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守夜人

作者:枯槁的一生 更新时间:2020/10/10 1:48:30 字数:5611

周一清晨。

早餐店早早开门,为满脸困倦的社畜提供必要的供给。

“老板,来一碗咸豆脑!多放榨菜和香菜!不要辣!”

一位提着公文包的男子喊上餐点就顺着墙壁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满脸倦色。

木质的桌子如打了蜡一般釉亮——那是油滴溅在桌面被抹布擦拭,长期以往如此所至。

男子也不嫌弃,把公文包放在一旁,穿着西装的双手枕在桌面上,倒头就睡。

有人走近,拉开对面的座位。

男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似疲倦无神的眼睛中闪过一道精光,头微抬,打量来人。

男子的瞳孔突然急剧收缩,右手条件反射地摸进口袋,愣了一下,苦笑一声,渐渐松开绷紧的双拳。当他重新抬头时,刚刚那种宛若遇到天敌的紧张与一丝深藏的恐慌早已消失不见,转而是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好似遇到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老板,再来一碗甜豆脑,啊不,一碗咸豆脑!不要榨菜和香菜!魔鬼辣!除此以外再来二笼小笼包!”

男子转头加完餐,又堆起满脸笑容转向坐在对面的兜帽男。

“队长......”

“甜豆腐脑。”

“噢,噢,老板!之前那碗魔鬼辣的豆腐脑不要了!来碗甜的!”

之后便是短暂而又漫长的等待,两人沉默着。

餐点一起上桌了。

兜帽男端起甜豆腐,一勺接着一勺默默向嘴里送去,每一口都能看见喉结的剧烈颤动,似在费劲吞咽下什么极其难吃之物。

豆腐脑一碗的分量并不算多,十几勺后兜帽男艰难地吞咽下最后一口,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全身软在座椅上,眼神游离似在回忆什么。

穿着西装的男子轻笑一声,原本紧绷着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带着一丝调笑语气说道。

“队长,你原本可是豆腐咸党的忠实拥趸啊!怎么背叛组织了?现在喜欢甜?”

“不,不喜欢,但是雨喜欢。”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兜帽男先开口了。

“要和我一起吗?像以前一样。”

西装男深深吸上一口气,再缓缓叹出。

“队长,你看。”

西装男伸手指着窗外走过的社畜和学生,他们或是满脸疲倦,或是朝气蓬勃。

“还有。”

西装男又伸手指向一旁拆除老旧房屋建造新小区的工地。

“以及。”

西装男的手指游离了一会儿,指向了一个挤在密集的买早饭队伍中偷偷行窃的小贼与挺身而出抓向小偷的青年。

“这个城市不完美,但它很美丽,不是吗?富有生机的美。这就是,我的,城市。我是,它的守夜人。”

西装男说完笑了,笑得如阳光般灿烂,带着大无畏的勇气。

兜帽男拉低帽檐,轻轻叹出一口气,嘴唇蠕动,想说什么,但放弃了,最后也只挤出一句。

“很好,你做的对。是队......是我错了。”

待着由衷的祝愿与赞许与深深的空虚,兜帽男呢喃着。

“多谢队长的表扬!队长永远是我的队长!”

西装男一边说着一边像模像样地举了个军礼,举完后不禁笑了,大笑出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一滴水珠顺着大笑的脸庞滑下,无人察觉。

又是亘古的沉默。

“不带我去你家坐坐么。”

“好。”

两人挤开因为抓小偷而显得混乱的人群,并肩而出,渐行渐远。

......

一处普通且老旧的小区,掉粉的墙皮上用红色的油漆画着大大的“拆”字,“拆”的颜色偏淡,边角的痕迹随着墙皮的脱落显得支离破碎,显然刷上了有不少时日。

小区内的一栋普通的住宅楼,水电全断,没有住户。

住宅楼顶层五楼,西装男用钥匙打开看似老旧的房门。

房间内的布置算不上精致,十分简约,**墙白地砖,但与屋子破旧的外墙相比就显得十分惊艳。

西装男先一脚跨进屋内,踩在地砖上。

“队长,你知道么?当初我们有多仰慕你,当知道能与传闻中的【孤狼】一同组队执行任务时我们这群新兵蛋子兴奋的整夜睡不着......小欣一早上就顶着两个熊猫眼......”

