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内。佚名先把正在灶台上小火慢炖的鲫鱼汤关火取下，用勺子舀去浅黄的浮由。
乳白的鱼汤，浅灰的鱼皮，雪白的鱼肉与豆腐，加上刚撒上的香葱，望之口舌生津，肉眼可视的鲜香在厨房内蔓延。
这碗鱼汤是半小时前开炖的，十几分钟大火十几分钟小火，方能熬出这么鲜亮的色泽。
没放什么调料，只是用生姜炝了下锅再加上点黄酒去腥。
鱼是佚名下午特地去买的野生鲫鱼。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倒完鲫鱼汤的锅装满水，大火烧开。
另起一锅，用大葱段和大蒜炝锅，再先后倒入老酒，水，酱油和味精，最简单的红汤汤底就做好了。
买来的面条下沸水煮一分半后捞起放入红汤中，就是最简易的红汤面了。
此时粥也正好蒸煮完毕，米不多，粥汤清亮。
把所有食物端在木盘里，并附上一碟子白糖，佚名向卧室走去。
......
轻轻把托盘放在柜子上，佚名端来两张凳子。一张无靠背的凳面宽大的当饭桌，一张小而矮的折叠凳自己坐。
佚名分别为少女盛出一小碗鱼汤和一小碗粥。
“能自己吃吗？”
“......”
少女艰难的用手臂撑了下床，没爬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来帮你？可以吗？”
少女点了点头。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也没有女孩这个年纪该有的娇羞，只是漠然，好像对一切都不在意。
佚名俯下身子，双手穿过少女的腋下，像母亲怀抱婴儿那样，把她轻轻提起靠在竖立起来的枕头上。
少女真的很轻，如捧着一掬在风中飘荡的蒲公英。
“粥要加糖吗？”
少女那与异性亲密接触也毫无反应的精致脸庞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抽动，脸颊微不可查的鼓了鼓，用力点了点头。
佚名轻轻一笑，舀了一勺白糖，放在粥里轻轻搅动。
少女的目光随着勺子不停转动。
“来，张嘴。”
少女张开樱桃小嘴咬住勺子缓缓**着粥汤，如婴儿**着母乳，脸上闪过一缕难以察觉的幸福神色。原本平静漠然的脸庞渐渐化开一隅。
粥很快就喝完了，鱼汤动了两三口，鱼肉一小块，豆腐半只，少女便吃不下了，依着枕头坐了一会儿，便再度由佚名扶着躺下了。
服侍完少女，佚名很快吸完面，收拾好餐具放入木托盘搬回厨房。
当他重新回到卧室，少女正偏着头，看着窗外的星空。
现在是星期天晚九点左右，少女整整昏迷了一整天。
开学刚一个星期，九月初，月亮不算圆，但也没瘦成一道弧线，像一个丰满的镰刀刃。星星一直很多，但这块区域比较接近各种工厂，空气质量不好，能见度低，整个夜空看上去灰蒙蒙的，就像一块灰色的放在阳光下晾晒的亚麻布，上面有一个弯月形的破口与几个小小的针孔，光从破口和小洞中透出。
这样的夜色并不迷人，只感到压抑，像被厚厚的布匹裹住头颅，喘不过气来。
少女静静盯着夜空发呆，神情平静淡漠又空洞，像一个没有生气的等身芭比娃娃。
苏醒时的泪珠，嗤笑，吃饭时一闪而逝的幸福神情都好像只是幻觉，亘古的沉默与漠然才是本色。
她的沉默没有落寞，没有让人不由去关爱的楚楚可怜，只是沉默，只是漠然本身。了无生气的，只是静谧如石像的寂。
佚名倚靠着房门，看着少女看月。
这种对什么都不关心的漠然，不是什么刻意的行为或举止，只是气质，一种只是站在那儿就清晰可见的气场。它不是孤独与脆弱，也不是傲慢与偏见，只是单纯的认为一切不重要，不值得去关注罢了。
所以是同类么......
佚名伸了伸脖子。
如果说他的漠然是因为所处的扭曲的现实与处境导致的，那少女又是为何呢？
古波不禁的心里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但就像少女没有追究他为何没把她送往医院而是带回家自己救治一样，他也不会去追究少女为何会浑身是伤倒在废弃工地里。
两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不会因一时些许小小的好奇心而去付诸什么实际的行动。
这也是两个明明互不了解的人却能相处得如此融洽，不亚于兄妹姐弟亦或夫妻的真正原因——他们不在乎。不在乎彼此的来历，不在乎彼此的行为，不在乎彼此会对对方造成的影响。
就像看新闻，遥远地区某个地方发生再惨烈的凶杀案，‘哦，好可怕’也能一笔带过。它不发生在自己的世界，对自己没什么影响，没有利害冲突，自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人说到底，一切行为都是有利益作为底层逻辑而运转的，没有利益冲突就不会有防备，相处自然融洽。
而利益冲突，不论是物质上的享受还是精神上的满足，都有两者及以上的世界碰撞作为前提。人活在这个广阔无垠的世界上，世界拥有人类，但人类并不拥有整个世界。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大，有的是家单位餐馆三点一线，有的是各地名山大川，有的是所有的亲朋好友......世界再大，也比不过人心，不够分，自然有冲突。
而有的人，他们的世界却很小。小到蜷缩在在瘦弱的躯壳之中，不与外界接触。这么小的世界，能承载的东西也就寥寥数样，只要不动那最后一块蛋糕，就不会有留着龙血的**校长和你拼命。（《龙族》梗）
总而言之，除了极为稀少的几件事物，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愿意去关注。
没人能真正对一切漠不关心，但当关注的事物少到一定程度时，在他人眼里，就是冷酷无情的沉默者。
佚名和少女，一个治疗者一个被治疗者，就是那么简单的关系，仅此而已。除这以外，别无他物。
出于基本的道德和对同类一丝丝的认同感伸出的援手就像提前设置好的电脑程序，只要满足一定的前提条件就能刻板的启动，但这并不代表佚名真的出于关心而救助少女，至少在知晓少女能发觉他的存在前不是。
少女也是如此，不是出于什么对佚名的好感亦或一见钟情而对自己被异性看光的事毫不在意，不是出于好感对异性半搂抱自己喂自己吃饭的事毫不在意，只是因为这样更有利于伤口的恢复与修养罢了。
望着月亮发了一会呆，少女转过头去，闭上了双眼。
佚名沉默地在卧室门口伫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继续去沙发上睡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