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作者:耳朵没地方放 更新时间:2020/10/4 6:34:18 字数:9490

乱代豪强争英雄,后世何人论功过?

凛冽的劲风狠命撕扯着天空中静默的阴云,从其身上撕下片片碎块碾成沙粒般的冰粉,并擒住冰粉猛得一头扎进下方已无一片枯叶的树林之中,如利刀一般刮磨着裸露着的树皮,发出一阵阵接连不断、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树林之下,一团团拱起的雪堆喷吐着似有似无的白气,在空中连成一片,逐渐消隐在雪幕里,不留一丝痕迹。

树林不远处的道路已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

冬风乍起,卷起一层又一层的雪花,将掩于其下呈黑红色的尸体显露开来。

趴在雪地里的尸体,肉体已开始腐烂,心脏早已停跳,血液早已凝固,只余一道恐怖狰狞的伤痕自其脖胫处延至腰间,述说着曾经战况的惨烈。

道路尽头,一列车队正由远及近缓缓驶来,在雪路上辗出几道深色的车轧印,溅出点点泥水。

吵吵闹闹的车队内,车辆满载着粮食与各类补给。

约莫三四十辆车,由七八米长、三四米宽的地魃拖着,两两并排行驶,近六百名士兵分成几十个小分队护卫在粮车周围,一个个伸长了脑袋警戒四周的风吹草动。

地魃是一种食草荒兽,力量极大。一片片棱角锋锐的甲片包覆住其近十米长的身体,扁平的脑袋上两只小眼闪烁着光芒,锋利的长趾甲在地面上刮出道道深痕,长着倒刺的尾巴无力地拖动着。

时不时有几名斥候驾着疲惫不堪、直喷白气的马,回来汇报前方并不太好的路况。

最前方一辆粮车旁,一个迷迷糊糊半大兵娃子正用手揉搓着被耀眼雪光刺得发胀的双眼,却突然被不知什么硬绑绑东西给绊了个迾蹶。

突然被吓醒,兵娃子猛抬起头,却发现周围并无异样,如往常一样。

便骂骂咧咧的转过身,想要找到罪魁祸首,却只看见横趴在路旁的半具尸体——于是顺手拔出腰刀戳了戳。

刀尖卡在了尸体的皮肤里。

——凉的,很透。

衣服铠甲都被扒光了,没什么价值。

兵娃子翻了翻白眼,也不知在小声嘀咕着些什么——祝福?诅咒?

反正最后是一脚将尸体踹翻到路边,溅起一蓬雪尘,任其生灭,而后快步赶上自已的小队。

之后跟上的士兵们即使有注意到尸体的,也大多当做没看见,偶尔也会有人再补上几脚,将它踹的远远的,再翻个跟头,也没管是不是友军的尸体、是谁的尸体——它挡着道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跟祖坟给人刨了似的。过节就要有过节的样子!”

将军骑着马立在车队旁,一嗓子便将士兵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聊天扯皮的、发呆的、擦拭武器的、警戒周围的……

他清了清嗓子。

“既然本次运输的任务落到了我们头上,那我们就应该完完整整的将补给交上去,交到前线的同胞手中!我可以告诉你们,战线拖的很长,我们的主力军队正包围着一座城市!任何一次运输任务都关乎着战争的成败!当然——”

将军顿了顿,眼眸中带着些许笑意。

“如果有人有什么军需物资的需求,可以以小队为单位先去登记一下,武器食物随便拿,账记在我头上!”

一名名士兵听到这话顿时两眼珠子放光。

“老大,你可真是老天派来的!”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就落到了他脑袋上。

“啪!”

“你小子还叫什么老大!那么见外?快叫爹!”

看着两名士兵扯皮的将军笑了笑,并未计较,一拉缰绳,调转过马头继续跟看车队行进。

整条列队爆发出的欢呼逐渐平息。

当兵很苦。犹其是在乱世。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也许下一刻人就没了。爹妈花几十年时间、几十年粮养的人,瞬间归为虚无。

将冬不服袭,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名日礼将。将不身服礼,无以知士卒之寒暑。

将军深谙此理。

突然间,从枯林内传出了一道尖锐的哨声,刺破欢呼声,猛的扎入士兵耳朵中,随后便是来自友军的嘶吼警告。

“敌——袭——!!”

