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进步只是为我们提供了更有效的倒退手段。——奥尔德斯·赫胥黎
您必须前行,不论是向什么方向。只要走就够了。
不作为也是一种作为。
每一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牙切齿的向前跑去。那些落后的将失去延续自己基因的机会。赢家取得胜利然后死去,由其子孙接替。
这就是机器如何学习的,这就是达尔文的成果,这就是人类如何攀登为地球上的王者的。所以人类即是赢家,旧人死去,新人接替了人类文明的大旗。随着赢家跌落神坛,每一位新的角逐者皆是一个星球的王者。在进化的前行滚轮下,人类仅仅是一只蚂蚱罢了。
内尔正在行走。在布满沙子的焦土上行走,在漫天黄沙的世界中行走,在无尽尘埃的星球里行走。这是一个人的前行世界,小的像是玩偶的小屋一样可笑。内尔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她是行者,她只在乎前行。您的精神会在行走中受到仿佛永恒的折磨,您必须保持清醒的操作您的身体。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潜意识在重复着不变的旋律。当您真正走到足够多的时候,您的灵魂已经不限于眼前透过防毒面具外能见度不到几米的视角了。您的思想可以掌握着前路行程的时间,脱离这副躯体,脱离四周只有一个行走之人的微观世界。精神到此会体验到前所未有的静寂,时间仿佛同时静止又在无限快的流逝。
这很正常,任何人保持极度清醒连续五个小时做同一件事情都会出现点问题,更别提内尔她不论是所见和所闻都是一段段好似无限重复的媒体。感官剥夺的痛苦是同内尔一样游走在这世界里的人必须承担的。有趣的是,不同人对于游走有着不同的感受。狂躁的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无尽走廊般的旅途,而乐观的人认为这是生命中为数不多能真正思考的时间。当然所有人都没有将游走视为乐趣,你不能放下心来敞开妄想,每一步行走一次又一次的源自头脑的指挥。可能旅程的开始还能开心的唱唱小曲,但是几个小时过去后,行走的指令已经逐渐变的像是针刺一样直扎头皮。如同古代的水刑,重复的看似轻松刺激下却无法有任何放松。到最终,都会在极端的压力下癫狂。
因而在游走过程中的休闲娱乐活动成为了人们杂谈的对象。与此同时,内尔正在脑海中看书,想像出在她租下的一间旅馆内只穿着一套内衣躺在枕头上看书的情景。在想象中缓缓品味着,不论是旅馆的情景和书本上的冒险故事。这些幻想要仔细欣赏,像葡萄酒一样,虽然她只在书里听说过这种酒。为了保持一路都能有放松的活动,她还在记忆中预备列队了想象中的列车线路,曾经地球上的大城市,富人的生活等等诸如此类的“思想奢侈品”。
她一直很累,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很疲劳。这次旅途之前她都在重复做一些雇佣护卫等差事。为了维持生计和自己的生命内尔已经越来越麻木了。出发前最后的起床时她觉得自己好像躺在石头上,额头附近昏昏的,眼睛很难睁开,四肢像是麻痹了一样。当她好不容易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胃像是火山爆发了一样一股恶心感就冲上她的脑海了。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但不是最虚弱的时候,在同样的情况下她曾干过许多差事。都是为了生计罢了。不过显然客观上来讲内尔在临走前租的房间确实床就是一块套着还带土的塑料袋子的石头,当然在这个时间下已经够好了。也许不单单是这石头做的床导致她今天状态不好,也许是所有人都要想方设法解决的问题:尘埃。