西装男没有转身,他背对着身后的男子,轻轻一笑。

“现在......大家都死了吧。真亏啊,还没跟小欣告白呢,那个傻妮子......不过她一直仰慕队长你,我大概是没机会的吧......”

孤狼低垂着头,心底泛起阵阵痛楚的涟漪,涟漪中似有画面浮现——

一张精致可爱的小脸上写满错愕,女孩大大的眼睛盯着从胸口窜出的染血刀尖,似乎有点不可置信,呆愣了一会,轻轻笑了一声,带着释然与惋惜。

“我......是要死了么......真亏啊,还没跟那个笨蛋告白呢......”

少女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消逝,她的身躯软倒在孤狼怀里,逐渐失去温度。

孤狼跪坐在一棵树下,怀里抱着少女的尸体,周围还四散着多具尸体,鲜红的血流聚成洼,将土壤渐渐渗透。

......

人体跌落在地猛然惊醒了孤狼,他眼神一凝,看见西装男早已向前滚入室内好一段距离。

孤狼的因回忆有点涣散的瞳光重新凝聚坚定下来,他伸手对着西装男遥遥一握,西装男顿时闷哼一声,身上飙出几十道血线,但西装男没有停下来,迅速滚入一旁的房间内。

孤狼眉头微皱。

按理说他原本的能力不进行肢体接触是无法进行血液支配的,但自从吸收那滴血后,他的能力就逐渐向着第二法进化着,在短距离隔空也能对他人血液施加影响。

【第三法▪流血】属于其他各方面不突出,但如果敌方为人类的话,一旦近身就无解的极强PVP(人人对抗)的能力。一旦被施加影响就能直接宣判对方死刑。

西装男应该被自己的血液撑爆成一朵美丽的血花,而不是仅仅崩出几十道血线。

孤狼看向地上的血迹,鲜红的血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见此,孤狼恍然大悟。他曾经带队去剿灭一个组织,那个组织非法利用药物和一些神秘学材料炼制出一种名为K11的毒品,这种毒品能带来超过普通毒品十几倍的爽感,并能根据服用者的主观意愿在脑内构造出相应的幻像,让服用者在虚幻的世界里醉生梦死,成瘾性极高。服用这种药物会让原本红色的血液泛出荧荧绿光,当整个血液变绿时便是服用者的死期。

也许是因为这种毒品中的未知成分会渗透到血液之中,孤狼的【第三法·流血】能力对服用者的血液控制力度大幅度消减,那次行动也因为这点变得格外坎坷,要不是运气够好早就翻车了。

而西装男刚刚一路上过来没看出瘾君子的常态反应,血液却呈现出大量长期吸食K11才会有血液绿化现象,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在近来一段时间,或只是刚刚,往血液里注射了高浓度的K11。

K11有吸食和注射两种使用方式,其中注射的**要远超吸食,但注射的致死率也远高于吸食。人在受到一时无法承受得刺激时会昏迷,昏迷是人体一种自我保护神经系统不超负荷运行的机制。而奔涌在血液中的K11会麻痹与欺骗神经,让处于超限状态的神经误以为自己处于常态,阻碍保护机制的激活。注射K11的人多半是爽死的,字面意思,死时双目圆睁瞳孔散大而充血,嘴角流延,面部肌肉群失控,整个人如癫痫一般抽搐。先是大脑的脑电波再无起伏反应,脑干反射不再,然后是失去自主呼吸,心脏停跳,渐渐失去温度。

高浓度的K11静脉注射,对常人来说不亚于直接注射氰化物。西装男虽然作为代行者,拥有一定抵抗能力,但那也只能增加苟延残喘的时间,终难逃一死。而且这残喘的时间还跟注射者的意志强度有关,一旦心防失守即是死期。但,百倍于高潮的**,百倍于痒穴的瘙痒,除非一个人的意志如磐石般坚硬,否则绝无幸免的理由。

孤狼轻轻一笑。

果然,在熟悉自己的人眼里,自己的每一个行为都是那么鲜明而显著,尽管西装男猜不出自己实现目的的手段,但根据可知的目的与一系列的行为早早准备好应对措施还是可以做到的。