远处几团白雪球正快速移动着。

紧接着,裹挟着元气,带起一阵劲风的箭矢穿透了雪幕呼啸着激射向车队。

士兵们刹那间便做出反应,全身肌肉绷紧,抽出武器,元气喷涌覆盖住武器,或趴在地上或弯下腰身如捕食的猎豹一般,面向树林,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事令。

一时间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趴下——”

“注意身后!!”

“稳住马!”

“弓箭手呢?!准备反击啊!”

“敌军数目不明!不要贸然冲锋……”

一道道战旗升起,在空中摇动着,“哗哗啦”作响,为士兵们指引着下一步动作。

“轰……”

“呃——啊……吼呃……”

“嘶——呃……”

一只小腿粗细的驽箭射向将军身旁的树木,刹那间贯穿几棵粗壮的巨树,与巨树一同化作纷飞的尖锐木块疾射向四周,偶尔有部分会径直射到士兵身体上,直接贯穿手臂、大腿、胸腹,带起一连串血花与肉糜,染红大片雪地。而最后受伤的士兵只能捂着伤口在原地如受伤的野兽一样嘶吼,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颊让人头皮发麻,身体犹如同被人踩到的蚯蚓扭曲出各种姿势,不断抽搐。

来不及找到掩体的士兵们身体在箭雨中如孤舟一般,被床驽击中的人大部分都会被瞬间撕开半边身子,甚至还有人是两个三个被窜连在一起,犹如烧烤的竹签,竹签上的人还一时没死,倒飞着被钉在身后的树木上或者地面上,连惨叫都痛的无法发出,只能无力地张张嘴,喷出一口口血沫,将雪地染得鲜红。

一只地魃被床驽射中,被巨力掀开鳞甲直接顶翻,两三米高的身体将身旁的士兵碾压成了肉饼。

早已翻身下马的将军红着眼睛举起手中的剑刃,用尽全身气力狂吼道:“集——结——!”手中剑刃喷吐出数尺长的剑芒,让周围的士兵冷静了下来。

旗帜正式升起,而这些旗帜则是部队的导航灯。

之前有的士兵们还很迷茫和恐惧,可旗帜扬起后他们便抛开了所有思绪,将自己和身边的队伍融为一个整体,犹如觉醒的怪兽。

一面旗帜向下猛地挥动,发出一阵风啸,下一秒,身体藏在掩体后的弓驽兵将准星瞄向敌军,发射。

整齐划一的弓弦同时震响,形成巨大的声波,与敌军的气势与火力同时对抗。

在士兵们凶狞的瞳孔中,百多道长箭从身后的阵营中升起来,犹如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的偏转角度,犹如乌云一般向当面的敌军刷下。

已方火力并不强,但也能见到林间一阵阵血花飞溅,可敌军却像是哑巴军一样,被射中连闷哼都没发出,与惨叫连连的已方对比,无形中给了已方士兵莫大的压力。

森林被交错的箭雨淹没。

士兵们凶狞的目光让将军突然涌出力气,同样从几百士兵身体内部涌现的力气让军心聚合成一团,近五百还能反击的士兵有人手中武器已经残破,有人身上伤口流血不上,但他们却依然将脊梁挺的笔直。

将军飞身扑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躲在车辆后臂膀刚刚被纷飞木片击中的士兵。

两人摔倒在雪地上,一枚箭矢穿透车辆擦过将军附着元气的铠甲,带起一连窜火花。

将军将士兵身上爬起后,抄起掉在地上的驽便开始上弦,行云流水的反应操作通令周围老兵暗自佩服。

“还行吗?”

“还有气儿——呃——嘶斯——”

捂着肩膀的士兵强忍住痛楚,用未受伤的手一点点将几乎**骨头的木片**,额头冒出了一又一层层细密的冷汗。

“扑嗖!”

