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解决了我一大帮得力部下,却在几个小孩上失了手?”埃里克看着远处几个人出了大厦,放下望远镜,揶揄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主动向你们提出合作了。”伊格尼兹说。
“看来大名鼎鼎的伊格尼兹在教育问题上也颇感棘手。”埃里克说,“我会从剩下的人手中派遣几个去尽量处理他们;但以防意外,我建议你不要夜长梦多。”
“是的,艾琳·奎因不同于古朗希,她绝不会被轻易打败。”伊格尼兹说,“我做事从不拖拉,接下来的一切会发生地很快,快到你来不及入夜做梦。”
“克隆人?不是违反国际法的吗?”路遥说。
“是人造人。从头到尾直到胚胎成型都完全由人工制造,他们每个都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DNA。”艾琳说,“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同时更是机密;所以我一开始不想告诉你们,也不想当着她的面提起这个。”
艾琳看向不远处的埃尔妮娅,她自顾自蹲在地上自言自语,也许是数着蚂蚁。艾琳随口编个理由支开了她;以埃尔妮娅的聪慧不会察觉不到,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乖巧地回避了。
除此外所有人都专注听着艾琳讲她的科幻故事……也许尤未初没有,她还稍微有些头晕目眩。
“除埃尔妮娅和徒不仪以外还有谁?剩下也都听从于伊格尼兹吗?”褚珀轩问。
“只有他们两个,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那可不是能在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工程,光是完成一个胚胎的成熟周期就需要巨大的成本;在其大脑发育完善后就会将部分基本知识对其进行信息化传输。这可能会初步影响他们的世界观和价值观。没想到伊格尼兹博士会借此培养自己的私人打手。”艾琳解释。
“所以埃尔妮娅的居住房间才会像个金库那样固若金汤?简直是在圈养。”路遥说。
“……主要的信息我已经向你们全盘托出了,这在摩研和柯摩达罗当局中都仅有少部分人知晓,但这些年逐渐有一些传闻在民间传播开来。”艾琳说,“我知道在道德伦理上这有着太多不妥,作为知情者之一我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会尽量回答你们。”
“有,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褚珀轩耸了耸肩。
“回家,如果是寄宿的就回学校,跟着队伍一起。”艾琳扭头看去。不远处的教师与学生们已经开始清点人数,因事故关系今天是不可能继续参观了。
消防和警察疏散了人群,拉起了警戒线;线外除了闻讯而来的媒体,还有看热闹的一般群众,要不了多久各大新闻网站的版头就会改头换面。
“回家?等会儿,你是让我们对此袖手旁观?”路遥难以置信。
“正是如此。”艾琳毫不掩饰地肯定了,“我不严谨地假设并估算了一下,假如一座汲能塔爆炸威力足以波及柯摩达罗的十二分之一,那么换言之理想条件下你们有百分之九十一以上的概率平安无事。当然,你们近段时间内离柯摩达罗越远越好。”
“所以我们应该放任伊格尼兹放炮仗,去赌那九成的概率;至于死掉的就怪他们时运不济?”褚珀轩皱起眉头反问,虽说接触时间短暂,但他着实没想到艾琳会置之不顾。
“当然不,我会想方设法……”艾琳解释。
“报警?我们之前讨论过了。”路遥说。
“我暂且有个计划……”艾琳欲言又止。
“好消息是你除了计划还拥有人手。”褚珀轩庆幸于艾琳没让他失望,摩拳擦掌。
“不。”艾琳断然否决,路遥和褚珀轩都不像是能三言两语说服的人,所以她格外斩钉截铁,“这可不是在过家家,我不会让一群孩子冒死的风险。”
她继续:“但倘若你们跟着我送了性命、落下伤病,那就是我的责任——我知道你们不会归咎于我,但愧疚是私人物品,它之所以沉重正在于难以分担。你们想让我后半生由于自责郁郁寡欢吗?——不,那就回家,替你们的亲人和朋友,还有任何的在乎东西着想。这次的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不用你们承担。”
