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帕里亚是个不错的城邦,至少我和住在这里的居民们都这么认为。
三面环海的格尔帕里亚是大陆西部的海陆枢纽,无论是南还是北的航船,都要到这里来中转补给,于是格尔帕里亚便发展成为了一座繁华的商业城市。住在这里的居民们有一半以上从事商业,剩下的也或多或少要依赖码头生活。
我叫亚诺,亚诺·B·格尔帕里安,我的祖先便是建立了这座城邦的人。不过我并不是贵族,贵族的身份只会由E的分支继承,而B一支在一代代的权利弱化下早就与平民无异。虽然听上去让人惋惜,但对我来说,这反而是更好的——我不喜欢贵族们的勾心斗角,还有麻烦的礼仪,这些东西光是听上去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喜欢自由,喜欢无拘无束,所以我的性格有些洒脱。病人们常说我的年纪很轻心态更年轻,的确是这样。附近的人们都喜欢来找我看病,虽然我并不希望大家总是生病……不过除了出诊,采购和每月一次的神殿祷告之外,我很少出门,也就更不可能有太大的社交圈子,所以我其实一直都没什么朋友。
所以这一天的相遇,真的就是命运的安排。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晚还待在街上过——采购的途中突然遇上了有人出了事故,随意的带了烈酒和纱布就去帮人治伤,等一切都忙完,天已经黑了好长时间。大街上一片漆黑,只有我自己的小提灯散发出微弱的光……下城区就是这样,毕竟只有上城区的富人们才能缴纳得起灯油税,享受从日落一直明亮到凌晨的大街。
圣光之神保佑我啊……千万别让我迷路啊。
我向我所信仰的神,圣光之神卡尔这么祈祷。格尔帕里安家族世代信仰圣光之神,连带着,这座城邦的大多数居民也都信仰圣光之神。加上周围地区信众数量非常庞大,以及发达的海运交通,格尔帕里亚成为了北方数一数二的圣光教会所在地。
不过那天……圣光之神的确保佑我没有迷路,但却让我遇到了比迷路更大的问题。
就在我觉得“反正这么大的街上只有我一个人”而开始不好好走路的时候,岔路上突然踉踉跄跄撞出一个穿着长斗篷的人来。因为实在是太突然了,那个人直接就撞到了我的怀里。兜帽下的银色披肩发在提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虽然看不清脸,但微微露出的尖耳朵表明了这个人的身份。是精灵族,这个种族在格尔帕里亚可不多见,至少我在城里生活的二十年里没见过几次。
“喂,你……”我抬起手,不让提灯碰到她……没错,扑到我怀里的是个精灵族的姑娘。然而我对她的行为有些不满,就算是漂亮的异族姑娘,走夜路时也不能这么急急忙忙地向前冲吧。我才刚开口,却又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手心传来一股温热湿润的感觉,,紧接着,铁锈般的味道便钻进了我的鼻孔。医生的天职让我联想到了有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结果。我让她暂时靠在我身上,用右手扶住她,举起左手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红色的,还有点粘稠……
是血,她……受伤了。
“…………”虽然斗篷兜帽盖住了她的半张脸,但我还是能看到她的嘴在动。她在说话,只不过声音太小了,所以我只好贴近她,这样才能勉强听见她在说什么。
“…帮……求你……”
连一整句话都还没能说出来,她的嘴里便忽然涌出了一大口鲜血。我也顾不上血沾湿了我的衣服,赶快挽起她,向我家的方向走去。虽然我平时在看那些冒险故事的时候一会幻想自己经历许多突**况,但如今突**况真的来了,我反而措手不及。好在我家离这里并不怎么远,虽然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不快,但我们最终还是平安抵达目的地。
“已经到了,你再坚持……”
鼓励的话还没说完,陌生的精灵族姑娘便身子一沉……所幸只是昏了过去。好吧,现在只能靠伟大英勇乐于助人的亚诺医生自己了。一只手抱住伤员,把提灯放到地上后,我用空出的一只手掏出钥匙开了门,然后两手抱起她走进屋子。屋子里没有灯,反而比街上还黑,不过幸好这是我自己的家,我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在家具之间穿梭。
家里除了我的房间外,还有另外一间专门给病人准备的房间。我走到房间里把她轻轻放到床上,然后赶快点灯照亮房间。啊……真是可怕,她身上穿着的长斗篷有好几道破损,而这些破损全都粘在了鲜红的伤口上。看样子这些伤口都是刀剑伤,简略数了数,大的小的加起来可能有十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脱去我沾血的衣服扔进盆里,再用拖布简单处理屋子里和门外的血迹后,我开始了最重要也是最麻烦的部分,救治伤员。斗篷破片黏住了创口,让血没有更多的喷出来。“……抱歉了,这是也为了救你……”我用剪刀剪开了斗篷,以及她身上穿着的衣物,还有……裹胸布,用镊子轻轻摘掉布片,再拿来湿毛巾为她擦去凝血……我发誓我全程都没有直接碰到她的身体,关键部位我也是……闭着眼睛去擦的!事到如今还计较那些方便不方便的东西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啊。
用烈酒清洗伤口时,她似乎有些反应,但仍未从昏迷中醒来。我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她突然醒过来。喷上麻醉药剂后,我迅速的为她缝合了几道比较大和深的创伤,最后缠上绷带……至少她现在脱离危险了。
看着她从满头大汗的昏迷变成面色平静的昏迷,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一股罪恶感爬上了我的心头:就这么把人家……我简直是个变态啊……虽然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但是等她醒了之后发现自己的衣服都不见了……我应该怎么证明我的清白呢?