林间一只“雪团”喷射出一束血花将面前的白雪地都染成了红色。

虽然已经形成了抵抗力,但敌军的压倒性优势也让将军感觉没有丝毫胜算。

敌军目测至少千人以上,还全是精英,可没几个修为低的!

林中隐隐传出几道绝强的气息,哪怕是将军也不敢与之硬拼。

不知为何,敌军只埋伏了一面——就像是计划好的一样,半包围他们,赶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跑。

鲜血与肉糜依然混合着木屑在四处溅射。

再拖下去必败无疑!只会全军覆没!

绝不能因一场战斗而输掉整个战争!

只能先撤退了,行壁虎断尾之术——以保留大部分有生力量!

战旗呼啦啦挥动着,所有看到战旗的士兵都呆愣了半秒。

“撤!物资带不走的烧了,烧不了的扔了!”

“带着自已身边的伤员!”

……

各个小队长都活跃起来指挥着自已的兵。

“报告将军,第三中队八十九人申请为撤退掩护,请指示!”

将军转过头向士兵们吼道:“全员撤离!能跑一个是一个!!各队分头跑!到今天早上路过的山垭口集合!”

开玩笑?对方修为普遍比已方高一个层次,打什么打?就那几十个人掩护有什么用?

分头跑在一般情况下就是作死,一旦撤退便是全军溃败!!

但将军感觉似乎敌军已经将他们全方面包围了,正在玩瓮中捉鳖的游戏!

绝大部分队伍已听从命令开始撤退,但有几十上百上号伤员却不走了,甩开拉着他们的队友,拖着身子或爬或走,冲向敌军。

将军恨恨的一甩头,又大吼了一声:“撤——!”

纯粹只是拼命!

还能动的伤员们拿起武器,嘶吼着冲上去,任由对手将自己砸成肉酱,只为后面的战士争取一线机会。

……

延续时间并不算长的杀戮最终到了尽头,一只只紧握着武器的僵硬手臂犹如干枯的枝桠,在尸堆上伸展,仿佛生长在雪地上的灌木。

“呼哧呼哧……”

将军和队友一起冲出敌军射程后,一刻也没停歇,一边仔细观察四周,一边“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突然,前方即将冲出树丛的士兵突然将脚步放慢了下来,由跑变走,由走变站,最后竟然还缓缓跪倒,双臂无力的垂下,甚至连呼吸声都在逐渐减弱。

将军不知道他在搞什么玩意,从后面飞起一脚就踹了上去。

“跑啊!”

飞出去的士兵脸上映着恐惧,如同看见洪水猛兽一般。

把士兵一腿踹飞的将军顺着士兵的目光望去,继而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令人窒息!

约莫有几万名战士构成了一个大阵,排到山那头,阵形站位极其精准,似乎是在守侯着他们。

不动,不笑,每一个都能看到鼓胀结实的肌肉,每一个战士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带有如蜈蚣一样密密麻麻的伤痕。

几万老兵无一不散发着凶悍的气息,即使最平凡的相貌,也掩饰不了眼神中令人窒息的狠戾与令人心悸的杀意。

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万人元气的共鸣,万人的元气正以一个独特的轨道循环,浑然一体!恐怖的威压通过万道凶狞的目光传来,令将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不然单单几万人绝对不会让定国境的将军狼狈至此!

一名男子站在军阵前,静静的看着他们,一幅等侯多时的样子,似笑非笑。

修为居高位而自然携带的威压如山岳,如海涛,一次次轰击在将军身上。

男子单掌下压,苍穹风云涌动,如漏斗般的云层层叠叠,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而旋涡中心伸出了一只布满鳞甲的巨爪,巨爪不断下压,上而尖锐的指甲割破空气,带起一股恐怖的劲风,裹挟着无边威势,将地面上的积雪全数吹散。

大片森林被飓风摧毁,枝干断裂,露出内部的年轮以及沾连着泥土的根须,就连地面都被生生压塌了几米,显出一个半径千米的巨坑,如蛛网般的裂缝遍步满目疮痍的大地。

山林内,方圆百里之内大大小小的荒兽无一不平趴下,匍匐在地面上,歪着脑袋露出脖胫呜咽!

以将军定国境的修为来看——绝对在神举境之上!

