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继续跑。
天色早已经昏暗,一轮新月斜斜地钉在天上,如弯弯的,讥讽的唇,对着世人冷漠地笑。
跑,继续跑。
入夜的风冷厉的像刀子,直愣愣地撞在男孩瘦弱的躯干上。老旧的衬衫如撑开口的麻袋,风往里面贯去,敲打着他清晰可见的肋骨。汗溢出来,又很快被风干,粘在身上,留下凉凉的黏。
男孩感到嘴里很干,火烧火燎的干,像是把太阳含进了嘴里。喉咙很痛,千刀万剐的痛,似是吞下了无数颗坚钉。每一次呼吸,都有淡淡的血腥味涌上鼻尖。
跑,继续跑。
道旁老式的路灯在地上划出黯淡的光圈。这微弱的光勾勒出不远处楼房破败的轮廓。楼房盘踞在阴影里,好似欲择人而食的巨兽。
那是一栋废弃的教学楼。
男孩喘出一口气,如溺水者看到漂浮的木板一般,拼命向前跑去。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叫骂声。
那阵脚步声紧随着男孩跑到教学楼门口,微微停顿了一下,旋即又紧紧跟上。
男孩在跑进昏暗的过道后停下脚步撑着墙深深的喘气,蓦然回头看到一群耸动的黑影穷追不舍,浑身一个机灵,撒腿没命的继续向前跑去。
......
“哈,哈”
豆大的汗珠从额前的刘海上洒落。
男孩艰难挪动着沉重的腿脚,身子前倾,大步向前迈去,就像一头步伐诡异的疾行僵尸。
一点,就还差一点......
大脑昏昏沉沉,耳畔与鼻子上也湿漉漉的全是汗,粗大笨重的黑框眼镜早已滑落到鼻尖,眼前的世界只剩一片朦胧的光影。
还差一点......
“嘭”
男孩被地上横放的木棍绊倒,整个人扑倒在地,扬起一片粉尘。
“好痛......”
但如梦魇般紧紧缠绕在身后的叫喊声让男孩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进去后连忙把门带上,旋转门栓落下,双手按住,整个人死死地抵在双手上。
没过多久,嘈杂的叫骂声与脚步声愈来愈大,很快便与男孩只有一门之隔。
脚步声停下了,叫骂声更大了,各种不堪入耳的挑衅脏话此起彼伏。
男孩浑身颤抖了一下,按住门栓的手握得更紧了。
叫骂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随着一阵哄笑彻底消散无形。
静,格外的静,静到男孩连自己因紧张而极巨加速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嘭!!!”
老旧的铁门颤抖着,哀鸣着。门框上的粉尘扑簌簌的震落。
“咳——”
男孩被这股力量震到,整个身子都差点向前扑去,肺间的空气全被挤压而出,不由的咳上一声。
“唔——”
手中的铁质门栓被震得跳跃而起拍击在男孩的手上,如一把铁质的戒尺重重地敲下,在男孩的手心留下一道笔直的红印,让他不由痛呼出声。
一下,接着一下。铁质的大门在哀鸣。
男孩紧紧抵住铁门的瘦弱身躯如暴风雨中的小船颠簸着。
十分钟过去了,门后的追兵似是疲倦了,不再踢门。
骂骂咧咧嘈杂的污秽之语渐渐远去。
男孩依旧死死抵住铁门。
十分钟后手才缓缓离开门栓,男孩整个人无力地倚靠着铁门缓缓滑下。
手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手心全部烂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哈,哈,哈......嘶,哈......”
男孩咬紧牙关努力抑制着痛呼。
又过了一会,男孩的呼吸渐渐恢复平静。
痛苦仍然存在,但习惯了,就不会有那么疼了。
男孩仰头看着没有几颗星星的夜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滑下。
眼前的事物一片模糊。
“嗨!你还好吗?”
男孩被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手掌本能撑地想要站起,掌心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楚,男孩痛呼出声。
“抱歉,抱歉”
男孩的眼前一片模糊,汗水滴进眼中刺辣辣的痛,勉强能看见一个黝黑的人影蹲在他面前伸出手,似是想拉他起来。
男孩本能的用手揉了揉眼睛,舒服了一些。
男孩突然愣住了。
眼镜呢?
男孩突然化身脱绳的疯狗,双目充血赤红,不顾手上的伤口猛然拉开铁门,趴在过道的地板上四处摸索了。
不在,不在,不在,不在,不在!
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到底在哪???!!!!
......
十分钟后,天台上。
穿着黑色兜帽衫脖子上挂着白色立式耳机的青年男子半跪在地上,替瘫坐在地上的男孩用白色的止血布包扎着手上的伤口。
“那个,你在找什么吗?”
“嗯......”
“那个东西很重要吗?”
“嗯......”
“你手上怎么回事?被人打了还是跌倒了?”
“嗯......”
男孩低垂着头,无意识地应道着。
兜帽男微微皱眉,伸出双手扶住男孩的双肩,轻轻晃了晃。
男孩茫然地抬起头。
“振作一点!到底是怎么回事?介意和我说说吗?”
男孩空洞的眼睛盯着兜帽男。
“嗯......”
几分钟后,兜帽男依靠着天台的铁质栏杆,男孩默默站在一旁。
“也就是说,那副眼镜是你母亲的遗物,也是你唯一拥有过的一个眼镜?”
“嗯......”
“没其他眼镜了么?”
