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王二狗,江湖上最狂放的豪侠。八岁炼武,十岁小成,十五岁横扫关中二十八宗,二十岁单枪匹马、赤手空拳仍能单挑三百禁军,单方面殴打半个时辰后,还有余力连跑六十里从南阳跑到江汉甩开官府追杀。
他在江湖的三十年里,力压群雄,当世无双,豪情万丈,肆意疏狂。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喝最烈的酒,杀最狠的人,行侠仗义,快意人生。”
“后来呢?”
“后来啊...他逐渐消失在江湖中。”声音逐渐变得惆怅起来。
“为什么?他不是武功当世无双吗?”
“听说是因为他长时间骑马致使双腿变形,多次攀岩导致心脏受激,过度饮酒肝出了问题,年轻时好勇斗狠落下一身伤病,直到现在还在华谷医馆疗养呢。”
“华谷医馆!真正的好医馆!你是否因为在江湖终日厮杀而长期连绵病榻?你是否早已厌倦了武林勾心斗角而想颐养天年?关中华谷县华谷医馆!真正豪侠的选择!”
“这都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赵普抽搐的看着江湖月报上的一角。
“还赤手空拳殴打三百禁军半个时辰,还连跑六十里地?最重要的是,江湖最豪放的豪侠不应该是我吗?”
赵普撇撇嘴,感叹现在江湖月报的质量真是越发下降,连广告都这么侮辱智商。随手便将报纸扔在村口的角落。
啧,环保意识有待提高。
乡下似乎要黑的更早一些,远处的夕阳仍在努力提供最后一抹余晖。赵普决定趁还能看清路,赶紧回去。
到这里已有两月有余,两个多月说长不长,很多日子从来都是不自觉中就那样过去的。说短也不短,足够让他在这个村落里立足、熟知还有习惯。
“师弟。”
他正要进村,却听到阴暗的角落中有声音响起。
“师兄?”
赵普顺着声音看去,才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形。虽已许久不见,却仍显得熟悉。这几年他时常回想起在宗门的那些日子,与曾经在一起的那些师兄们。
后来出了那个小山才知道,有些事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三师姐没和你一起来吗?”他张望一下四周,没再发现其他人。
他们下山以后,有的独闯江湖,有的便三两人结为一伙一同离去。他只知道当时两人大概是一同离去的。
“她还在打理客栈,我也是顺路看一下你。”
“是吗?”
赵普沉默了一下,忽然笑着说:“师兄不来我这里坐坐吗,我们边走边说吧?”
“不必,我一会还要赶回去。”
“说起来,我很久没见过其他师兄弟了,他们怎么样?”赵普接着问到。
“不怎么样,在世的也就我们几个。”
“那师兄呢?和师姐怎么样?”
他摆摆手道:“下山后她开了家客栈,我就在那搭把手、跑个堂什么的。听她说攒够钱连客栈也不想开了,至于其他的?也没什么。”
“不会吧?这么久也没啥机会?”
“她成天问我她和师父掉进水里我救谁这种问题,我能怎么办?”
“师兄怎么回答?”
“我让她多喝热水,对脑子有好处。”
“……师兄,我家里有本《土味情话大大全》,你肯定用得上的。”
多年未见的距离感仿佛不曾有过,两人聊着家长里短,好似仍在宗门中,他们仍是师兄弟。
“说起来,你和攸宁师妹也还好吧。”
“也没什么。”赵普悄然按住剑柄。“下山后就在这个山村落下了,务务农也不错。”
“是吗,挺好的。”
他忽然顿住,看向赵普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微笑道:“不再聊会吗,就这样动手有些快吧?”
下一瞬,赵普的剑已与他的刀相撞,两人拉开数步,又各自停下。
赵普就这样望着他,道:“和你聊的已经够久了,我都要怀疑你还想不想动手。”
他将刀竖立在面前,仍是微笑的样子
“谁让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恰好他很有钱,恰好我很专业。我知道,我们有几年的同门情谊,但师兄也没办法,他很舍得出钱。
早晚要安排人弄死你,第一个就找上我。我看,我就不等了吧。你说呢?”
赵普没再说话,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仿佛没看见,嘴角又咧开些。
“啊,对了,你小子眼光不错,攸宁师妹她,很润~”
锵——
刀尖正抵剑锋,他身形如电,再一刀直取赵普面门。
“师父没告诉过你,对敌之前先要心静吗?”他还有余力说笑。
赵普转身而退,一退再进,人随剑转,点落漫天剑雨。
他仍笑意不改,仿佛是在切磋般随意,却每每于惊险处荡开剑锋,一柄刀竟守得滴水不漏。
赵普清晰地明白两者的差距,也终于想起师父的教诲。他的眼神冰冷,努力保持平静,愈转愈快,剑一分快过一分。
像这样的险境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像这样的强敌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但他每次都能逢凶化吉,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赵普的剑在嗡嗡作响,已是快无可快,但仿佛遇到无形的屏障,被挡下每一击。
还不够。他知道,他只能更快。靠习剑的经验、靠杀敌的本能,快到对面接不住为止。
当他的剑又一次要被刀抵住时,却没再被挡住。剑身擦着刀朝心口刺去。
结束了,赵普心想。仍像以前一样,故事的主角总会有惊无险,活到最后。
多少武林豪强死在这一剑下,赵普已习惯他们脸上此时的惊恐。
然而赵普看到,他仍在笑。
在剑锋将要抵住他胸口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抹刀光耀眼而出,生生将剑尖挡在了身外。
左手赫然又出现一柄刀。
他向来是用双刀的。
赵普在震惊之余,仍想侧身闪过,但对面已经扑身而来,刀也已经穿过身子。
赵普持剑的手终归还是下来,缓缓栽倒在地。他看到高高在上的顾轼——他的四师兄在俯视着他,然后拔出插在他胸口的刀,朝村内走去。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还能抓住顾轼的脚。
他本想最后说上一句:“别杀她,这事和她无关。”
这句话是他看到顾轼时就想要说,只是当他要说的时候,却只能张张口,什么也说不出。
眼前顾轼的脸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听到了。
“如果师兄告诉你,师兄只是为了杀你,没碰过你的师姐,你开心吗?”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抓着顾轼脚的手也还是松开了。
“其实在这和她务务农也不错。”他最后这样想。
可惜没机会了,血逐渐四散,沾上身旁那个被他随手丢弃的江湖月报。
血将报纸上“豪侠”这两个字染红,便再没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