这是要命的东西,但人人都知道如何防范,那些不知道的肯定已经命丧黄泉了。但是当尘埃不在飘在空气中而是落到表面上时,防护难度突然大了许多。内尔如今身上的任何一片皮肤都能摸出灰尘和沙子来,甚至绝大多数地方有着肉眼可见的脏痕。沐浴确实是个可选方案,只不过那是富人和少部分远方的人类聚集地的选择。要修建出能让尘埃无法进入的浴室简直比一座生物实验室还难。这不是内尔一个人的问题,几乎所有人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身上的沙子,而且时常每一层衣服都像是用过的滤尘片。内尔的内衣十分典型,尤其是她的内裤,如果再不处理处理可能就要出现泌尿道感染了。
此时内尔已经走了三十多公里了,尽管在曾经的极限一天能行走接近一百公里,但是身体额外的虚弱使得耐力大打折扣。她快五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而最后一餐是今早凌晨两点多时候自己背包里的一把海草。没有人会这样冒险,尤其是现在这种在没有进近管制塔台的情况下,极其可能暴尸荒野。但只凭借一个指南针也要赌了,这很疯狂,内尔愿意赌一把。没有任何地标是基本情况,据说上一次有队旅行者看到了能目视十米以外地面的大好天气,但是现在她除了她的手、视角中的防毒面具、附近几米的沙砾和碎石和漫天的土黄色以外看不到任何其他的物体了。除了太阳正在呆着的一侧的沙尘稍微比另一边细微亮了少许之外除了手上的指南针就再无确认方向的手段。
仔细一想,她好像想起来“太阳”这个词原本是指人类诞生之初的那颗行星所围绕的恒星。可惜很多曾经的事情都模糊不清了,毕竟在这性命可以被一口空气所夺走的世界,历史之类的信息无关紧要。她的双目已经重复的透过防毒面具盯着外面的土黄色很久了,至少有六个小时了。还好她的意识依然清醒。
在这一步踩到地面的一瞬间她就从幻想中的故事大会回到了这里。这是火成岩,而且坡度更大了。曾经的经验告诉她,这前方将是中央山脉。经历了六个小时,终于到了一大转折点了,这莫大的喜悦比大脑里胡编乱造的故事有趣多了。
随着她的大脑一边调转身体目测周边山坡的角度,距离以及计算位置的时候,注意力慢慢的回到了“太阳”上。那颗行星……是叫做“土块”?不不不……她觉得星球好像都不是以“块”结束的。但是她的母亲在自己还在地下掩体的时候说过那颗星星的名字是土壤的意思……说到底为什么人类把自己诞生的地方以泥土来命名?
星星呐……有些小的是石头聚在一起的就是行星,一团大火的就是恒星。她的思绪一下子跳跃到了她所认识的宇宙当中,虽然她从出生后一直没有任何正式的教育,但是爸爸妈妈给她讲过不少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地球”上。是的!那里叫做“地球”。她想起来了,“地球”这个名字,一下兴奋到由潜意识托管的身体也停了下来。不要胡思乱想了,内尔对自己喃喃道。自己一生都没能望出过这颗行星,何谈星系与银河。她在内心摇了摇头,当下的目标是继续行走并且活下去,仅此而已。
内尔要从大陆的西南角走到东侧,地图上标注了许多名字,她的目标是一个人们的聚集地。至于那里的名字,与她无关。不过内尔把路程都尽收眼底了:向东偏北三十二度,约五公里处遇到旧城市…………向南偏东十五度,五公里处到达目标,如偏离则会遇到海滩,按照海滩的角度来制定新的路线。她对于这些都很熟悉,并且铭记于心了。问题在于,在能见度不超过五米的文明下,每一步都伴随着心悬,偏离一度有可能会带来几公里的差距。而判断自己是否在正轨上则是更加揪心的事情了,没有人想放任着错误不纠正,但是不会有人想要主动创造出错误。
正当她用尽浑身力气带着一身装备刚刚攀上一个悬崖的时候,在自己紧抓着的地面的手臂的更远处,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在脑海中找出那个词来形容它。花园,至少她觉得是的,但是她更相信自己已经严重脱水产生幻觉了。她才差不多二十二岁,有趣的是长途跋涉产生幻觉这事可发生过不少次,此外还有血尿了。不过这看上去比幻觉真实多了,值得她拖着接近虚脱的自己去看看。
