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海剑宗只是一个小宗门。
华谷县今年夏天仍是热得这般早，我却没心思在意这些，因为今天是我的首席大弟子和二弟子出山的日子。
有一件秘密或许我永远也不会宣之于口，我是穿越者。
来世上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非其所求，称霸武林也不是我的梦想。我来到华谷县这个小地方，和一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开了一个小宗门，过我的小日子。
碧海剑宗是我心血来潮想要创立的。说是剑宗，只是因为我用剑，其实什么都教。
但什么人够格拜师是个大问题。招收弟子的标准我订的很严格。
这弟子，我有四不收。
第一，天才不收。因为他太厉害，修行进度一日千里，注定要在江湖上搅弄风云，名动天下。到时候也连带着自己殃及池鱼，我还想多活几年。
第二，庸才不收。因为他太愚笨，一遍学不会还要多教几遍，最终学不学得会还两说。到时候在江湖上丢人显眼，一着急一上火，我还想多活几年。
第三，家境煊赫者不收。因为他背景太大，难以管教。自己无权无势，开个小宗门自得其乐，来个本地乡绅、街边恶霸，他到时候受了委屈摇人，我还想多活几年。
第四，家境贫寒者不收。因为他没钱，连学费都交不起，别说孝敬，自己还要往上面倒贴。本来就没存多少银子留自己嚯嚯，到时候一旦用光破产，我还想多活几年。
还有一种例外。如果你不笨不灵，不上不下，家无万贯家财，也没一屁股债，不好意思，也不收。
因为普普通通，一无所长，教着无趣。
总之，在我这套收徒方针的严格贯彻落实下，宗门的弟子少的可怜，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我只招收有缘人。简单来说，看得顺眼。
人少也无所谓，我本就图个热闹而已。不然孤零零在世上太孤单。
其实这样也好。我深知在门派竞争尤为激烈的当下，只有走出差异化路线、打响品牌效应、深耕服务质量才能够脱颖而出。门派虽小，个个是真传，个个是精英。
今天是大弟子和二弟子出山的日子，我在山下的那个老榆树下单摆一桌，祝他们一路顺风。从此如鲸向海，如鸟投林，见见天有多高，看看地有多厚。
酒过三巡，大弟子一改往日沉稳，抓住我的袖子痛哭流涕，二弟子脸色涨红，一杯接一杯地沉默地喝着酒。
我觉得自己有必要简单说两句。
我把袖子从大弟子手中拽出来，已是半醉，仍竭力保持口齿清晰：“你们是我捡来的，这么多年，知根知底。过去如何无需再提，以后的路，还要你们自己走。外面说那样也就那样，但没去过总是要去，我已经去过，所以回来。今天轮到你们，有天想回来、想回这儿，到我死，随时侯着。”
‘’师父！”大弟子还在嚎啕大哭，又把我的袖子拽在手里，不知听进去几分。
这衣服不能要了。
二弟子一饮而尽，抱着酒罐子咣咣倒入嘴中，大半都被他和他的领口给喝得干净。
二弟子开口了。“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大概再也不见。有件事我必须要提，我们太熟，没办法，你们一定都成重要角色了。师父，一直在山上不一定就万事大吉，师兄，江湖凶险自不必说，如果有不能什么处理的危险，务必要告诉我，我一定会解决。”
我觉得他是喝多了。这里属他武功最差，平时吊儿郎当，最不着调，但此时一副舍生忘死的样子，只好感动。
“师弟！”大弟子又转过身，又一下靠在他的肩头。
二弟子嫌弃地将他推开，只是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或许只是当做玩笑，没关系。但请务必记住，无论再难再险，告诉我便不会有事。因为，我是主角。”
我与大弟子陷入沉默，一起看着他。二弟子无所谓，他或许早就有被当成醉鬼或神经病的准备。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什么叫他是主角？主角不是我吗？
“师弟，你什么意思。”
“说了也无所谓，就当是醉话，我是穿越者。就是那种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儿的，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谁知道呢？”
宗主酒醒了，宗主震惊了，宗主沉默了。我五味杂陈，不知所措，能在这儿遇到异世同乡，还成了我的弟子，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去，师弟！原来你也是？！”
还有高手？我扭头看向大弟子。
