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
龙城的九月不算冷,凉爽的秋风中和了盛夏的暑意,又尚未带来冬日的冷冽,一切都那么温和宜人。
十三中校门口,学生如小溪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同汇入电动铁栏敞开的空隙。
白色的衬衫,天蓝的T恤,深黑的秋裤亦或卡其色的及膝布裙,格子裙。统一有序的制服构成一道亮......大概......丽的风景线。
毕竟华夏大部分高中的校服,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开勾肩搭背的基佬们,闪过满脸嬉笑的塑料姐妹们,佚名艰难的踏上水泥台阶,摸到位于三楼的高三(一)班。
说实话,十三中的学生并没有多到夸张,恰恰相反,与其他中学相比不可谓不是人丁稀少。但再少的人数也架不住通道修建的太过狭窄,整的沙丁鱼罐头似的。
不过,也就开学第一天十三中才会有此“盛景”,平日想见也无缘。
平日可不会有这么多的学生到,或准时到校。
教室里人稀稀落落,佚名轻易地沿着过道找到自己的位置。
靠外窗那排最后一个位置......上学期末没换位子,应该还是在那儿。
佚名拉开铁椅,放下包,撑着下巴发呆。
据说靠外窗那排倒数第二才是主角位,有主角光环加持,坐过那张位置的前辈不是成神化仙,纵横异界,拳打天界幼儿园,脚踢地狱养老院,就是快意都市,后宫百花争艳,即便是最丢人的诚哥也能笑你日......咳咳
但现实不是番剧,此班靠窗排倒数第二的位置墙壁漏水,非正对窗户采光不好,各色小虫子贼多......莫非是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
窗外的树木十分茂盛,一个暑假无人修剪,墨绿的枝条悄悄伸进教室。
多么具有生机美的一幕啊,让人不禁心旷神怡,如果它不是石楠的话。
真是充满青春荷尔蒙气息的教室与时光,尤其在春季,闻过的人没有不叫好的,大多当天就会被感动得表示要送石楠树几斧子和作出优秀建设决定的校长室几公斤劲大的TNT抽抽,十分慷慨。
教室里的人渐渐增多,椅子与桌腿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MD,这校服闷死了!”
一只黄毛骂骂咧咧地摔出椅子,一屁股坐在桌面上,双手把校服向上撩起不断扇动,不知是真闷还是为了秀肚子上不甚明显的六块腹肌。
“喂!”
也许是教室里人没来齐,没人关注,尤其是没女生关注。黄毛放下衣襟。单手推了一把前桌矮个瘦弱男孩的头,男孩没有防备,身体不受控前倾,额头“砰”地一声敲击在铁皮包裹的桌沿上,巨大沉笨的黑框眼镜自他鼻梁上跌落,“啪”一声跌落在地。
“待会别收我作业,听到没?记名册自己看着办,懂?出问题你就死定了!”
黄毛双手交叉**着指骨,发出“喀嘣喀嘣”的声响,耻高气昂地坐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眼神里尽是轻蔑与不屑。
矮个男孩并没有回复,也许是撞了桌子大脑恍惚,也许是一时丢了眼镜视野模糊,在人天生对失去视觉的巨大恐慌驱使下,男孩赶忙弯下腰四下摸索,暂时忽略了其他一切。
见矮个男孩没第一时间回复,黄毛冷哼一声,作势欲在其弯腰弓起的背部狠狠锤上一记。但又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物,黄毛嘴角挂上一抹冷笑,一脚踢开男孩手边即将摸索到的眼镜。
粗苯的黑框眼镜翻滚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仰躺着,张开的镜脚如溺亡者的手,直愣愣地向上。
矮个人男孩度数不低,没了眼镜,只能勉强看出一团团色块。黄毛今日穿的纯黑运动鞋与镜框同色,他便一把抓了上去。显然,糟糕的视力和慌乱的心态让男孩没注意刚刚那过界的戏弄。
黄毛原本挂着冷笑与戏谑的脸庞瞬间扭曲,额头青筋暴起。右腿曲起奋力上踢,坚硬的膝盖狠狠撞击在矮个男孩的脸上。男孩的身体不受控制向后仰去,摔在还没装上书本的轻质课桌上,撞倒课桌,连带的周围的桌椅发出乒乒乓乓的撞击声与在地拖动的刺耳噪音。
“MD!谁允许你这个没娘养的杂种用脏手碰我的新鞋的?啊?!NKE知道吗?NKE!把你这个杂种卖了都买不起!”