可神举境已经是修士们中的颠峰存在了啊?!

脸上写着绝望的将军无力得向后退了半步,跌坐下来,似乎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周身一层元气护盾在男子面前摇摇欲坠。

此生,能见此一阵,一人,足矣!

完全放弃抵抗的将军紧紧闭上了双眸,宛如一头坠入深海,濒临死亡的海豹,陷入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

凛冽的冬风粗暴得将孤城内外刷成枯黄。

界元江之水奔涌着挤上峭壁,令背靠数百米宽界河的孤城,裹挟了一抹萧瑟。其方圆数十里地所有能用于加固城墙的物体——木头、石块,无一不被扫荡一空。

孤城内并不冷清。

寒鸦站在房头迷茫的望向像蚁窝一样忙碌的城墙,不断有青壮将石块运上城头,将伤兵或尸体用担架抬向城内。一名名立如长枪般笔直的哨兵警惕着城外的风吹草动。

病号集中营内妇女或端着水盆或拿着绷带进进出出,旁边的停尸场内老人牵着孩子的手跨过一排排残缺的尸体寻着自家青壮的尸身。有些老人走着走着,突然跪下来抱住其中之一失声痛哭。哭完亡后,又和自家孩子一起费力的想将尸体拖回家,却又被打着绷带的看守们劝阻,只得守在尸体旁,直到其被集中焚化。

哭声就像一头头黄牛将角抵在泥土中唔咽,其所挟带的压抑随寒风传遍了全城。

“这儿还有幅藤甲,你们……谁上……”

断了条胳膊的士兵指着藤甲,询问着一群老人小孩,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我上吧……”

说出这话,身材瘦小的少年松开了抱着尸体的手,挤出了人群,站在士兵面前。

士兵定定的盯着他,有些犹豫。半晌,士兵目光又扫过他身后的老弱,而后点了点头。

不久,身着厚重藤甲的瘦弱少年拖着长枪,踉跄着走向军营,把守军营门口士兵那犀利的目光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但士兵并未阻拦,只是凝视少片刻,随后叹了口气,打开营门。

“后勤部在那儿,缺人。”

士兵伸手推开门指向军营一方,并未多说。

其实战争打到这种地步,不论是后勤人员还是兵都已经分不清了,稍微有点儿战斗力的都已抄起兵器抵御敌军。少年只是点了点头,在军营门关闭的那一刻回头看了看远处一间小房子,似乎还能望见母亲在屋内哭得红肿的,带着绝望的眼睛。

少年并未走向后勤部,而是径直走向了城墙下守卫军休整地。

大元帅正在抚慰兵士,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到了少年,诧异的将目光移到了少年身上,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神让少年感觉像是被人剥光了一样,一时间手足无措。

少年稚嫩的脸庞让大元帅愣了愣——为什么小孩子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这个孩子他好像见过——好像是西南城防军副将的孩子?

副将是昨晚战死的,脖子被人砍断。那这副沾血的滕甲应该是今天早上从他父亲的尸体上脱下来的吧。

大元帅走向少年,一脚踹到少年的屁股上,巨大的力道让少年摔了一嘴泥。

“半大的小屁孩也配来这里?回去玩泥巴吧!”

大片的目光聚焦在大元帅和少年身上,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红了眼眶,向大元帅喊到:“我可以杀敌的,我可以!”

大元帅又用更高的音量吼了回去“不,你不行,你应该去照顾伤员,去……”

“不,我行!”

大元帅指向病号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火,少年的眼泪在灰黑色的脸上冲刷下两道泪痕。

两人就这么对時了几分钟,大元帅缓缓将手放了下来,而后反手打出一道劲气,擦着少年的耳朵,将其身后的土地尽数湮灭成飞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坑。

“你不配!”

“不!我配!”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些许哀求,大元帅冷笑着点了点头。

“行,到时侯可别被吓尿。”

大元帅又看了看少年手中十多公斤重的钢枪———少年不可能舞动的钢枪,将自己身侧携带的短刀拿了下来,递给了少年。

“你不配用枪。”少年愣愣的接过短刀,又看着大元帅将长枪从他手中抽出,拿着长枪走上了城头。

片刻之后那一群兵士们嚷开了。其中一个一脚又踢到了少年屁股上。

“这性子够倔,合我味口,哈哈……”

“小子还是凝气境吧?”

