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炽川流 更新时间:2020/7/18 16:02:13 字数:3473

1

我脱下跑鞋,脱下短袜,把脚趾伸进宁静的湖水里。冰凉的触感裹上了脚趾,我于是浑身一颤。我很意外,我以为自己的神经已经在漫长的三年里变得麻木。湖水像温顺的猫,轻轻舔舐着我的脚趾。

这是高考后夜,湖边步行街上KTV的歌声从隔音棉里不住地溢出,溶进浑浊的夜里。我注视着平静无波的水面,月光映射到湖面上有些刺眼。我把手机拿在手里把玩着,手机壳上还留着过往的些许温度。等到温热散去的时候,我解锁手机屏幕,翻出通讯录,看到通讯录里寥寥的两个名字。

一个是盈,一个是露。

我轻笑一声,点开其中一个名字。

“喂?”

“你现在住的地方,能看见湖吗?”

2

在我小六毕业的那个暑假,为了我的升学,我的父母决定全家搬往这座将大湖包裹住的城市。

等到搬家公司把所有的东西转移到这座离湖边只有几步路的大房子,太阳已然快掉进了大湖里。深黄色的夕阳把一切染色,我走出油漆味没有散尽的新房子,走进仿佛画卷一样的深黄中。街道,榕树,挂在树叶上的毛毛虫,一切都是旧物的颜色。

父母与某人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爽朗的笑。

很快,我被招呼到邻居家里,共进晚餐。

邻居家刚搬过来不久,是这片新小区的第一批住户之一。湖城的经济并不发达,今年交盘的这片别墅区是湖城的房产开发高端化的第一枪。邻居家有个漂亮的小女孩,当然小女孩这个称呼由我来说并不合适。我叫她盈姐,她比我大三岁。那天晚上的饭局,我已不记得饭菜究竟吃了什么。或许是湖城特产的虾锅,也许是湖里捞起的鱼。不重要。我只记得盈姐像个人偶一样,坐着吃饭,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没有抬起来过。

像个人偶。

真是笑话。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印象是多么地不靠谱。

3

“妈!我去找盈姐写作业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是我想要出门找她玩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她又会怎么说呢?在湖城最好的初中稳定前五十名以后,我的父母就很少再管教我的学习与生活。可她不一样,尽管我很少听她说起她的生活,但作为邻居,我经常能够听到旁边的房子里传来的骂声与哭声。可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二十。

我们有时候会在湖边开的奶茶店一起学习。和我一边念着书上的文字一边抓耳挠腮不同,她往往像木头人一样挺直腰杆,偶尔歪着头,却总是静静地做题、背书。

但在更多的时候,我们会选择不做好孩子。

我家的杂物间设置在车库旁边,长年不见阳光。因此,这里就成为了我们的秘密基地一样的存在。我们的潜水套装和氧气罐储存,就一直存放在这里。

在中国,未成年人是不允许潜水的。

我的潜水技术都是她传授的。我问她,她的潜水技术又是从何而来的时候,她总是避而不谈。我猜想她或许在旅游的时候,认识了潜水的爱好者;或许在没有星光的夜里,她借着从网络上自己购买的潜水设施一跃而下。我猜想了她除此之外很多的东西,也许她会在深夜的时候读海子的诗,她也会和朋友一起去看爱情电影,她会和跟他表白的男生一起在学校的花圃里散步然后接吻……

她总是这样。对我而言,她始终是一个谜。哪怕我和她度过了人生最有趣的三年。

但她只会找我潜水。

许多个避开父母的日日夜夜,我们在我家的杂物间里穿上薄薄一层的潜水服,戴好面罩和水肺,划着黄色的橡皮艇驶向湖的正中央。

4

三年前的高考后夜。她邀请我出湖潜水。

大多数时候的湖是风平浪静的,因为湖的一面是平原,一面是拔地而起的高山。湖的来源是山间一条湍急的河,绕过幽深的灌木丛,追逐无穷尽的光泄到湖中。

可那天晚上是台风前夜,没有漫天星光与月亮辉映,只有不时有几乎要把船掀翻的巨浪呼啸而过。

我没穿潜水装,因为我明白这种时刻不应下水。

她全副武装,坐在船头,提着一盏强力手电,漫无目的地照射湖边的水面。

“你,真的要下水?”

那个夜晚很凉,可我的背后和腋下不住地冒汗。

她转头向我,明亮的眼睛一如往常。

“我们以前的潜深多少?”

“十五米?二十米?”

她把电筒递给我。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要学潜水?”

“没。”

“因为我想看看湖的水底有什么。水怪?水猴子?还是遮住了一切的青苔?”

我的嘴唇上下开合,却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我想起尽管同为邻居我却很少能进到她家。只有一次,我偶然间地去到了她的家里,进到了她的房间,看见她的书桌上摆着韩语、日语、西班牙语各种各样外语的教科书。

我惊讶地问,为什么你要学这么多门外语?