刚刚没在市里直接发难,可以说是出于一种怜悯,一种狗屁而可笑的同情,一种难以道明的对好友的惺惺相惜。他和西装男之间没有自本源上完完全全的仇恨,只是理念不同,站在只容一人通行的独木桥两端,艹蛋的现实只容一人过桥,就是那么回事。会因达成目标而杀戮,却不因杀戮而得到**,恰恰相反,手上沾染的每一丝血迹都重若万钧,背负他人的生命而前行,从来是需要莫大的勇气与觉悟的。

而他一直没有真正拥有这种勇气与觉悟过,或许曾前接触过其的一鳞半爪,但在杀戮中迷失了自我,开始动摇,开始质疑,歇斯底里地吼叫。尊重他人守护的意志不在市里开战也好,帮雨报完仇甘心沦为任人使唤的工具也罢,都只是逃避的借口,逃避亲手杀死好友的愧疚,逃避只能复仇的无力,逃避复仇之后内心的空虚。

在觉悟上,他做得很好啊......比所有人都好。不论是对敌人行为预知的准备,还是对敌人心态的掌握......真是活学活用的混小子。

孤狼很想大笑,但眼角一阵酸涩。

既然如此......

拼上一切的觉悟,致人死地的手段,才是最好的尊重。

孤狼的眼眸渐渐凝实,瞳孔略微收缩。

他,也有必须获胜,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孤狼的左手指甲快速滑过右手手腕,动脉被割裂,鲜红的血液飞溅而出喷射向前方。前方骤然浮现出一张鲜红的血网。网本身由透明且极其细微的高韧性高强度的高分子材料丝线密密麻麻地编织而成,因挂上血丝而显形。不难想像,这样一张密集的网人直接冲上去被惯性切割成无数小块的美妙场景,骤然间会有一朵血色的昙花绽放,向四周爆出浓郁的“晨露”。

一些赤红的血珠挂在透明的丝线上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另外一些血珠直接滴落在地砖上,雪白的地砖以血珠的滴落点为中心迅速碳化,洁白结实的的大理石被转化为漆黑疏松的碳堆,伴随着大量气泡。

在整块地砖的四份之一的区域都变得焦黑时,地砖的砖石接缝之间突然闪过一道道蓝光,蓝紫色的电弧状火花四溅,紧接着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伴随着数道沉闷的“砰”,入口两面墙的下端位置都被开出了几道深邃的口子,碎裂的砖石撒落一地。

可想而知,如果有人学着西装男滚入房间,早就被打成筛子了。

孤狼没有露出出乎意料亦或庆幸的神情,只是站着观察了一阵墙壁,默默颔首,继续向屋内走去。

鲜红的血滴依旧在高分子蛛丝上嗤嗤作响,声音愈来愈小,随后似到了某个极限,发出如琴弦断裂的嘣声,断裂的丝线瞬间四散飞舞在砖石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在第一根丝线崩裂之后,如扣下了发令枪,瞬间整个屋子内的丝线都相继断开四处挥舞,如武侠小说里描述的那般,似有无形的剑气在这狭小的屋内爆发,粉墙,地砖,天花板,一切都被搅成碎屑。

在丝线断裂时,周围的墙壁中传来微不可查的机扩转动的咔咔声,面对绷断丝线都一脸淡然的孤狼面色骤变立即向后退去,但身后走道里的铁门亦骤然砸落,周围所有墙壁上的砖石全部脱落,砸碎在地上,溅起碎石的浪花。一排排黝黑的铁管闪烁着冷厉的光芒在墙上浮现,孤狼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此刻,空气都静默。下一刻,明黄的火焰在这狭小的过道中骤然绽放,无数铜制的精灵从铁质的钢管中呼啸而出,剥夺所见一切生灵的呼吸。它们奔涌,呼啸,反射,弹射,在这狭小的过道中缔造充斥火药与硫磺气息的地狱。

孤狼只来得及发出一阵轻轻的叹息,便被弹幕淹没。

三十秒后,狭小的过道重新回归平静,四处是砖石被打成粉碎而激起的烟雾。

孤狼站在碎石堆中,身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血洞,小的只挂掉一块肉,大的能从一头看到另一头的墙壁。这样的伤势,正常人能站着死都是奇迹。但孤狼的眼睛还在转动,一颗子弹从左边脸颊穿过,整个脸都被打碎大半,但孤狼还活着,破碎的脸看不出神情,但他的眸子却如坚冰一般沉静。

