就强度而言足以让一座大城市里的人们的大脑相互连携,构建出蚁群、蜂群那样的神经网络;甚至永久改变人的思维。但对手是徒不仪,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她自己也不曾有过尝试。
可徒不仪脑后一缕白发忽地扬起,像美杜莎头顶的活蛇;埃尔妮娅反被缠住手腕,只好咿咿呀呀一顿乱拽。
“徒不仪,你在浪费时间。”大约是半分多钟了还没传来徒不仪的工作汇报,通讯器里伊格尼兹冷声。
埃尔妮娅趴在徒不仪背上,伸手猛地拽下通讯器,大喊:“干你妈,听见没?干你妈!”然后恶狠狠往地上一摔。
徒不仪白发收紧,牢牢锢住她不安分的双手,拎起来甩开,埃尔妮娅在地上轱辘滚了两圈。
徒不仪掐住路遥白皙的颈,她挣扎着用鞋跟狠狠地蹬徒不仪的腹部,却不知为何连个鞋印都没留下。徒不仪竟完全无动于衷,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单手将她举起。
路遥像只被猎豹咬住喉咙的小鹿,任凭挣扎却无济于事。
咔啦……隐约间路遥又听到了骨骼脱节的声音,清脆而响亮,自颈椎直达脑海。
她再也无力挣扎了,无神的双目不知望向何方,双臂自然地垂下。
徒不仪将她随手丢在一旁,像只被玩坏抛弃的可怜布偶,一动不动。
“不要!”埃尔妮娅脸色煞白。
徒不仪循着声音,瞥去眼角的余光。他与埃尔妮娅认识那么多年来,她向来是个捣蛋鬼,没心没肺嬉皮笑脸,好像永远也不知轻重缓急;难得看她流露出真情实感。
埃尔妮娅常年生活在某个封闭的小房间里,像困在笼中的鸟儿。游戏、网络、漫画是少有的能足不出户的娱乐,也因此是她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至于朋友只是种难能可贵的奢侈品。
可她们真正认识还不到一个小时,相互了解多少?既不清楚她喜欢的食物,也不了解她的兴趣爱好,更甭说生活习惯,这也算是朋友?
徒不仪看过她失落的表情,但埃尔妮娅把失落藏得很隐晦,但徒不仪认得出来,因为他看过一遍、一遍、又接着一遍,像场重复播放过时情节的老电影。
也许埃尔妮娅早就盘算着在某个合适的时机与他们交换社交账号了吧。
徒不仪仿佛忘了自己身在战斗之中;一束高热的光束射来,那本穿透一切的能量第一次遇到了不可突破的阻碍,最终把徒不仪顶飞出数十米远;石柱、墙壁被接连撞倒,坍塌的砖块把他埋在废墟中。
“你……你怎么敢……”尤未初颤颤巍巍,手上还留有余温。
“小遥……”尤未初哽咽着跪下抱住路遥的身体。
“哇啊啊啊!”路遥突然一个激灵,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你你你你没事?”尤未初语无伦次,乍喜还悲:“那你装死干什么!?”