又一个兵汉子一把揽住了少年的肩膀:“来来来,叔教你砍人……呃……这肩膀有点廋啊?”

少年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元帅没有回头,只是在心中暗暗盘算,想找机会吓退少年。

人都喜欢捏软的柿子,军人也不例外。

少年八成会死在敌人的第一波冲击中,总存活率可能连半成都不到。

他绝对会是个好士兵——前提是他能活下来并顺利长大。

……

士兵中间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突然叹了口气

“伢勒,过会儿再打起仗来,你就带着你娘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

正在仔细打磨长枪的青年下意识地向病号营望了望,而后看着老者苦笑着说:“跑?往哪?一面是插着都翅都飞不过去的巨河,其余三面全都是敌人。再说拼一下说不定会赢呢!”

你有多大能奈挡多少敌人?

但这句话青年没敢说。

老者一巴掌就抡了过去。

“老子教了那么多年学生都没见过你这么木的娃,你不会想办法吗!还真想让我断子绝孙?都这么大了连个孙子都没让我抱过……”

“我是个兵!”青年打断了老者喋喋不休的话语。

老者愣了愣,没再动手。认真的盯着青年的眼晴。

“你个屁娃子长结实了?奶奶的……”

“我应该保护的不只有娘,还有这个城……要是我跑了,我怕我这辈子良心都会过不去。”

“真这么想的?”

“真的。”

青年看着面前眼眶闪动着泪花的老者,脑袋缩了缩,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良久,老者大笑着用力拍青年的肩膀,把青年拍的吡牙咧嘴。

“脊梁骨终于长结实了啊”

老者顿了顿。

“我这辈子最恨的啊,是你没给我留后。那你知道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老者停下了拍打青年的动作,开始打磨起自己满是缺口的长剑。

“是你能够战死疆场!”

小伙子没再接话,望着天边出神……

“守望吾辈之国土,年无分老幼,地无分南北,身死犹荣!”

老者是教书先生,对局势看的很透彻——根本不可能挡下来。

倒是愣愣的青年满脑袋热血。

有时侯,老者也很羡慕青年——看的短浅真的过的很快乐,活的简单,自然。

……

孤城二十里之外,共有五处军营,每处都有近十万名士兵。其中杀气最重的一座位于掉光了叶子的密林内,几万名杀伐之气四溢的战士静默不语,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排列着整齐的方队坐在原地,或擦拭着武器,或闭目养神,休整待命。

几座大坑内,几头擅长挖洞的地魃被人牵了出来,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趾甲断了几根,甚至连鳞甲都刮掉了不少,露出难看的血肉。

方阵中央一座军帐格外显眼。

帐内有两道身影,一道卧于床榻假寐,另一道则侍立于其身侧。

“大人,士兵已休整完毕,地道已打通。另外——他们援军来了,断掉了我方部分补给。不能再等了——即刻便可下令进攻城池,天黑之前便能将其全部攻占,以鲜血镇杀敌军!”

卧于床塌中的身影坐直了身体,从桌前拿起酒壶酒杯替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天黑之前?”

把玩着酒杯的身影摇了摇头。

“四十多万人一起上,几个时辰就够了吧!”

“可士兵的伤亡可能……”

“乌合之军需要几场血的洗礼除去杂鸡提高战力。况且前几天来的太急,粮草不足,正好可以消掉十几万张嘴。”

他停下了把玩酒杯的动作,挥手打断了军师的话语,掀开帐门走出了军帐。

数分钟后,数名传令兵便穿梭于各军营之间。骑着马的传令兵们驰至各军营之前,步入军营内部,将令牌交给军营的将领,便马不停蹄的回去复命。

将领们皆诧异的看着这个最高级别进攻指令,随后营内便响起了集合的低沉角声。

原本乱糟槽、人头攒动的营地变的井然有序。

各个战士停下了聊天扯皮,将旁边睡着的战友们踢醒,迅速找回属于自己的位置,排成并不太规则的大阵。

沉闷鼓声延及整片营地,一队队战士应和着沉闷的鼓声迈出整齐的步伐,将覆在地面的灰尘震起,飞扬遮蔽了半片天空。

“轰,轰,轰……”

“呼喝!”

