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开始就进入了福州的梅雨季节,连绵不绝的阴雨敲打着庭前的芭蕉叶,好像要赶在萧瑟的秋风到来前就先将它们沤烂一样。
昏暗的房间里,昊龙从电脑屏幕前起身,移步到窗前。他望着窗外喧嚣的雨,陷入了沉默。
“这丫头怎么还没回来……”
他喃喃自语道。天色渐暗,已经到了晚饭的饭点,而妹妹却还没有回来。
在他眼中,一直以来,他都不算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初中肄业的他,在学业上无法为她提供太多的帮助,而在生活中,兄妹二人也没有过多深入的交流。不仅如此,不善在人前表露情感的他,一直都难以找到向他人流露关心的方法。
“麻烦死了”
昊龙嘴上如是抱怨,身体却已经提了把黑伞移步到门口。他穿上那双可以防水的黑色圆头皮鞋,随后便带了门出去。
虽然正经受着雨水的洗礼,福州的街头依然喧闹一片。马路上的汽车和人行道上的行人,都是归家的过客。
昊龙走到了那个回家必经的十字路口。他在这里驻足,向远处望去。
不一会儿,地平线上便出现了一袭白衣和一顶粉色猫耳圆伞,那正是他的妹妹。身后似乎还跟着几位身型各异的同伴。
在路口与友人道别后,妹妹与昊龙隔街相望。
“喂!”
她大喊了一声,向昊龙挥了挥手。
绿灯亮起,兄妹二人相向走去,妹妹的脸上露出笑容,那是纯真未经世事的笑脸,很难想象会有经历过社会鞭挞的人能露出这样的单纯。
昊龙的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
“嘀!嘀嘀嘀嘀——”
没想到刚走出几步,左侧便突然出现了震耳欲聋的鸣笛声,昊龙顶着刺眼的白光望去,一辆暴走的卡车踏着满地的雨水疾驶而来。
“咚!”
来不及反应,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昊龙感觉天旋地转,随后是一阵难受的失重感,整个人拍在了雨水中。他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确认自己的状态,但可惜力不从心,身体如磐石般动弹不得。他乖巧得躺着,渐渐的,周围的景致逐渐变得模糊,喧闹的街市逐渐安静了下来。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耀眼的白点,白点不断扩大,逐渐吞噬着一切——下落的雨滴,他的四肢,周围驻足的行人……最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静谧的白。
“就到这里了吗……”
他突然想起脚上穿的圆头皮鞋是今年父母送的新年礼物,买来后没穿几次,一直在柜子里放着,妹妹偶尔会拿出来将它擦得锃亮……
爸,妈,凤……
他还想回顾一下自己的人生,但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回忆和情绪似乎随着生命力一起被抽离出他的身体。
他感到困倦,缓缓闭上了双眼。
没有悔恨,没有任何情感,没有记忆的走马灯,没有任何意识,什么都没有,一切都不存在,完完全全的无。
……
过了许久。
“喂,许同学,醒醒啊许同学”
“嗯?”
昊龙睁开眼,眼前是一个摇摇晃晃旋转的老旧风扇,带来一丝微微的凉风和铁锈的味道。
“陌生的天花板……”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乎仰坐在一间学生教室的椅子上,身旁是整齐的书桌和上面凌乱摆放的课本。
“你在说什么呀许同学,数学作业就差你一个人了”
昊龙歪头一看,一位正值豆蔻年华,梳着双马尾,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的圆脸女学生正弯腰同自己讲话。
他盯着这位女生的脸若有所思。
对了!她是初中时期班上的班长,昊龙从遥远的记忆中挖掘出了这条重要信息。这么说……
“别……别盯着我看呀”
女生的脸有些羞红,别开了视线。可爱。
“不对,我应该是昏迷或者死了啊……”
昊龙疑惑地自言自语。
但事实是,他非但没有死,而且还疑似回到了自己的初中时代!
“呐,你要是不交数学作业真有可能会死呢,数学老师一定会杀了你哦”
喂喂,不要用可爱的语气说这种奇怪的话。
“数学……作业吗”
昊龙动手翻找身前桌洞里的书包。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不知为何回到过去的事实。他生前作为一名竞技游戏LOL的主播,早已习惯于应对各种突发的事件,也因此练就了一身抗压对线的本领,在当下这种常人难以接受的情形中,他依旧能冷静接受自己的处境,并理智地展开思考。
不仅如此,他生前的性格也随着理性的回归而逐渐显现出来。
翻找了一会儿,昊龙拿出一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有“数学”的笔记本,翻开一开,一片雪白。哎,也是,他叹气一声,想起自己本就不是学习的料。
“老子不交!”
“诶……诶!?”
班长一脸不可思议。
“你跟那个低能说,老 子 不 交!”
“低……低能?”
“就是数学老师”
“但,但是……他是老师,学,学生要,要尊重老师……”
班长磕磕巴巴地讲,身体不由自主地越缩越小,气场也逐渐变弱。
昊龙一脸不屑。
“嘁,老子今天必须把这低能的场子砸了”
言罢,潇洒挥手起身离开,留下被他气场震慑的班长在原地不知所措。
班长,对不住了,昊龙心想。他与班长并无过节,也并不想刻意为难,只是希望自己能保持“穿越”前一贯的行事方式而已。
离开座位后,昊龙从教室的后门穿出,刚来到走廊,便撞见了眼前喧闹的操场。主持台前火红的国旗与淡蓝的校旗,操场左侧那棵枝繁叶茂的白玉兰树,还有右手边那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厕所……
尘封多年的记忆大门被打开,如泉眼般,本以为被遗忘的记忆涌上心头。激动,欣喜,难过,失落,怀念,昊龙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就在他依栏凭杆以诗意怀念过往时,一伙不速之客出现在他身后。
“嗯?”