路遥嘴张了又张,到底没说出话来。艾琳愣是把让他们逃跑给包装出了舍己为公的气概,叫她把责任、正义之类的大义凛然的论点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停一停、停一停。”褚珀轩不耐烦地挥手,“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老是这样,不是无赖推脱就是一股脑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傲慢又自以为是;你几岁?二十出头、三十不到——既然你比我们大不了多少,那就别跟个老妈子一样;我们早就没穿尿布了,过个三年一样是成年人。”
艾琳刚要开口,褚珀轩却又抢先,他要做的与艾琳一样;斩钉截铁,不由分说。
“行了行了,你不是说‘亲人朋友’、‘在乎的东西’?我在乎的东西都在这座岛上。”
褚珀轩抬手指向远方:“东边有家我游戏厅,那里有几个老客户和我很熟,虽说都是些小流氓,但游戏打得很棒,和我非常聊得来;北边是青常泽,有些老头子最喜欢唧唧歪歪地说教,我不喜欢那,可我总得把学费值回来;西边的公墓里有座坟我年年都会去看,不是什么高兴的事但我不打算从今年开始断了;至于南边我从没去过,基本上一无所知,但正因为如此我可不能让它现在就没了,谁知道那边有没有我中意的人和物。你保证得了那朵大蘑菇不会开在柯摩达罗这些地方上面吗?不能。退几步而言,假设爆炸完全与我搭不着边,但随之而来的呢?二次灾害呢?大面积停水、停电、交通堵塞,满城人跟哭丧似的,难道我过得了舒坦日子?”
“所以你还敢说这与我们无关?”褚珀轩换了口气:“伊格尼兹很不幸地惹毛了这座岛上的每个人。我的报复向来简单粗暴——打翻他的如意算盘,欣赏他气急败坏的老脸——这已经是私人恩怨的范畴,你无权指教。”
褚珀轩可不是什么知识分子,对那张频繁出现在科学杂志上的脸没什么特别的崇敬之情;世人的不吝赞美让他一度以为伊格尼兹英年早逝了。
艾琳凝视少年坚毅的脸庞,最终还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但是这很危险。”艾琳语气明显软化下来。
“危险?我们每个人可都是A级起步的能力者;论危险你才最难以自保的那个,但你避而不谈。”路遥乘胜追击,“承认吧艾琳姐,你需要我们。”
路遥对艾琳的了解仅限于当年在摩研研究所受观察的时候;但这个书呆子的社交仅限于工作和某些研讨会,人脉肯定少得可怜。路遥笃定这点,趁热打铁。
艾琳沉默了半晌,终是一甩手:“你们说服我了。”
路遥笑笑,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褚珀轩,说:“刮目相看啊。”
“说实话我最讨厌这种费口水的环节。”褚珀轩撇撇嘴,颇有嫌弃,他还是喜欢直来直去。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艾琳便不再犹豫,她回头正视众人:“接下来的事对于我们所有人都可能是场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我们准备好了,对吧?未初。”
可出人意料的,尤未初没有接路遥的话。
路遥感到肩膀上压力一轻,大概是尤未初为了站稳,重心从她身上移开了。
“……未初?”
“小遥……我……”尤未初呼吸略有起伏。
自认识以来路遥从未见过尤未初这副神态;吞吞吐吐,别开视线不敢与她相对。
她们沉默着,但彼此心照不宣。
终于尤未初深吸口气,鼓起勇气似的开口:“一个上午,普普通通一两节课的时间,发生了什么?——至少三次死里逃生,三次险些丧命,大小受伤、皮开肉绽不计其数;两具尸体血直从喉咙的窟窿流到脚下。你忘了吗?小遥,我只是个普通人,没办法与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发了疯的冷血动物拼上性命……还有徒不仪,这次他未尽全力,可下次呢?我们怎么对付他?指望他再网开一面吗?”
回忆起那真真切切的尸体,原来死亡那么简单。心跳、呼吸、意识……生命体征终归不过是种短暂而平凡的物理现象罢了。
可路遥他们据理力争尤未初都听在耳里,每一声仿佛都是对她的软弱的严厉批判。
“只说漂亮话我是明白的……假如我们不付出行动,谁来拯救那数以万计的无辜生命呢?”尤未初说,“但又有谁来拯救我们呢?接着又要在鬼门关徘徊几遭呢?”