黄毛面目狰狞,满脸厌恶,从包里取出纸巾,把脚翘在桌子上,细细将鞋面擦净,小心拭去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污物,末了又擦了擦手,将纸巾团成一团,掷在试图挣扎站起的男孩身上,
巨大的噪声把神游天外的佚名拉回现实,看见不远处发生的一幕,眉头皱起。
显然,教室里其他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各个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小团体只是声音一滞,回头望了一眼,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嬉闹。
没有人制止,没有人问询。黄毛小弟还没来,倒是少了些嘲弄与起哄。
黄毛看着挣扎爬起的矮个男孩,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上前按住男孩的头。
“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啦?嗯?!”
男孩眼底满是惊慌,小声嗫嚅道:
“对,对,对不起。”
“嗯?!大声点!”
“对......”
过分了啊。佚名眯起双眼,推开椅子,双拳紧攥,正准备起身。
“黄!旭!明!”
一道娇俏的女声从教室门口传来,带着清晰可闻的盛怒。
一位穿着白色衬衫加格子裙,披着棕色外套的娇小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少女明显是一路急跑过来的,胸口的起伏尚未平复,额间隐有汗珠的光亮。她乌黑油亮的长长秀发用一根简约的发绳束成一股,显得简单干练又不失美感。细长的眉毛倒竖,大而明亮的眼睛圆睁,殷红的小嘴紧闭,白嫩的脸颊上不知是因为跑步还是愤怒升起两轮红晕。即便是在发怒,也让人有别样的的感觉——总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去戏弄,就像沉迷于美少女谩骂中的死肥宅一般。
“黄旭明!不许欺负同学!”
少女急急跑来,张开双臂,宛若母鸡护小鸡一般插入黄毛与矮个男孩之间,挡在男孩身前。
“呦,大班长又来多管闲事啦?”
黄毛挑了挑眉毛,眼中净是不屑与讥笑。
“黄旭明!你再这样,我就告诉赵老师!”少女杏目圆睁,怒斥道。
“切,那你倒是告啊......”
在少女满含怒火的眼神中,黄毛的脸庞不断扭曲着,最终悻悻吐出听上去毫无威胁的挑衅。他败了兴致转身回位,把椅子猛地摔出来,撞得课桌一阵山响。
少女紧绷的脸庞缓和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整个教室自少女进来那一刻都安静了下来,见黄毛退让后没好戏可看嘈杂的喧哗声再起。但自始至终,没有人上来“多管闲事”。
龙城十三中,说是普通高中,但分数却比许多职高都要低。是连职高都看不起的一所高中,一所废物集中营。
废物,不单单指的是学习能力,品格,家室等等个方面都是,废物。
哪怕是本性还算纯良的差生,到这儿品格败坏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学业无望的话,那巨大的空虚与不安就需要替代品,但旦凡有一技之长的读个特长生也好远过来十三中,来这儿差生的差多半是全方面的。于是乎,打架,吸烟稀松平常,吸毒,票唱也不是没有。毕竟弱者抵御生命无法承受之痛最轻松的方法就是用大麻麻醉自己,缩着头自顾自在狭隘的王国里作威作福,只要闭上眼睛看不见苦痛,苦痛就不会存在。
可笑。
但这么一所垃圾高中居然还没被废除,真是奇迹。
存在即合理。社会中更隐密的黑暗为这毒瘤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血液,面子工程,私吞教育基金,部分黑钱洗白......
