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故事篇 1

作者:秧歌starX444 更新时间:2020/7/26 22:41:40 字数:2589

都城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魔法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刚穿越来到都城后,便在城门口的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活,要不是我苦苦哀求,店里的顾客也替我说话,掌柜也不好辞退,所以我才留了下来。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嘉杰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嘉杰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名字里有杰字,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嘉奖教阿伟登dua郎的杰哥”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嘉杰。嘉杰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

“嘉杰,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

他不回答,对柜里说,

“温两碗酒,要一碟魔法豆。”

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

“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嘉杰睁大眼睛说,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斯潘塞家的魔法书,吊着打。”

嘉杰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

“窃书不能算偷……窃书!……魔法师的事,能算偷么?”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魔法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嘉杰原来也练过魔法,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画得一手好图(有颜色那种),便替人家画画,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画画的人也没有了。嘉杰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嘉杰的名字。

嘉杰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

“嘉杰,你当真会魔法吗?”

嘉杰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

“你怎的连半个魔法师学徒也捞不到呢?”

嘉杰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嘉杰,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嘉杰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年轻一点的青年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

“你学过魔法么?”

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

“学过,……我便考你一考。魔法豆的魔字,怎样写的?”

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嘉杰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

“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帐要用。”

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魔法豆上帐;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

“谁要你教,不是广头底下一个林,下面一个鬼吗?”

嘉杰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

“对呀对呀!……魔字有几样写法,你知道么?”

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嘉杰刚用指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了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的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嘉杰。他便给他们魔法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嘉杰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

“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 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

“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嘉杰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

“嘉杰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

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

“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

掌柜说,

“哦!”

“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爱因兹贝伦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吗?”

“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

“后来呢?”

“后来打折了腿了。”

“打折了怎样呢?”

“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

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

“温一碗酒。”

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嘉杰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

“温一碗酒。”

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

“嘉杰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

嘉杰很颓唐的仰面答道,

“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

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

“嘉杰,你又偷了东西了!”

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

“不要取笑!”

“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

嘉杰小声说道,

“跌断,跌,跌……”

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嘉杰。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

“嘉杰还欠十九个钱呢!”

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

“嘉杰还欠十九个钱呢!”

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嘉杰的确当上了魔法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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