因为我想去看很多的湖,去看他们的湖底。

我默然地点点头,接过手电。

“帮我照亮湖底。照亮前路。”

说完,她向后纵身一跃。

在不知多少次的潜水中,也曾有过这样的情形,我或者她中的一方不想下水,于是便在船上等待,为另一方握着救生绳。

可没有任何一次的等待,像这次这么漫长。

夜晚越来越狂躁。

风仿佛一根大勺搅进了湖底,翻起混乱的巨浪。

我从未见过大湖如此地陌生,像是要驱赶我们一样。

我坐在船边,握着手电紧张地照射湖底她潜下去的位置。可大湖此时是浑浊的,我看不见她的身影。

漫长的等待,我的衣衫渐渐被浪打湿,握住手电的手已经抽筋了好几次,嘴里渴得像被砂纸摩擦过一样难受。

终于在一次风浪过后,那个苗条的人影浮出水面。

我拉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到船上。她忽然脱力,倒在我的怀中,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我的身上,脱下面罩大口地喘着气。

“回去吧。”她说。

我执掌船桨,开始往湖岸划。

“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她重复道。

“就,湖底漂亮吗?”

她看着一无所有的天空沉默良久。

“太美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轻快。

5

在那之后,她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而我留在湖城升上了高中。我们的假期开始混乱,因为本就只有寒暑假能够回家的她常常因为打工或者实习只回家几天。我的高中近年来开始狠抓学习,往往因为补课只放很少的假。我们很少能够见面了。

在高二,我认识了一个外地来湖城高中上学的女孩。她皮肤黝黑,总是留着齐肩的短发,笑起来却像小兔子一样可爱。听说了我喜欢在湖中潜水以后,她自告奋勇来为我划船。因此,我的潜水生活得以延续。

一次潜水过后,她吻上了我的脸颊,说喜欢我,喜欢我穿上潜水服后的刚毅身材,喜欢我在学校里处处照顾她的温柔性格。我理所当然地答应了她的表白,然后同她交往。

我总是想让自己忘记盈,忘记她的长发她的眼睛她穿着潜水服在水里游动的姿态。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作为一个朋友还是恋人去喜欢她。但每当我在湖中央仰头跳下时,我的脑海中总会想起盈的身姿。她像一个幽灵,挥之不去。

终于有那么一天,我高三补完课回来,父母招呼我到邻居家吃晚饭。我见到了许久不见的盈,她在厨房里帮忙做菜,偶尔的大笑像阳光一样灿烂。

我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奇妙。她以前这么笑过么?

晚饭后的一个机会,我抓住了和她独处的时间。

我问她最近如何,北方的湖,湖底和湖城有什么不同么?

她先是一楞,然后笑着说——

“从那以后,我已经两年没有潜水了。”

我吃了一惊,试图从那个爽朗的笑容里找出哪怕一丝阴霾——可我没有。

离开邻居家后,一丝微妙的情感从我的心底涌上。那些与她的回忆,曾经无比真实的无比快乐的回忆,如今却让我开始发生质疑。

我们为什么要潜水呢?

是啊,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为何潜水。

因为盈想潜水,所以我也就跟着一起探索湖水。

那么当她不再潜水了以后,我又是为何潜水呢?

6

“你现在住的地方,能看见湖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惊讶的“啊”。

“如果你有空的话,嗯……能不能来湖边?我想潜水。”

十分钟之后,我的女友露来到了我的身边。我趁着她赶来的时间,穿好了全套装备。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你没受什么刺激吧……这个点想下水?”

我朝着她微微一笑。和满是谜团的盈不同,几乎是在和她交往的一个月后,我对于她的了解几乎超过了她的任何一个闺蜜。她愿意与我分享任何一个食物,任何时刻的心情,当然也包括她家里的近况。我知道她家为了能让她在湖城安心高考,已经把户口迁到了湖城,她现在就住在湖岸后边几百米的一个小区。

“嗯哼。”我点点头,“没问题的。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有个人就邀请我,在这个时候下水。”

和露不同,我习惯了撒谎。我没有告诉过她我以前都是和一个女孩一同下水,也没有告诉过她曾有个人住在我的心里,后来却无影无踪。露总是无条件地信任着我。

尽管有些抱怨,露还是同意为我的潜水掌桨。我们很快就划到了湖中央。我站起身,将一盏手电交给露。

“为我照明。”

她有些紧张地接过手电,郑重点头。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光白得刺眼。

随后,我纵身一跃。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蹼触到了湖底的岩石。

我向四周环望。

万籁俱寂,万景皆暗。

湖底的暗流冲刷着我的潜水衣,鱼群划过我的肩膀,水藻藻轻抚我的头发。湖底像闹市一样热情,但我只能是个过客。我试图看清周遭事物,却只看到模糊的暗影。

我有些失望。三年前那句“太美了”依旧回旋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这时,我抬起头,看见一道白色的光从湖面上穿下来。摇摇曳曳,像浮动在水面上的月光。

我双手上举,朝着那道光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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