这里肯定曾经是个花园,内尔进入一段几乎完全掩埋在灰尘和泥土之下的小路慢慢的走着。有些圆形的物件明显高一些,有很多细节显示这些曾经长着大型的植物。许多场景的物件已经丢失了,化作历史的尘埃加入了空中,只剩下一些金属和塑料等材料构成的“简单几何”图案。但是内尔依然能隐约的看到这里曾经的模样。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可疑的是这么明显的人工建筑在中央山脉附近难道不应该早就被洗劫一空了吗?要么,这里是新兴修建的,很显然没有人会在这荒野的地方造一个花园并且故意做旧。第二种可能性,这里不是中央山脉,一想到这里不禁不寒而战,赶快停止了这个想法。
花园只有几十米长,再向前走是更高的山崖峭壁,几近垂直了。继续沿着花园向山里走去,有一扇门和看上去十分沧桑的混凝土墙直接建在山的侧面。这混凝土墙壁整齐的含有钢筋加固,几乎向上垂直切入山体中,反而更像是这座山是从墙壁上面生长出来的一样。内尔确定了接下来只有打开这扇门的选择:三面被不可攀爬的峭壁阻挡,后方是来路,而原路返回没有意义。警惕一直是生存的常规事项之一,从太古时期便是如此了。这扇门的后面可能是山的另一边,一个未被记录在案的地下掩体,或者甚至是某种邪教聚会的场所。不管怎样,背包上的突击步枪已经拿在手里上膛待发。这是她几年前路过一处废弃的边境哨站找到的,按照以前的叫法:CZ 805 BREN A1突击步枪,模块化设计,射速760 rpm。按照内尔的叫法,这就是救命的工具。
紧张提到最高,将身体靠在门边的墙上并试探性的去打开把手。手上本来就已经布满尘土的手套又沾染了厚厚的一层沙子。她把手中的突击步枪卡在门将会打开的缝隙的位置并随时准备好室内近距离作战的准备。这些都在几秒钟的潜意识中迅速部署完成。她不打算加害他人,但当别人先这样做时,她很乐意奉陪。
在难以反应过来的时间内,这扇门被迅速打开撞到墙上发出巨响,一个黝黑的枪口在尘埃中浮游和旋转,对着任何可疑的颜色准备致命一击。内尔扫过了门后的一切:一个房间,几平方米的空间,几堆杂乱无章的盒子与容器,还有另一个门。这里很显然是一个气密舱,仅此而已了。
肃清了这个气密舱后,她没时间寻找是否有可以利用的物资,至少不是现在。如果更加深入的内部有人存在,刚刚的巨响必定惊扰到了他们,立即突入才是明智之选。这一次突入更加迅猛。一声按下门把手的机械碰撞,一下脚底后踢门的钢板,手臂已经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把枪口对准视角所在。
有人在。她的身体在自己的思路意识到之前就发出了这个警报,她自己还要好好端详端详。一个女人,靠在椅子上坐着,似乎没有畏惧并且很明显在看着内尔。稍微看看周围,这个女人似乎身上**上了很多导管和线路,倒不如说更像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这些管道连到她身旁的一些架子上,具体有何作用仅凭这一瞬间肯定是无法探究了。内尔仍然不知道她敌对与否。
"您好,访客。"座椅上的女性率先说起了话。“这里很久没有人造访了,上一次是三年前了。”她说话的时候才使内尔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一直在微笑着,看上去很温馨,但是从她的眼睛中能看出极度的沧桑,让表情变成了苦笑。这让内尔感到很不自在,同样的还有她的声音,虽然只有几句话但是这很像内尔曾经听过的唱片中的声音,不是同一个人,而是曾经在漫天尘埃布满世界前少女纯真的声音。这样美丽与可爱的声音和这样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时空让内尔更加不自在了。
"你是谁?"内尔依旧紧握着手中的突击步枪,两只手像是握着一把巨剑一样指着她。
"哦放心了,我没打算伤害你。"她面上还是带着一样的苦笑的表情,没有让人感觉到僵硬,但是确确实实看不出恐惧的感觉。内尔真的不好判断她到底是在正常的笑着还是在苦笑,那双有着很明显的黑眼眶与无力感的眼睛十分误导人。
"如果我想的话你根本踏不进来这里了。"座位上的女性往后一倾并耸起肩。"放心啦,来坐下来休息一下吧,看看这风景不是很美么。"