路遥吓得缩了缩脖子,她很少看到温文尔雅的尤未初炸毛的样子。现在她要是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尤未初说不定会拔了她的管子。
“我、我我我才没装死,就是脑子有点断片……我昏倒了?”路遥懵逼地摸了摸后颈,感觉有点落枕。
“呼——”望见这一一幕,被牢牢禁锢着的艾琳心总算是落了下来,长出口气。
褚珀轩扭了扭手腕跑来这边会合,不知是否因为徒不仪被打断的缘故,没有更多钢筋前赴后继了。他本想先帮艾琳除去身上的禁锢,但考虑到现在的局面帮助有限,呆在边上反而更安全,决定暂时就这么委屈她一会。
“抱歉打扰一下,还没完呢。”埃尔妮娅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可我刚才直接命中了他……”尤未初小心翼翼地向废墟中看去。
“对,但还不够。待会由咱们几个去周旋、干扰,吸引他的注意力,未初姐姐你来……”埃尔妮娅突然揩油似的一把拽过并捧住尤未初的手,“——不必留手。”
“嗯……我知道了。”尤未初感到手心有种异样的微凉,埃尔妮娅把什么东西塞入了她手中。
“那就好——干他!”埃尔妮娅发出冷静的声音。
“你确定?”路遥说,“话说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对,我们关系超好的——干他!”埃尔妮娅发出情同手足的声音。
直到烟尘散尽,众人才注意到废墟中一直站着一道身影。他就那么远远地观望,气定神闲地等着他们制定针对他的作战计划。
徒不仪半边侧脸留下了被烙铁烫过的痕迹,可很快便像潮水般褪去,仿佛那只是喝酒微醺带来的潮红。
“令人难忘。”徒不仪轻抚脸颊。
“你究竟……是什么……?”尤未初被他猩红的双目盯得背脊发寒,这无往不利的矛首次遭遇了不可撼动的挫折。
“如您所见的,我既非妖魔,也非鬼怪。”徒不仪一如既往地回答着耳熟能详的问题。
“那么,就按照计划行事?”褚珀轩向其他几个确认。
或许埃尔妮娅他们自以为说话已经足够小声;虽然徒不仪从不依赖五感,但假如他愿意,甚至听得到南半球的虫子窸窸窣窣、尘埃相互碰撞、种子在土里发芽。
粗糙的计划,假如你们水平仅限于此,即便过了这关,也必将折在以后的敌人手中。徒不仪心中做出评判。
“好,全力以赴吧!”埃尔妮娅面朝徒不仪,挑衅似的摆足架势。
徒不仪抬起眼,面对无法克服的困难她并没有如同以往地向他或艾琳撒娇打滚。
无妨……周身的格子因能凝成实质,庞大的浮力托起徒不仪的身体,长发飘扬,像水中舞动的海草。
如果你的新朋友们就是你的底气,那就让我给他们一些挑战。
目不暇接的钢筋纷纷挣破墙壁、地面、支柱,混凝土石屑飞溅;几十根的数量说多不多,但当它出现在眼前遍布时简直是天罗地网。
“我猜得出来他没用全力,但没想到先前那些甚至算不上热身。”褚珀轩说。就目前来看最坏的情况是徒不仪将建筑材料当做玩具随意拆分重组的某种能力对有机物也有效——例如活人。
褚珀轩和路遥同时行动,各自从左右两侧迂回。钢筋像鱼群追逐他们,随即分成两拨,被分散开牵制。
至于尤未初,为承受建筑之重而诞生的钢筋对她来说脆弱得像是稻杆;她要做的是趁乱躲藏,寻觅时机。
路遥的运动神经相当优秀,在能力的加持下她可以在墙壁上奔跑。大厅宽敞得能举行一场正规的网球赛,正好有足够的空间供路遥发挥她的能力。因此徒不仪差遣了相对更多的钢筋追逐路遥。
路遥直向徒不仪冲去,饶是如此,徒不仪仍一步未动。
钢筋像一群马蜂般咄咄逼人紧追不舍,与路遥、徒不仪连成一条直线。
在那一瞬间,路遥像个跳高运动员般借着助跑起跳,而钢筋就好比横杆。它们间距很密,甚至有一根几乎贴着她平坦的小腹穿过,但幸好路遥身材苗条,胸前也没多少起伏,只刮开了她的校服。
有不少影视作品里都有过这样的场面:战斗机在靠近敌机时几乎呈九十度角紧急回避,不仅摆脱追踪导弹并反将一军。尽管徒不仪招数层出不穷,但路遥认为值得一试;他越强钢筋的速度就越快,受到的反击也就越猛烈。
路遥空中扭转身体,无意之中她又瞥见了徒不仪的脸,毫无波澜。
虽然本就不抱太大期望,但路遥得知失败时还是心有不甘地哼了一声。
一柄柄狩猎的长矛到达徒不仪周身时瞬间瘫软了下来,像泥地里挣扎的蚯蚓;钢筋的韧性是很强,但再怎么着也做不到那样扭曲自如。它又突然被人从两端拉紧了似的绷得笔直,飘浮在徒不仪身边,接连发射。
路遥沿着墙壁奔跑,钢筋在其身后一根接一根钉入墙中。
砰!砰!砰!