除去那种种无法搬上台面的理由,垃圾,就算是垃圾也要一个垃圾桶。免得乱放搁人脚。
而哪怕是垃圾桶,也要有一个捡垃圾的管理者。
赵老师,或者说赵校长就是十三中这个垃圾桶的管理者。
赵老师人不高,大概一米六几,这在男人中算是半残废级的身高。虽然身高不高,但赵老师手脚粗大,身体壮实如小牛犊,皮肤冷硬干燥,五官刀劈斧刻般冷峻,不喜言笑,整个人看上去如一块磐石,静静地矗在那儿也能感觉到火山般暴虐的力量在那小小的身躯中奔涌,不好招惹。
对于十三中的垃圾们,所谓的道德感化还不如放屁,毕竟屁还有气味。赵老师在学生中有崇高的威信,除了生活严于律己工作严苛认真的作风,多半是打出来的。
有一次,赵老师一个人,一把拖把,撵着一群不良少年追了三层楼。哪怕有人掏刀威胁也没用,照样被揍得躺在操场上呻吟,其他人呻吟一节课,掏刀的那个一上午都没从地上爬起来。
若只是打架狠且强,那也只是让不良害怕而已,不至于敬畏,毕竟打不过还躲不过?在学校里躲着校长走,或干脆逃学都不是不行。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自有我的独木桥。
但赵老师有一远方表亲是这片地区的道上大哥,而且那位大哥所领导的团伙正好度过了资本血腥积累的原始期,准备洗白白。大哥没读过几年书,却对知识人发自内心的有一股尊敬与羡慕,正好转型期区遇到种种问题让他焦头烂额的同时进一步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一日突然发现自己亲戚里居然还有赵校长这样一位文化人,顿时有了结交之心,加上性格也和的来,差点没斩鸡头蘸血拜为结拜兄长。
十三中的垃圾们也是人,要吃饭,绝大多数高中毕业就混在家里或四处游荡打闲,有出息的自己摆摆地摊做做小工,但终归是在道上大哥的势力范围内做事。得罪校长事小,得罪大哥以后没饭吃才是真的麻烦。更何况那群不良一直视大哥为偶像,毕业了准备去大哥手下办事,得知大哥与校长的关系后当场吓得魂飞破线,去校长办公室门口跪了一整天谢罪。
矮个男孩颤颤巍巍地扶着桌角站了起来,少女听到身后的响声回头,看见看见男孩泛红破皮流血的前额和隐隐发青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怒火,随机衍化为同情,她撕开一包随身携带的含带有酒精的消菌湿巾,提出一张伸手替男孩细细擦去额头的血渍,专注的侧影恬静美好。
男孩的脸颊飞红,撑在身后的双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害羞。
“那个......多,多谢。我,我自己来吧......”男孩嗫嚅着。
“啊!啊,啊......抱歉......”
少女被男孩的声音一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显得有多么亲密,顿时双颊飞红,放下手,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有些不知所措着站着。呆愣了一会,少女将手中没用完的湿巾一把塞给男孩,平复了呼吸,对着男孩微微一笑:
“给你啦,记得擦啊。还有人欺负你的话记得告诉我哦!”
说话时,少女伸出右手微微握拳似在为男孩打气,随后伴着响起的铃声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男孩呆呆楞在原地,望着少女的背影,轻轻嗯出声。无意瞟到后座黄毛凶恶的眼神与嘴角的讥讽,不由打了一个冷颤,小心翼翼坐回位子。
黄毛满脸阴沉,把弄着手中的笔。
“切,不就是一个表子。仗着自己把校长服侍......”
佚名在少女护住男孩时就已站在一旁,看争执暂平就原路返回,路过黄毛身旁时,听见了他的泄愤话语。
呕吼,小老弟,你路走窄了啊。
佚名那万年谷波不平的死鱼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像恋人一般将手掌轻轻环上脖颈,骤然用力,佚名紧紧掐住了黄毛的脖颈。
“咳咳,呕,咳,咳咳,呕,咳咳咳咳......”
黄毛猛然感觉自己的脖颈似被什么东西紧紧掐住,呼吸不畅,他伸手拼命在脖子上摸索,却什么也没摸到,竭力环顾四周,却只能看到同学在远处聚成一个个小团嬉笑如常,而自己周围,空无一物。
黄毛眼睛圆睁,一股冰凉的寒意与恐惧攀上心头,亘古的黑暗在无形中环绕其左右,死神破烂的披风在翻飞。他张开嘴欲呼救,但除了轻微的嗬嗬声什么也发不出来。气管里似被灌下几斤的辣椒水,火辣辣的痛。沉闷的窒息感宛若巨山压顶,把他全身一点点碾碎,力气随着被碾碎的残躯快速流逝。死神面前,万物剥去各色各样的表象,只剩传承自远古的巨大恐慌与无助。
黄毛眼睛开始上翻,意识逐渐溃散,右手挣扎着向前伸去,充血的世界里矮个男孩离他仅咫尺之遥,但男孩因为恐惧不敢回头看,这一线的生机就此掐断。几厘米的距离,有时就是生死之遥。
他感觉耳朵嗡鸣,意识在溃散,整个人坠入无底的黑渊。然后......重见光明,喉咙间压抑的拘束感陡然消失,甜美的空气涌入肺腑,尽管脑部的供血依旧不足眼前全是重叠的幻影,但劫后余生的畅快如高潮般甘美,然后......眼前一黑。
佚名默默收回手刀。
为什么能这么劈晕同学......无他,唯手熟尔。
学校里的椅子是没靠背的铁板凳。黄毛昏倒时直接带倒椅子,发出哐当的巨响。教室里的声音一滞,集体回头看去。
佚名看见少女也回头了,对她微微一笑,轻轻挥了一下手。少女一愣,眉头微皱,似在思索什么,想了一会儿晃了晃头,回以礼貌客套但略略尴尬的微笑。
佚名低头轻笑,走回自己的座位,嘴里轻哼着欢快的曲调。
新学期,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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