至少这一句话她说的没错,内尔现在才四周望了望。所在的房间十分的舒适与干净,光是看着这现代简洁的居室就让人感到舒爽。一张大床,一些柜子,电视与通透的茶几,书柜上放着许多从来没看见过的书籍,还有一些风格十分不符合这里现代房间的电子和机械设备。但是没有一片尘土,内尔没享受过这样干净的生活,想像上都不敢如此夸张,甚至现在背心里的沙子与背上的摩擦显的更加不适了。更加叹为观止的还有一片瀑布,正面正前方的墙壁都是一块块玻璃,而且这个居室很显然额外的高一些,对比印象里曾经的建筑的残垣断壁,这里一层快有两层楼的高度了。玻璃上有流水,玻璃外是瀑布,内尔能清洗的看到玻璃外似乎是个天井的景象,看不到天空,只有对面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流动的清水。现在她所看到的一切已经过于震撼了,从未能看到超过自身几米外的沙漠,,而如今却看到了一个建造在自然天井侧面的居室。说回来,为什么窗外的石壁与光线如此清澈。内尔已经有些灵魂出窍了,她自己默默的走了过去,手里的枪也松动了下来,两只手换成一只手,直对着人变成了自然的朝着地下。这是玻璃,她触摸到了,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尘土,她很难相信这和废墟里翻出来的碎玻璃是一个性质。现在她渐渐的理解为什么人们喜欢在房子上放这种易碎又很伤人的材料了。'为了看,看出去,看到太阳与地球。'她心里这样想到。透过这晶莹剔透的玻璃,嵌着绿色页岩的上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天井似乎看不到顶,这个角度下她只能看到头上还有几十米的岩石。
"很美,不是吗。"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依旧坐在那里,看着正在抚摸着玻璃的内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下面似乎有个吹蚀穴,风一直在往上吹,你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没有飘满石棉和灰尘的景色了。"
内尔转过头去,看着坐拥这一切的人。"握个手?现在你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了吧。"椅子上的她边说着一边用力的撑着椅子站立起来向内尔伸过双手。她很吃力,可能是因为那些围绕在她身上的线缆。不过还是在更深入了解她之前不要指指点点或者多询问这个问题为好。
把自己的手伸出去,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起码内尔是这样想的。两只手合并在了一起,双方依次抖了抖手臂。"我是内尔,内尔·赫特里希。按照像你们一样的人的说法就是捡垃圾啦。"内尔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以应付对方总是有些怪僻的笑容。
"别在意,我和外面脱节很久了。你可以称呼我为丽雅。"丽雅在松开紧握的手后很快坐回了原先的椅子。"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她拿起一杯似乎是饮料的东西抿了几口随后继续说到:"'阿忒丝宕袥',有些曾经的朋友是这样叫我的。"
内尔表示出疑惑,对这个从未听过的词一下子说出口来感到有些惊诧。在表达无法理解的同时,她看到同样颜色的液体从丽雅身后的某根透明的管子里像是有了生命一样自己游向高处。
"古时候的一种语言而已,这只是一个外号罢了。不过听着比'丽雅'更适合我一些。"
"外号?什么意思?'阿忒丝宕袥'这个词有什么含义吗?"
"观测并且记录,将眼见的一切抛锚固定在历史的巨浪下。'阿忒丝宕袥',意味着目击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