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男人与男孩

作者:枯槁的一生 更新时间:2020/9/21 23:54:00 字数:2970

伴随着老旧铁门缓缓转动的吱呀声,男孩小心翼翼走进屋内。

灯没有开,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微光给屋内的事物勾勒上淡淡的银边。

男孩踮着脚悄悄向里面走去。

“哐啷”

一个横放在地的玻璃酒瓶被男孩无意踩动,咕噜咕噜向前滚去。

男孩全身的肌肉都提起来了,心脏急剧跳动,双肩不由自主地向内缩去。

沙发上没人。

男孩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快步向前跑去。

跑进小隔间,关上门,插上栓,全身的力量都好似被抽空,男孩软倒在被褥,背上布满了密密的汗。

小隔间是按储物间设计的,很小且窄,稍微高一点的人都要曲身缩腿才能挤进去。但小小的环境对于男孩来说,很安心,紧靠着的墙壁犹如一道道屏障,在这冰冷的世间给他存留了一丝极为宝贵的温暖。

今天是星期天,高三学生虽然也要上课,也有晚自习,但走读的放的比平常要早。

那个男人还没有回来。

那个男人......

男孩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参差不齐的指甲在小腿的肌肤上沁出一缕缕血丝,牙齿不由得上下打颤。

极致的憎恨,极致的恐惧。

那个男人,血缘上来讲是男孩的父亲,但他根本不配。

家里除了沙发,没有其他家具了,都被卖了。

很多小说描写类似人物情况时都还有在床上睡觉的描写简直扯淡,床铺的棉布以及被芯可以卖给老头老太,床的整个木质架子也可以当出去,床垫里的钢质弹簧给收废品的也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没有亲身经历或亲眼目睹,仅凭想象终有极限。

艺术源于生活,但并不高于生活。

沙发能幸存下来仅仅是因为它是人造皮革和棉花填充,内里的架子早已松垮成一段段的,整个沙发不能坐,只能当做床垫躺。表面的人造皮革早已褪了一层皮,糜碎成蚂蚁大小的一个个小块,一屁股坐上去裤子上全是碎渣。填充的棉花也早已发霉,紫黑紫黑,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霉味。

这样的沙发哪怕是再持家节俭,爱占小便宜,任何东西缝缝补补还能用的老头老太也是不要的。

至于男孩自己的被铺,老旧不说,哪怕是新的,但凡有一点点收入的人也不会买。

被子里填充的不是棉花,而是人的头发。

不是那种长而柔顺值千金的美人秀发,是碎发,理发店每天能扫好几桶的那种。

不止是人的头发,还有猪鬃以及各种杂七杂八不知名的丝团块状物体,令人作呕。

而且长时间照不到阳光发霉腐烂了,头发可不比棉花,作为一种有机物,烂起来会有一股刺鼻难闻的腥臭味。

这种劣质的被褥是上不了台面的,唯有老小区幽暗深巷的小作坊与三轮车流动商贩那有的卖,但男孩都是去巷子里买。毕竟黑心商家都是拿这种被褥冒充棉芯被褥卖的,虽然比一般的棉芯被褥便宜许多,但依旧不是男孩承受得起的价格。

头发被褥,是男孩为数不多咬咬牙放学了捡捡垃圾攒钱能买的“奢侈品”。

这个家中最值钱的当然不会是这些破烂,而是房子本身。

但男孩之所以没有沦落到去睡桥洞,倒不是因为那个男人良心发现认为这房子是亡妻的嫁妆故坚守底线,只是这破房子本身不值钱,又有风声传出这片“城中村”不久后要彻底拆迁改造。现在卖房子,无异于把大捆大捆的钱白白往河里撒。

老丈人和丈母娘因晚年丧女悲伤过度,几年前就双双驾鹤西去,房子的所有权完完整整落在男孩血缘父亲的手里,他因此更不用操心房产打官司或有人来分钱的事宜,自认为咬咬牙度过拆迁前的这段艰难日子,后半生就能拿着拆迁款舒舒服服的躺着了。

有钱后,哪怕只是对未来有可能获得的钱财的预计,都会使一个贫穷且没自制力的人渣膨胀。在听闻拆迁的风声后,那个男人就乐疯了,毫无节制的酗酒抽烟赌博,每天大鱼大肉,买了一堆享乐用的物什,用贷来的款与借来的钱。男孩也跟着沾了点光,生活条件略微改善。