突然有三根从天而降挡在路遥的面前,她慌忙折返方向,可又有几根钢筋在跟前笔直得扎进地里,足足没入了三分之一的长度,发出金属震颤的嗡鸣,吓得路遥又赶紧缩了回来。
路遥被围成一个圈困在中心,其余的钢筋蜂拥而上,软化成绳,以此为构架打上一个又一个结,织成了网状的牢笼,就连头顶正上方也没遗漏;剩下的则尽数化作无情的刀剑从网格中纷纷刺入。
看来也就到此为止了。徒不仪本期望她能有更出色的表现。
他歪了歪头,钢筋微不可查地偏转了方向,贴着路遥的腋下、脖子、膝盖、手肘穿过,没有伤及皮肉却将她牢牢架住,锁定了全身的关节让她无处发力不可动弹。
尽管过半的钢筋被徒不仪用来捕获路遥,然而褚珀轩的情况并不乐观,与飞舞的钢筋们周旋。他的能力效果非常单一,钢筋的尖端好几次都擦着他的脸飞过,照这样下去也撑不了多久。
艾琳看得出徒不仪眼下不至于杀了他们,但出于立场也不会放任他们离去;也不能不寄希望于说服徒不仪,听命于伊格尼兹是他的职责,如今已经是为了她和埃尔妮娅作出最大的让步了。
钢筋群从四面八方围追堵截,褚珀轩各处飞奔;为防止有钢筋不知何时突然从建筑里探出偷袭,沿途将墙壁尽数破坏。
他像头受惊的野牛横冲直撞,所到之处尽被夷为平地;徒不仪毕竟也是不俗的能力者,倘若无所顾忌,能拴住得他的东西少之又少。一来二去,原本整洁的研究所大厦一楼已经被折腾成了一片狼藉,混凝土与大理石碎了一地,石柱、墙壁四分五裂,满目疮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幢废弃待拆的老旧建筑。
但即使如此,仍有许多钢筋隐藏在目不可及之处,其中就有一根从地板下探出尖端,隔着几道障碍对准了褚珀轩后背。它像发射时像一把破风的弩箭,将路径上的大理石柱削出斧凿般的缺口。
褚珀轩忽地像钟摆般扭转身体,在那钢筋与他擦肩而过时,凌空一把抓入手中。格子因能迅速随着手臂导入,起初它还像个活物在手中挣扎,但不到半秒便被驯服了似的温顺下来。当被格子因能同化时,外物便约等于与主人融为了一体。
钢筋虽不如银,但金属的适能性普遍都很优秀;经他之手,材质数倍加固,不使用能力也能把一排普通钢筋轻易打成U字形弯曲。
褚珀轩将之挥起,横扫出一片扇面。把钢筋群连带着旁边直径一米粗的大理石柱截成了两段。金属碰撞的嗡鸣回响在大厅中,“装修费我可不会报销。”
对于能力者来说,有时候棍棒刀剑比手枪更为有用。武器握在手里能时刻受到格子因能加强,也能与敌人的格子因能相互抵消来破开防御,但子弹出了膛就只是颗子弹;普通枪械打在被强化过的贴身防具上往往只留下个凹痕;所以在距离足够接近的情况下,冷兵器远比普通的动能热兵器好使,甚至拿枪托砸人都更具威力。
“靠!”褚珀轩忽然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他把那些钢筋一分为二,但这毫不影响徒不仪对其的控制,唯一导致是结果是,它们翻倍了。
数量翻了一番的钢筋自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锁定了褚珀轩浑身每一个破绽与死角。褚珀轩将钢筋当作长枪,将飞来的其他几根接连弹开。
他一掌拍地,构造破坏发动。大理石的地板内部传来喀拉喀拉的碎裂声,地面以褚珀轩的脚为中心绽开裂纹,蔓延至墙壁与天花板上。
褚珀轩借着这场追逐战一个又一个地摧毁了许多承重柱与剪力墙,刚才又一口气破坏性地撼动了这片地基的结构。从摩研研究所的远方看去,一座几百米高的楼竟然以肉眼勉强可察觉的幅度摇动,像风中的旗杆。
在徒不仪示意下,困住艾琳和路遥的钢筋,寸寸解体、松开,回到自己原来所在之处,像蜂群还巢。