只能期待她是个明事理的人了……我这么想,给她盖上一件我的旧衬衫。趴着也许不适合休息,但总比压住伤口强。我吹熄了灯,缓缓的退出房间,关上了门,重新升起壁炉,打了一桶水,胡乱倒进盆里泡好衣服。今天真是让人忙碌的一天……我赶快简单洗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因为实在是太累了……所以我躺下下以后,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看来短时间内她是醒不来的了……那么明天就试试看用那个药吧。这是我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天的太阳还没升起来,我便已经起床了。心里想着重要的事,就会睡不踏实。静悄悄下楼,来到病人的房间里偷看了一眼……还没醒,不过看脸色,已经比昨天晚上救回来的时候好太多了。我悄悄退出去,然后把“有病人在休息,请轻声”的牌子挂到门上,做了早饭……原本也想着给伤员也做一些的,但看样子别说吃饭,能喝些水就感谢神的庇护了。所以我只是简单吃了些东西,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就又开始了一天的坐诊。
把餐桌撤去桌布后横在一楼大厅的中央,将房间分割为里外两个部分,这就算是我的私人小诊所了。当然了,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最多也只能应付一下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发烧啊肚子疼啊手指被割伤啊什么的,无论如何也都是达不到教会医院的医疗水平的。不过也正因如此,下城区的人们看病就方便了许多,最重要的,我这里的价格……比较便宜,即使是码头的搬运工也能支付得起诊费和药费。
我本来也是可以去教会医院工作的,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更自由,更适合我。
接待了几个病人后就已经到了中午了,时间过得可真快。趁着空闲,我赶快上楼去,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找出了一个盒子……这里面装的是我以前在码头集市上的一个游商手里买到的一种药膏,外敷对割伤的效果非常好,用水化开后喝下去的话则有利于体力回复。我一直想弄明白这药膏的配方,然而试了很多次都完全达不到原有的水平。会不会是因为这里面其实是蕴含着魔法的?
如果真的蕴含着魔法,那对精灵族伤员来说还是件好事哩。精灵族或多或少都能与魔法产生共鸣,用魔法来疗伤肯定会有更好的效果。
只剩下这么少了啊……看来这次要全部用上了。
迅速的为她换敷了药后,我又调了一碗药水,里面加了些糖和盐,试着喂她喝下去。还好,看样子她能主动地喝东西,我松了口气,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因为昏迷期间不吃不喝而又出现别的什么状况。现在看来,只需要把她当做普通的伤员来看就行了。
仔细观察了一下伤口,确定全都没有发炎的症状后,我又退了出去。现在还是能不打扰她就不打扰她吧。
再然后,她在第三天的上午醒来了。我原本还想再多观察一下她来的,谁知道刚一进到屋子里,就看到床上的人影“嗖”一下弹了起来,然后缩到了床角,裹着被单非常警惕地盯着我,就像是一只受惊了的猫?看她这样,我一时间也有些慌乱,不过现在可不是慌乱的时候,缝合的线还没有拆掉,她那样大的动作,会把伤口挣裂开的。
“你你你不要那样突然一下跳起来啊,你的伤可还没恢复呢啊。”我赶快阻止她,原本是想上前按住她来的,但是……我突然想起来,她没有穿衣服……而且看她的状态,如果我冒然过去的话,她突然跳过来挠我几下也是有可能的。保持了安全距离,我开始用缓和的语气和她说话,“…别紧张…我是医生,帮你治伤的医生。”
好像有作用,听我这么说,她至少不再浑身紧绷地盯着我了。我这才第一次好好地看到了她的脸,包括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就像是晶莹剔透的宝石一半,很美。
这么看来,我救下的这个精灵族似乎是个美人啊……只不过她面无表情的,应该算是冰山美人。
现在应该可以和她正常的谈话了。我拽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依旧和她保持着距离。“那,你还能想起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我这么问她,“就是你受重伤的那天晚上。”
那个姑娘的语气也和她的表情一样,冷若冰霜,而且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这是什么地方?”她依旧保持着些许警惕,“我……”
“额……这是我家,也是我的诊所,这个房间是专门为伤病员准备的。”我回答的很详细,“你受伤了,所以我救了你。”
“…为什么救我?”
“哈?为什么……因为你向我求救了啊。”我被她的话弄晕了,“而且啊,遇到一个人伤的那么重,肯定是要想办法帮帮他的啊,更何况我还是个医生,救人本是我的天职……”
那个姑娘听我这么说,又缩了缩身子,现在裹着被单的她就剩下一小团了。“……衣服。”她回避我的视线,然后轻声自言自语。不过还是被我听到了,一提到衣服的问题,我就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的了。
“啊…衣服……这也是没办法的啊,你当时……的情况……”我把她那天晚上的样子形容了一遍,然后又把自己做的事也都坦白交代了。事后回想起来,我当时完全没必要那么紧张啊。又不是真的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我是为了救人啊救人,“冒犯到了你真是对不起啊……”
听我这么说,她也没再追究什么,只是目光依旧闪躲着,似乎不愿意和我交流。但她的身上还有很多我想知道的东西,所以我必须问清楚。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说,“我叫亚诺,是在这座城邦长大的,你……应该来自精灵之森?”
在询问别人的名字的时候一并报上自己的名字是最基本的礼貌,我向她笑了笑,表示自己真的真的是善意的。她看到我的笑容后皱了皱眉……好吧,这对我打击还是很大的。不过结果是好的,她在一番思考后告诉了我她的名字,以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叫露菲娜。”她说,“我被人袭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