惊天脚步声与呼声撕裂穹宇,惊起大片飞鸟。

五方大军开始缓缓向孤城迫近,军阵内如林长枪皆斜指天空,前排刀盾手将盾牌护于胸前,与战友保持三米的距离,刀盾手身后一个个拿着长枪的战士紧跟于其身后,队列中后部是一辆辆架有云梯被地魃拉着的战车。

后方,是整齐的一排骑着魁犀的重装骑兵。

魁犀有五米多高的身躯,足足七米长。头部狰狞的独角在自身强猛的爆发力下足以顶穿半米厚的钢板,一身粗糙的皮质刀枪不入,即使是破茧境也很难击穿。

重装骑兵的装备更加精良,全都提着两米多高的金属盾牌,身上的盔甲也是特制的——总重在一百公斤左右。也只有军队中修为不低的家伙才能轻松的负担,换做其他人早就被压扁。

沉重的怪物一步步的向前逼近,前方刀盾手向左右侧闪让开道路,让魁犀骑兵冲锋。

最后方带有简陋木盾的弓箭手推着移动床驽压阵。

整个大军上空,几百只獠鹰腾飞而起,发出惊空遏云的鹰唳,

这种生物虽不能产生极高的杀伤力,但对守城军来说却是个极大的麻烦。

很常规——甚至可以说是落后的战略阵型,并不太适用于攻城。

但现在却因为人数众多而展现出不可抵挡的气势。

除了轻骑兵,伤员与部分守护营的步兵及非战斗人员外,所有武力已全部出动。

这时各轻骑兵队长开始活动起来,左吆右喝,带着轻骑兵队远远吊在军队后,准备清剿攻城时的漏网之鱼。

……

孤城城头。

“三弟,你相信奇迹吗?”大元帅回过神,转头看着灰衣男子。

灰衣男子苦笑着叹了口气,答道“:不敢不信啊!可路程这么远,大哥完全无法带着军队奔走数百公里支援啊。”

大元帅将目光移向天际,嘴角勾了勾,带着一丝苦意。

“大丈夫以身许国,实乃吾辈之幸事!”灰衣男子拍着大元帅的肩膀说道。

大元帅紧盯着身后与界元江交结的城池,看着那些绝望而无助的人们,语气有些悲凉:

“看到那一大片枯草了吗?草是有来生的——不论上辈子死的有多难看,一经春风点染,便又抹绿了界元江两岸。但人不一样——一但转头,便从肉体到灵魂支离破碎,绝不回头!”

灰衣男子愣了愣,捏着大元帅肩膀的手紧了紧,静默了几秒,而后笑道:“人也是有来生的——人化成一捧灰土后,重新回归初始。但那捧灰土,一经春风点染,便又欢愉着融入新的生命,继续渺小,继续辉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突然,城内骚动了起来,大元帅扭头望去,一道狼烟在空中蜿蜒上升。

一股寒意从灰黑男子与大元帅的脚底升起,城墙之下人潮乱涌。

昨夜敌军冲锋为他们带来惨重的伤亡留在人们心头的恐惧还未消散。

大元帅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军心!先稳住军心!

大元帅向城下军营猛地大吼了一声:“你们能扛下来吗?”

慌乱的人群很快恢复了安静,继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能!”

大将军笑了笑,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我可以很不客气的告诉你们,不一定!”

将军将手指向了城内。

“但如果你们扛不住,她们还有他们——你的父母宗族,邻居朋友,都会死,或者是生不如死!”

“你们可以哭,但绝不能未战先输!!”

人群微乱,却并未失去秩序再次陷入混乱。

“你们还记得你们成为军人那天是如何宣誓的吗?记不得了?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们!”