其余各种被破坏得不堪入目的建筑材料也以钢筋为骨架各就各位,新的承重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搭建。倒坍的墙壁、碎裂的砖块像堆积木相互拼接,甚至连飘散在空中的尘、剥落的漆也归于原位;墙壁如同刚刚重新粉刷。
徒不仪不仅要重塑底层建筑,还要在那之前托住整座大厦,以防被此时大厦外面的师生队伍们发觉。
“未初,动手!”路遥眼看地基即将修复完毕,掐准时机大喊。
他们真的以为那种攻击足以造成伤害么?徒不仪瞥向躲藏着的尤未初,面色平静。
但是,尤未初身为这场战斗中的狙击手,自然会时刻紧盯战场把握机会,何必轮得到她路遥多此一举呢?
那声叫喊只会提醒徒不仪。
除非尤未初并不是他们的杀手锏。
路遥的声东击西终归没能掩护太久时间,徒不仪一百八十度转身望向背后,迎面一个娇小而又熟悉的影子从天而降扑向他的脑袋;她抓住天了花板的一部分碎块,当它回归原位时,埃尔妮娅就会借力飞上半空。
徒不仪手指轻点,埃尔妮娅的身体定格在他的面前动弹不得。徒不仪让她缓缓降下,以防摔伤;埃尔妮娅像只愚蠢的小狗,呲牙咧嘴,两手乱挥,可就是够不着徒不仪的脑袋。
在尤未初他们每个人身上各有一缕淡蓝色的发丝,那是埃尔妮娅的“信号天线”,他们之间藉此构建了一个私人聊天频道。如今想来,褚珀轩能完美避开那根背后刺来的钢筋。路遥也是如此,她反击徒不仪的那招,若非能准确把握身后每根钢筋的位置,万不可能去冒被刺成串的风险。
恐怕他们最先的“计划”是故意说给徒不仪听的,而真正的作战方案则全在自己的私人频道制定。
然而这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但为了对抗这个她一生所知中最强大的敌人,计划B必不可少。
“电磁炮你知道吗?”“我又不是靠电磁力产生动能的,不过道理我懂……”她与尤未初曾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这个小毛贼在之前捧住尤未初手心时,悄悄把那颗格拉基结晶子弹塞到她的手里。
尤未初确实是他们的杀手锏。
炽烈的光束轰鸣咆哮,直奔徒不仪。
光是不会咆哮的,但被压缩的空气会。吸收并集中了尤未初绝大部分热量的镀银子弹形如水滴,在飞驰的路径上爆出一圈耀眼的光环。余波狂风席卷了每个角落,振聋发聩,瞬间将所有人掀翻,尤其是身为普通人的艾琳不得不捂住耳朵以保护耳膜。
爆炸的中心被良久不散的烟霾笼罩,一个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徒不仪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
“荒唐……”尤未初呆立着喃喃自语,她可是足足积蓄了数秒钟的能量。
“你很强大,也很危险。”
尤未初惊觉声音竟从身后传来,她条件反射的回头,一张幽灵般的苍白面孔映入眼帘。
“容我先对你进行……”徒不仪顿了顿,像在措辞,“缴械。”
徒不仪扼住尤未初脖颈,体内磅礴浩瀚的格子因能经由大动脉如洪流般朝徒不仪涌去。
尤未初勉强能呼吸、说话,却无法挣脱,手臂中的聚集的格子因能像短路的灯泡。血液是格子因能的载体,它被强行抽取必将使得血液循环加快;短短几秒钟内尤未初体温急速升高,心率已经超过了每秒两百次,她的身体微微抽搐,仿佛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尤未初的意识一片混沌,黑暗中她隐约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呼喊着她的名字,像清晨寺庙里一声清脆的钟鸣。