无数潺潺的血流从孤狼身体各处流出,鲜红的血流争先恐后的向他身体上密密麻麻的骇人血洞涌去,一些小血洞当即就被填满,大的也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修复。

霎时,一颗通体漆黑的子弹的破开烟幕飞速射入孤狼的躯干,孤狼整个身子一僵。与此同时,不远处烟雾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响。

烟雾渐渐散去,西装男右手捂着心脏侧躺在地,肢体不自主的轻微颤抖。他的心脏位置贯穿着一根两分米长的血色长针,这根长针在刺破他心脏后便如吸血鬼般贪婪的吞咽着他全身的血液,在这过程中长针也在不断膨胀,将他的心肌完全撕裂开来。

这是孤狼刚刚洒出的血液的离体控制。即使看似被重伤,但孤狼对血液的操纵却从来没有半分减弱。在检测到敌人动静的瞬间,那些离体的血液就给予了敌人致命一击。

而现在,被黑色子弹击中的孤狼完全僵立在原地,只有眼珠可以微微转动。西装男心脏里的血针也因为失去控制不再吞噬血液与膨胀,但即便如此,那婴儿拳头大小的伤口也注定了他陨落的命运。

“咳……咳……队长……这次……是我赢了……”

西装男因为痛苦扭曲成一团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刚刚西装男躲进的房间里有一个黑色箱子上,箱子上只有一个指示灯与一把拉闸,那红色的指示灯闪动的频率肉眼可见的愈来愈快。

这栋五层小楼每一处隐藏起来的立柱旁的黑色箱子上的红色指示灯闪动的频率也愈发频繁,这些立柱旁放满了煤气罐。

“小欣……我来……找你了……”

城郊。

废弃的小区一如既往的寂静,了无人烟。

骤然,一抹不起眼的火红一闪而过,空气在万分之一秒里急速流动在万分之五秒形成席卷一切飓风,然后,太阳降临尘世。

老旧的墙体连百分之一秒都没撑到,砖石间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透过裂纹能看见如岩浆般流动的赤红。而后整个房体骤然开裂,一块块,一尺尺,一寸寸,所有的事物在不断膨胀的赤红色火球中飞速分解,被泯灭成一缕缕青烟。

整个天地霎时失声,刺目的火光夺走了眼中其他所有色彩,无与伦比的光和热霸占了一切。

在巨大爆炸中产生的乳白气浪环瞬间扫过整个小区,震碎了全小区的玻璃制品与邻近的几栋楼靠向爆炸的所有墙壁。

火球在扭曲的空气中明晃晃的颤动着,像一颗脱了外壳的黄桃果冻。

一分钟过去了,火光稍稍暗淡,但骤然又有一股明亮的,如同骄阳的色泽从火球底部迅速升起,短短几秒冲到火球顶部将其彻底捅破,就像捅破一个灌满了水与气的气球,一道火柱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染成赤红的色泽,好似地狱的光景。

冲天而起的火柱将一些未烧尽的砖石抛上几百米高的天空,赤红的砖石在抛飞到最高点点后旋转着坠落,如无数流星落下,又似火焰巨树伸出的无数枝条,美丽,壮观而又危险。即便远在市内都能隐隐看到。

三分钟后,火柱早已落下,火势稍收,但整个屋子依然在熊熊燃烧,消防车正在加急往此处赶来。

被火焰烧的通红的水泥窗口突然坠下一个通体漆黑的物什。那个物什在地上平躺了十几秒,随后抽动了起来,一开始只是轻微震动,旋即幅度越来越大,黑乎乎的外壳上裂开一道缝,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扒住边缘缓缓用力,一个极瘦的人,不,或许不能称之为人,而是只有一张皮与骨骼的怪物。怪物渐渐把自己从黑色的外壳中拉了出来,它腿脚抖动着,颤巍巍的站定,那岌岌可危的站姿让人不由得怀疑如果跌上一跤,它会不会散架。

怪物用颤抖的右手轻轻抚摸着胸前的一个挂坠。那是一个黄铜挂坠,好似遭遇了什么暗器的重击,挂坠的整个正面都凹陷下去,表层的黄铜全不翼而飞,露出下面黝黑但富有光泽的不知名材料。

怪物用干瘦的右手紧紧攥紧了吊坠。

“雨……原谅我……”

(56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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