昊龙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回头一看,一伙衣冠不整痞里痞气的学生已将他团团围住,中间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黝黑皮肤的寸头少年。来不及反应,寸头少年左右两侧的跟班冲上前去,一人一个胳膊将昊龙架住,随后寸头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他的腹部来了一记重拳。
“咕哈!咳咳咳……”
昊龙冷不丁挨了一拳,头晕目眩,胃部翻江倒海,整个人因疼痛缩成了一团。恍惚间他想起这个寸头少年似乎是初中时学校的校霸,当年上学的时候就经常骚扰自己。
“喂喂,就TM你是三年二班许昊龙?”
寸头少年眼神轻蔑的问到。
“对七哥,这小子就是许昊龙”
一旁一脸谄媚的某小弟答到。但他随即便被寸头少年飞起一脚抡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TM问你了?”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崽种,昊龙心想。不过他还是忍着疼痛冷静地回答到:
“老子就是”
“呵,TM的有骨气”
“找老子什么事”
他依旧语气平静的问到。
“装傻是吧?你小子勾引七哥的女人被我们兄弟几个逮个正着”
那个被称为“七哥”的男人双手叉腰沉默不语,默许了这句话的内容。
勾引?女人?昊龙心中充满了疑问。在记忆里,初中时的他一直是独善其身,明哲自保,怎么会去勾引别人女朋友呢?
这其中定是存有误会。换做是以前,他一定会低声下气的试图澄清误会,但现在的他(心灵)早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被动懦弱的少年了。况且,对方似乎已经偏执的认定自己勾引平头少年的女人为实,不论自己作何解释,都免不了经受一顿暴打。
但是,作为一名成功主播的骄傲不允许自己的尊严和身体受到任何的形式的侮辱……
一阵尴尬的沉默。
平头少年双拳攥紧,手臂上肱二头肌高高耸起,整个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强忍着愤怒。
对面有九人,仅凭我自己必定无法突围……
有什么办法……
在背靠栏杆,正面受敌的情形下,昊龙开始思考对策。
正面突破的话一定会被暴打一顿,那就只有从背后下手了。如果只能那样的话……我记得每层楼都有监控,所以不论是什么结果都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而且还可以借机验证我的猜想……
昊龙计上心头,似乎已有对策。
那么,计划进行的第一步是——激怒对手!
“我没干过,少污蔑人”
“什么?!”
平头少年听了昊龙的解释后怒上心头,冲上前去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正如昊龙所料,对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心平气和听自己解释的。
“呵呸”
“呕啊啊啊啊!”
昊龙一口酝酿了许久的口水吐在平头少年的脸上,使他干呕着松开了手。
在平头少年疯狂擦拭脸上恶臭的口水之时,昊龙抓准时机飞起一脚蹬开了他,平头少年一个踉跄撞倒在教室的外墙上。
“武七哥!”
架住他左右臂的两个跟班稍一分神,昊龙趁势高高跳起并向下猛坐,二人毫无防备失去平衡相撞在一起。
“当!”
两颗空荡荡的小脑瓜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昊龙则趁机发力,摆脱了双臂的束缚。回过神来的二人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想把他重新制住,奈何昊龙左扭右扭如泥鳅般十分灵活,把所有的牵制与攻击动作都规避掉了。
“可恶,他太滑了!”
“TMD把他围起来!他跑不了的”
一行九人密不透风的将其围住,昊龙背靠栏杆,身后有四层楼的高度,似乎已经无处可逃。
而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昊龙一脸自信,似乎胸有成竹。只见他极速转身跳起,双臂抱住了亮银色铝制栏杆,随后以身体前端为支点,借着惯性将整个身体甩到了栏杆的另一侧。
整个动作不到一秒钟完成,当众人回过神来时,昊龙已经与他们隔栏相望了。
“口水娃,你……你要干什么”
名为武七的少年神色略显慌张。
昊龙想起刚刚他对自己的粗鲁举动,不禁怒火攻心,咒骂了一句:
“艹,低能”
“七哥,他不会要……”
没错,昊龙小嘴一歪,露出得意的笑容。
“退了大伙”
“芜湖!”
他龙啸一声松开了扒着栏杆的手,张开双臂向后仰去(参考信仰之跃),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坠向地面。
一阵难受的失重感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许久。
“呼哈!”
昊龙大喘一口气从黑暗中苏醒过来。
旁边传来班长的声音。
“小哥,交数学作业吗?”
我怀疑你在玩什么二次元梗。
环顾四周,周围的环境与第一次重生时别无二致,这代表他再次重生回到了时间原点。
果然如此,昊龙默念道。深谙二次元套路的他在第一次重生时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为了验证猜想,他最初移步到走廊上时本就有一跃而下的打算。
——昊龙并不吝惜自己的性命,毕竟对他来说,游戏、人生,都是想退就退的。
他掏出藏在桌肚里的小镜子,打量起自己的身体。健康的躯体、稚嫩的脸庞和短袖校服,方才的事件没有留下什么伤害。
“哼,东山再起!大伙!”
昊龙站起身来,脸上满是自信,似乎已对自己的处境了如指掌,已然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但这时自负的许昊龙怎么也想不到,未来的自己会卷入怎样曲折离奇的事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