“小遥,不要过来……”尤未初挣扎着,像个惶恐落水者,但她还是没忍心去抓那根脆弱的稻草。
一丝清明流入尤未初脑海,埃尔妮娅暗中保护着她的意识,但她此刻更渴望用昏厥逃避苦痛。
“计划C。”埃尔妮娅忽然说道,可包括尤未初在内,他们从未听说过这第三个计划。恐怕只是临时起意。
她脑中收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坐标;埃尔妮娅只告诉她向那里攻击,甚至没撂下丝毫解释;可为今之计她只能照做。
所剩无几的能量被尤未初尽数调动,格子因能在指尖不断闪灭,尤未初掐算着线路接通的那一瞬间。
最终她只能释放出一束不过指甲宽的能量,这已是尤未初如今的竭尽全力之举了,对徒不仪来说还烧不着一根头发。
可那束能量并未对徒不仪而去,它指向了不远处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柜台,小得藏下一个小孩都稍显窘迫。
“埃尔?”徒不仪转头望去,他的体感时间无限放慢,浮尘静止于微光中。尤未初的能量束在空气中缓慢挪动,柜台在他眼中变得近乎透明——这笨蛋果真在那。
徒不仪凭空消失,闪烁般地出现在十几米之外,如天降神兵将埃尔妮娅护住,几乎在同一时间能量束将柜台直接贯穿。
“睡吧……”埃尔妮娅轻抚着徒不仪的头,倒真像在哄孩子入睡。她虽然无法靠近徒不仪,但能让他主动送上门来。
“谢啦。”埃尔妮娅亲吻徒不仪的额头,捧着后脑勺将他轻轻放倒。
众人长舒口气,逐渐靠过来围成一圈。徒不仪平静地睡着,这时他又回到了无害而端庄的模样,仿佛任人宰割。
“不仪的情况怎么样?”艾琳小声问道。
“我让他进入了场人生的走马灯。这样可以混淆现实,一瞬间可能是永恒,永恒也许只是一瞬间——运气好的话能为我们拖上不少时间。”埃尔妮娅说,“已经很勉强了。伊布在精神方面恐怕也是无敌的,他只是给我留了个机会罢了。但他不会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接下来怎么做,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褚珀轩虽然这么说,可又无从下手,倘若不慎将之唤醒就前功尽弃了。
“做不到的,我们根本拿他没辙;这场仗连胜利都算不上。”埃尔妮娅说。
“那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尽快离开这里。”路遥扶起尤未初,“对了……艾琳姐。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听命伊格尼兹不可?”
可她的随口一问并没有得到回答,艾琳吞吞吐吐,欲说还休,别过头去。
这微妙神态反而激起了路遥的重视,她又两步走到艾琳正前方,翡翠般的双眸凝视她的脸庞。
“艾琳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有意向我们隐瞒,但这事关重大。”路遥郑重而言,“至少让我们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事到如今艾琳无法再做糊涂,只得轻叹,道:“边走边说吧。”
艾琳等人终于走出大厦,混入在外等候的师生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