但好景不长,那个男人赌博输了,彻底输了,输了好几百万,没人愿意再借钱给他,因为大家都认为即使拆迁款全用来填补这巨额的欠债,都不一定能还够其的零头。至于那个男人输红了眼后叫嚣着拆迁时他当钉子户赖着不走至少能坑开发商几千万的话,所有人都当做是疯子的呓语,一笑而过,没人理会。

毕竟没有谁会比住在“城中村”里的人更懂这座城市的黑暗。拆迁赔偿款能按照法律准额拿到就谢天谢地了,想要讹开发商?没人会在意穿城而过的运河中多一具无名浮尸,这种事每年都是常有的。

自那以后,那个男人变卖掉家中一切能卖出的物品来抵债与买酒。酒瓶在家具曾经所在的位置上肆意滚动,碾去这个残破的家仅存的微弱希望。

除了房子,第二值钱的,就是人,人身体本身。

男孩蜷缩的身躯抱得更紧了。

那一天,永远不会被遗忘的一天。散发着如饿狼般欲择人而噬目光的瞳孔,四散滚落的物什,视野中晃动的街道,远处的警局,破碎的记忆。

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所谓的意图参与人体器官贩卖只能当做报假警处理,批评教育一番,回家。

回家,那个男人面色狰狞,伸手,放下,再次伸手,抓——住自己衬衣的领口,大口喘着气,狠狠抽了自己一把掌,把房门撞得山响,出门了,自始至终没再看男孩一眼。

自那以后,那个男人喝的更凶了,对男孩视而不见,就像活在两个世界。就像两条交叉的直线,自交点往后,渐行渐远,疏离彼此。

也正是如此,男孩身上那小几十的衣服才能得以幸存。

按理说,发声那种事,即便没有确凿的行动与证据,当一个家不能给人以安全与温馨,它就不配称为家,只是临时栖居的住所而已。居住设施全无,有隐形生命危险,这样一个恶劣的住所,理应被抛弃,但男孩留了下来。

漂泊在外没有居所瘦弱的身体难以为继,暂时忍耐等读完高中考上一个好大学改变命运......种种理由,都可以找,都显得苍白。只是,说胆小也好,逆来顺受也罢,男孩没有离开。

对他来说,这个屋子,它作为家的位格并未完全消散,哪怕是破碎后的晶莹粉末,哪怕只剩记忆里的点滴美好,也让一无所有的人迷醉。

......

学校有专门的补助直接充值到饭卡中,虽然很少,但一块的白饭和免费的清汤依旧可以承受。假期里每天早上与晚上的买菜高潮后,菜市场总要处理一批垃圾,特别是市里最好最大的那家,室内铺位贵菜品也追求卖相,时有还能食用的菜品被当做垃圾处理。虽然比不上传说中的自由国度流浪汉能从垃圾桶中捡还没开封的精美食品充饥,但补充能量,不至于饿死还是可以的。特别是包菜白菜一类,剥去外面腐烂焉坏的几层,菜心用来加水煮汤不放盐味道也不错。

......

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完全不像是在物质丰富,通讯发达的二十一世纪。

......

热心邻居有,但不是每个人都热心。善良的老爷爷老奶奶有,但在这儿,更多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老年人。更何况有这样一个爹,谁都怕好心被当做驴肝肺,谁都不想做被蛇反咬一口的农夫,被人渣赖上的光景,光想想就能让只有微弱善心的人打消念头。

......

男孩背抵着墙壁缓缓滑落,纷杂的思绪在脑内纠缠。

高三......

一缕浅浅的弧度在嘴角绽放,男孩旋即抿紧嘴唇,眉宇间满是坚毅的神色。

三年,三年,三年,又将要一个三年。

男孩本来的成绩恰好能够到市里最好高中的分数线,但他没去,不止是学费,每天来往的公交就是一项无法承担的开支。来现在这所学校,只是因为它给的入学奖学金最高,仅此而已。

等到了大学,考了一所好大学,成年了,就能去做各种兼职来养活自己,去过上正常的生活,彻底改变这衰亡的命运。

男孩虽然被人欺凌,温饱无法保障,但他并不悲观。也许胆小,也许逆来顺受,但对于所追求之物,意志却坚若磐石。

他只是想活下去,过上正常的生活。赚点足够温饱的小钱,娶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妻子,组建一个恩恩**的家庭,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为此,他现在愿意吞咽下一切的苦楚。

这个目标,他将向其迈进,从考上一所好大学开始。

男孩嘴角泛着笑意,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期许,陷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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