“嗯......”
天台上重新陷入一片沉默。
“那个,手上的伤,是有人追你......抱歉,刚刚在一旁听音乐听得太投入了没察觉到,没帮上你......那个,他们为什么追你呢?”
兜帽男用手指了指脖子上挂着的白色立式耳机,半带歉意半是好奇的问道。
男孩低着头,没有回答。
“唔,是因为你办砸了什么事,或是反抗了那些人的什么命令么......校园欺凌,被压迫者么......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男孩咬紧嘴唇,身子微微一颤,肩膀轻轻抖动。
“啪”
一对宽厚有力的大手按住了男孩颤抖的双肩。
“看着我。”
男孩一愣,抬起了头。
兜帽男将兜帽撸下,露出一张十分平凡丢入人群泯然于众的普通脸庞,额间有一块月牙型的伤疤。
“甘心吗?”
男孩愣住了,似乎不明白兜帽男在说什么。
“甘心被他们欺负吗?”
男孩咬紧了嘴唇。
“甘心被他们像狗一样使唤跑东跑西累得半死还要受尽讥讽吗?”
男孩攥紧了拳头。
“甘心就这么被别人狠狠地踩在脚下按进水里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失去人权失去尊严失去自由失去所有的一切变成他人不爽时的发泄工具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卑......”
“够了!!!”
男孩大声吼叫着,双手反抓向兜帽男的手腕,企图把他的双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挪开。
“很好。”
兜帽男微微一下,松开了双手。
男孩一愣,从激愤的情绪中清醒过来,看到兜帽男手腕上被自己抓出的几道红印,不由吞吞吐吐地道歉。
“对,对不起......”
兜帽男大气的挥挥手,表示并不在意。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呢?”
男孩又沉默了。
“让我猜下。不外乎自己身体瘦弱,学校里没人能真正为你撑腰,性格上的软弱,以及......”
兜帽男顿了顿。
“你父亲对你很不好吧。”
男孩瞳孔微缩。
“从刚才你找眼睛和行动的一些表现来看你的视力少说也有六七百度高度近视了吧。而一般人视力恶化到这种地步时少说也应该配过两幅眼镜来适应视力的增长了,但你却没有。一副眼镜贵可以很贵,但一般用用两三百也够了。省吃节用点,捡垃圾的一星期也能凑得出来。而你却只有母亲留给你的唯一的一副。”
“当然,这只是一个有可能推测。但你的表现告诉我,我的推测很可能没错。”
“抽烟,酗酒?一般两个都会沾吧,还有吸毒,赌博,借高利贷,帮不靠谱的人担保......这个世上能毁掉一个家庭的事物实在是太多了。”
男孩抿住嘴唇。
“没有一个完好美满的家庭,也培养不出一个硬气的灵魂啊......就像某个小衰仔说的别人家孩子打人了父母能硬气地怼回去而他婶婶只会让他赔礼道歉不论是非曲直......”
男孩沉默着。
“对了,那群追你的人怎么只在门口堵了你一会儿就跑了?”
沉浸在悲愤中的男孩一愣,有点跟不上兜帽男的脑回路。
“是因为这儿闹鬼对不对?一个惨白的幽灵?一群看起来凶恶肆意霸凌他人的混混居然怕鬼,真是讽刺。”
男孩瞪大了眼镜。
“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么?哥哥我曾经也是从这所高中毕业的啊。当年闹得那么沸反盈天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兜帽男笑了笑,伸出手去摸了摸男孩的头。
“哥哥我啊,当年和你差多。没娘疼没爹爱的,身体也瘦弱不堪,但就凭着一股狠劲,别人出拳我抽刀,不见血誓不还,刀刀都往死里捅,打架眼都不带眨一下,全身顾彩也拼命挥刀,也真的敢挥下去,砍得别人皮开肉绽,砍得别人从心里畏惧。毕竟小混混还不是黑帮分子,打架全凭一股狠劲。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你就能赢,赢得他人的尊重与畏惧。”
男孩打了一个哆嗦,似被兜帽男的话微微吓到了。
“当然现在不行啦。当年法律不完善,网络不发达,捅死了人也就象征性地查查没人管,现在这么干一曝光就全部倒霉喽。统统抓紧去喂花生米。”
“不过呢。我现在回校当体育老师啦。最讨厌那些不学无术拽得跟二万八似的还欺凌同学的不可回收垃圾,抓到一个是一个,统统打出猪脑子。”
“我看你挺顺眼的,以后啊,在这个学校,我罩你!”
兜帽男一边说着,一边大笑着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男孩似乎受到了惊吓,瞪大眼睛,呆愣愣的站着。
“对了!作为我手下的小弟,初次见面,送你个小礼物。”
兜帽男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翻出一个水滴形的吊坠。
吊坠的的链子闪烁着银色的光辉,中间的吊坠如一滴血,一滴水滴形的,如宝石般光彩夺目,殷红似甘甜的美酒,芬芳若四月的樱花的血。
“不,不......”
“不什么不,叫你收下就收下,不给大哥面子吗?嗯?!反正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
“哦。”
......
天台上,兜帽男子独自伫立着,看着楼下男孩回家的背影,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3434字)
PS:鸽了至少十几天吧,大概(心虚ing)。出了一些事,主要是心态方面吧。。。之后我要开始赶进度了,再鸽立誓三蹦子永远不出S级女武神!(嘶,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