他正一脸震惊地望着我的二弟子，而我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张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儿声。
他们一同兴奋地走了，絮絮叨叨得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最后临走前对我说，有麻烦找他们俩，准没事。
可宗主还是要守在碧海剑宗，守在华谷县。看斗转星移，待时光飞逝，我的弟子走了一批又要走一批。
这次是我的三弟子和四弟子。
“我教你们这么多年，也算是从小看到大，临走前，没什么可送你们的，江湖风高浪险，但愿这两件兵器还算趁手。”
我决定再拽几句酸词，于是我对三弟子说道：“这柄剑是我过去名声不显时用的，但质地很好，正好送你。愿你慎终如始，无负无悔。”
然后是四弟子。“我不怎么用刀，特意提前为你订制的，长二尺三寸，重一斤七两四钱。望你斩云穿浪，一点似心。”
长吐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已是越来越有高人风范，我给自己刚才的表现打满分。
三弟子和四弟子有些内敛的样子，前者眼眶泛红，后者嘴唇嗫嚅，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可能是太年轻，所以还没习惯离别。
我想到头前的那两个徒弟，又想到他说的那些话。
“我是主角。”
以前我把这个视作最大的秘密，现在看来，也许不过如此。
二弟子走前郑重其事，生怕我被剧情杀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倒也有几分道理。
我决定也提醒一句他的三弟子和四弟子，像二弟子一样
“……因为，我是主角。”
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没有想象的天塌地陷，只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该怎么说二弟子已经给打好模板，我基本是照本宣科给抄下来的。但真让讲出来，还是对这种台词感到尴尬。
出乎意料，面前的弟子震惊多过疑惑。
不会吧。
他们沉默半响，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但声音竟巧合地重叠在一起。
“其实，我也是。”
“？”
我看向他俩，他俩看着我。然后意识到刚才的声音来源有两个，他们两人又互相对视。
三弟子和四弟子走了，又留下我孤独地站在原地。
不会吧？合理吗？
我今晚彻夜无眠，想不通为什么穿越的人一个个扎堆出现，一同当了我的弟子。
以为是单机游戏，没想到是区域网联机，说不定其实是个网游。
宗主思考了很多，从经典的哲学三问到形而上学，从超人哲学到不可知论。我得出结果，一定都是世界的错。
最后我终于想到一个问题。
还有没走的弟子。
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又是多少年过去，宗主仍守在华谷的碧海剑宗，似乎就像山脚下的那个老榆树一样，没什么变化。
没什么是不变的。即使肉眼很难注意到，那棵老榆树已经变得更高更粗，不知道过多久才会死。而即使不想承认，我也已经能被看出老了许多，大概几十年后就会死。
今天最后一个弟子已经下山，我又问了那个问题，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我没什么感受。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疑惑、再到麻木，如今的我已经真正升华，彻底波澜不惊。
弟子已经走光了，碧海剑宗也或许算是解散。空旷、寂寥，我更多的是对此的感受。
我感到有些孤单，但很淡。淡得像今年夏天华谷万里晴空上的云，或许有，但看不见。
因为山上不止我一人，我一开始就说过，我和一个我爱的人，一起开了这个小宗门。
他们有他们的故事，我有我的。
哪怕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我知道她会始终在我身边，就像现在。
我坐在山顶上的宗门口，看最后一个弟子越来越小，在某个瞬间消失，而她默默地从身后走来，靠在我的肩上。
来这个世界，有失有得。最大的收获不是轻功内功，不是舞刀弄剑，而是现在这种安心感。
这种感觉我只在这里有过，我来这儿待的时间甚至要比我原来的世界还要长。
我是个穿越者，但那又怎么样呢？穿越者又不止我一个。
或许我其实早已放下过去种种，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
但在此之前，我看向她。
你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