“没事的,我都明白。”路遥轻轻拥抱尤未初,“而且你的能量刚才消耗殆尽了不是吗?你就先回学校等我的好消息吧,别替我担心。”
“所以即便如此,你也完全没想过做逃兵,对么?”尤未初把双手重重搭在路遥肩膀上。
路遥微微一怔,原来尤未初那些话根本不是用来为自己辩解的推托之词,而是在反复提醒她,她的选择将会让她面对些什么。
事到如今她还是处处在为冒冒失失的自己操心吶。
“对不起,大家;我没有你们那样勇敢坚强。”尤未初一步一步地后退,走出一定距离才转身。
“别抱有负罪感,你没做错任何事。”艾琳本想说些话来安慰,可尤未初不会想听的。
“路上小心。”路遥目送尤未初渐行渐远
待到她消失于转角,话题才继续下去。
“接下来就靠我们三个了。”褚珀轩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四个,四个。”埃尔妮娅不满于自己被忽略,“看不起人家?我光是胎教可就把你们义务教育的课程学干净了。”
“好好好,我的错。”褚珀轩转头向艾琳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现在为数不多的优势是我们在暗,他们在明。”艾琳闭目思考,“‘人工能力者’的模拟演算离不开‘超量记载’的计算能力。我想超量记载的底层数据库里必然留有人工能力者的运行脚本;哪怕只取得一部分,我们就能证明他有动机、有实践;考虑到后果的严重性,足够引起重视了。”
“那我们现在杀他个回马枪?”路遥问。
“不,整个摩研研究所都是伊格尼兹博士的地盘,现在我们能相安无事只是因为人多眼杂。”艾琳有条不紊,“我们得先各自脱离他的监视范围内,之后再到指定地点会合——我们的力量不足,抱团也无济于事,只有分头行动才能防止被一网打尽。”
“对,伊布有意对我们手下留情,但不会再有下次了。”埃尔妮娅说。
“但你得跟我一起走。”艾琳戳了戳埃尔妮娅的鼻子。
这家伙不在身边,艾琳总是放心不下,而且本次行动埃尔妮娅的力量也必不可少。
“我就仰仗你来保护了,埃妮。”
听了这个理由埃尔妮娅双眼瞬间发亮,挽起袖子展示了手臂上并不存在的肌肉,说:“明白!”
“伊格尼兹短期内不会料到我们敢折返回来,在那之前,我们另有时间商量对策。”
他们约定号会合的时间与地点,背对高楼的阴影,隐没于人群之中。
“……等着吧,伊格尼兹,这只不过是中场休息而已。”
站在公交车站牌前,尤未初看着站牌上的各个站点。她没有随着师生们做校巴。
541路:摩研研究中心、新市国际酒店、花街、发电站、青常泽附属学园区、青常泽大学。
相较下这条路简单得多。
尤未初偶然回想过尚且短暂的一生,出生、父母离异、被青常泽选中、认识路遥。这几个重要节点对她来说都是场劲风;不知何时起尤未初期望着偏安一偶,没有大喜大悲、不会大起大落;就像这段路程,每一个节点都平平无奇。
所以当她预感到一个新的转折点摆在眼前时,选择了熟悉而平静的方向。
公交停在了站台前,旁边的人陆陆续续的上车,她呆立着原地不动。
只要上了车,就可以逃之夭夭。
“你已经没有力量了,你做不了什么,他们也不会怪你。”
“如果有人以身赴死呢?而你本可以伸出援手。”
“假如有人为此牺牲,你又怎能心安理得享受别人用死换来的宁静?”
只不过几站的路程,就能回到宿舍,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觉睡醒……一切如初或一切不复存在。
不自觉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尤未初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每一个动作都在昭示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撇过头不再看摩研研究所的方向,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一步跨了上去。
车门闭合,这个小立方空间完全封闭,尤未初躲在里面,仿佛与世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