沙哑的吼声传遍全营,让这个有三千人营地的躁动得以平复。

“与数十万之同胞,

驻远疆之荒野

据千万里长城

警外患之袭扰

洒热血以退敌

攘奸凶于国外……”

与躁动人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老兵们。

他们之前并未慌乱,看见狼烟飘然升起,只是静静打磨着伴他们征战半生的武器,但现在他们站了起来,红着眼眸望向城头那道挺拔的身影。

“以吾辈血肉与信仰,

护千万百姓之生命

捍无垠国土之安定……″

少年站在人群之中,脖子上的青筋暴突,双拳紧握。

大将军注意到了人群中的他,心中突然改变了主意——想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

“袍泽同心,身归兄弟!

何争俗荣?大任于身!

无享安好,守土一方!

握执利兵,以身捍敌……”

人群抬头望着流下眼泪的大将军,全身气血都在奔涌!

但无畏生死和训练有素可是两码子事情。

这群刚参军不久的新兵可没正规军配合那么好。

人群渐渐开始向大将军脚下的城墙靠拢。

“战!或者死——!!”

大将军吼完后,军营陷入了寂静。

人群中那名须发斑白的老者突然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刃,元气喷涌而出,拼尽全力吼出了一声———

“战!或者死!”

而后他们这些士兵声嘶力竭地吼道,仿佛他们才是力量强大的一方。

“战,或者死。”

所有人同时吼出这段话——百人如一人,整齐划一,气势高昂,似乎令孤城的空气都凝固了。

大元帅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也尊重我们的选择——这里将会成为我们的墓地!”

只求一死!一旦未战先败,未敌先降,他们之前的惨烈搏杀全都会化作虚无,这是他们最后的骄傲。

“你们后悔了,后悔死在这里吗?”

大元帅心中压抑如山,眼中干涩。突然转身对身后的战士吼道。

“死战!”

一时的沉默之后,突然老者再次举起缺了口的刀撕心裂肺的呐喊。

“死战!死战!”

剩下的士兵犹如燃烧一般,同时举起武器大声呼号,疲倦的眼神重现点燃了战意高昂的火焰。

“死战!!!”一声来自远方的微弱呼喊——这是在隔壁的军营传来的。

“死战!!!”

滚雷般的怒吼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将整个天地充斥,这是成百上千的军人的宣言,豪气冲天,声震寰宇,撕破苍穹!

“死战!”

所有战士们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皆被尽数点燃,人们的沸腾的战意达到了此生颠峰。

“死战!”“死战!!”……

此起彼伏的吼声感染了更远处的小军营。

一时间整座孤城战意弥漫,吼声震天。

战士们听从调配纷纷冲向城头准备可能是此生最后的一场战役。

一只只寒鸦飞向了天空,眯着眼睛期待着大战后的美食。

战鼓声响了起来,穿透了空间,直达天地另一方。

老者眯着眼睛细细听了一会儿——鼓声中除了迎敌鼓似乎还夹杂着——军中致敬战死疆场烈士的鼓声?

“伢嘞,帮爹把绷带拆了。”

老者望着天际那一层阴云,头也没回。

“可是”青年有些犹豫“你腿伤没好”。

老者翻了个白眼。

“伢嘞,战场上最先死的就是打绷带的,你爹我还想多宰几个人嘞!”

青年回头望了望远方——一群刚从病号营跑出来或拄着长枪,或拿着武器抱着胳膊的伤员,不顾后勤人员劝阻冲向城头——不由的耸了耸肩。

城内的老弱聚集在街头,流着泪跪伏下身子对着天空发出最诚挚的祷告,一生坎坷并未给他们带来安逸的晚年,悲惨的人生莫过于生于乱世,最光辉的荣耀莫过于舍身护国!

大丈夫以身许国,实乃幸事!

哭泣声传遍城池,落入士兵们的耳朵里,更是助长了他们狂涌的杀气,绝然之气飘荡在他们之间!

忙的焦头烂额的灰衣男子叹了口气,心中一片悲凉。

此次大战凶多吉少啊!

一抬头——一道撕破云层的午后阳光异常刺眼,照亮了大片裸露着岩石的大地,也照亮了天空和远方,显的荒凉而又凄清,映衬出远方无尽生灵所独有的渺小与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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