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轼是江湖上近几年风头最劲的刀客,也是最顶尖的杀手。人们总是说没有他杀不掉的人,没人能逃得过他的刀。
他自己清楚,他就像自己的刀一样,连决定杀谁的资格都没有。一个人再怎么能打也没用,因为他只是一个人。
顾轼看着他的师弟逐渐失去了生气,收刀向村内走去。
三月前。
他坐在门沿上,看着天空中残月。今天的月色有些朦胧,乌云几乎将月亮完全遮盖。
“有人要买赵普的命。”
他扭过头,看到在昏暗的灯光晦暗不明的脸。
“不接。”
“那个人很舍得出钱的,你不考虑考虑。”说着,她伸出两只手指。
“喂喂,才二百两?”顾轼撇了撇嘴。
“是两千两,事成之后老规矩,我们五五分成。”
“两千两?啧,师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个人可是我们的挚爱亲朋,同门师弟啊。”
“我们干这行多年了,还在乎这些?”
“我的意思是,我要六成。”
她似乎轻笑出声,低声道:“可以。”
两人也没再说话,客栈又恢复寂静。
顾轼突然问:“谁下的?”
“魔教的人,他死定了,给他个痛快。”
“是吗。”
顾轼扭过头还是看着月亮,乌云已经不知何时散开,他还是觉得遮起来比较好。
“什么办法也没有?”
“什么办法也没有。”
“赵攸宁。”
“我知道。
你放心,这此以后,我就把客栈买了,到时候钱也攒够了。天大地大,我们会没事的。”
顾轼没应答,他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话,不过聊胜于无。
“杀手杀人有很多种方式,最蠢的一种是直接走过去。”
阎月楼有人曾这样对顾轼讲,他一直深以为然。
他对赵普说自己很专业,他没撒谎,确实如此。但那天他不像个杀手,如果是,也是最蠢的一个。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最终赵普还是倒在自己的刀下,什么也没变。
赵普死了,现在该想想自己怎么脱身。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魔教、夜行卫、阎月楼,一团乱麻,引火烧身。最迟一个月,不,半个月,客栈不必卖,只带上盘缠,去剑州或是苏州,一路向南走……
顾轼翻着这本《土味情话大全》,感叹不愧是十文钱的书,比自己五文钱的那本要好太多。
随手将书收起,看到正盯着自己的赵攸宁,收敛起笑容。
“师妹,师兄也没办法。”
没人应答,实际上她也没办法说话,只能用那双水汪的眼镜盯着顾轼。
如果可以眼神真的能杀人的话,他早已四分五裂,死相凄惨了。
但眼神终归是没办法杀人的,能杀人的只有刀剑。
赵攸宁怎样想,顾轼不在乎,他向来喜欢做多余的事。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手刃了自己的师弟,也不介意放自己师妹一马。
顾轼横抱起她,来到村中偏僻角落的一栋破旧房屋,随意地踹开房门,将她放在床榻上。
“你动静太大了。”房里的人皱了皱眉。
“师妹太沉。”顾轼胡诌道。
“我怎么看你抱着很开心。”她也胡诌着说。
“其实你不必来的。”
顾轼坐在她对面,看着放在他面前的茶,芳香四溢。
“你放一年都发霉的普洱不会串味吧。”
顾轼拿起茶杯,闻了闻。
“你尝过以后就知道。”
顾轼轻抿一口,听到她说:“赵攸宁,太麻烦。”
他放下茶杯,问:“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她忽然嘴角上扬,微笑着说:“做事自然要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是的,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
刚从那个小山出来,他不是没幻想曾经成为梦想中想成为的侠客,鲜衣怒马,行侠仗义。
但侠客也是要吃饭的。
而遗憾的是初出茅庐的他身无长物,连饭都吃不上。
其实也并非是一无是处,他也有擅长的事。
他武功很好,擅长杀人。
他顿悟了,在成为侠客之前,要先吃上饭。
只是真可惜,吃上这碗饭,顾轼和侠客唯一的关系,可能就是对方会成为自己的刀下客,或者有一天,自己死在别人刀下。
顾轼就这样沉默着和她对视,忽然觉得她的笑容有些熟悉,他也是对赵普这般笑的。
“两千两,至于么,大不了六成给你就是了。”顾轼叹了口气。
“是两千两黄金。如果你现在就走,我不会拦。”
“那就是没得谈了。”
顾轼握住刀柄。
“自然没得谈。”
剑锋直指顾轼眉间,他却还要更快,电光火石间将剑劈开。
桌子被气浪炸的四分五裂,又是一剑直抵顾轼心口,他却没再动。
最后剑尖在距离顾轼一寸时停住。
她收敛起笑,将剑插入剑鞘。
“你走吧,同门这么多年我不杀你。”
顾轼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单手转了个刀花,笑道:“不玩了,没什么意思,你演技太差,都说你连骗人都不会,你还不信。”
“什么意思?我演得不比你好?”
“是是是。”
顾轼无奈地点点头
“这茶里的毒放得这么拙劣,生怕我看不出来。”
“那是怕我放得太好了你看不出来!谁知道你会不会一口全喝了。我没闲钱给你办后事。”
两人忽得都笑出声,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道:“顾轼,你还是走吧,带着师妹去找师父,他那里总归是安全的。”
“我要是扭头没看到你,我不习惯。”
“你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她模糊了眼眶,但还是笑着说。
“当然是自己想的。”
顾轼看了无数本从地摊买来的先进理论丰富自己的知识储备,没一本告诉他这时候该怎么做。
“我已经想好,我们带着银子去剑州,现在就走。不必再回客栈,一路往南不过任何驿站,然后直接坐船,实在不行出海……总之,你跟我走。”
顾轼没等来回答。
作为一个刀客,刀应当是他拿着最稳的东西。但还没来得及收回刀鞘的刀,当啷一声便掉在了地上。
最后留给他的画面是林安夏的微笑,或许还有眼角的眼泪,但他委实看不太清。
诚恳来讲,顾轼的确是一个失败的杀手。
他多数行动干净利落,却总爱做些无意义的事,不曾考虑其中的差别足以决定最终的结果。
他名气过大,拘泥用刀,颇为自负,如何砍人他无师自通,却不太精于如何像个杀手一样动手。于是他只注意到茶里的毒,没想到屋子里的香。
最重要的是,太不谨慎。过于熟悉某个人往往会忽视更多可能,无论是过分信任还是自以为是,对于他的这个职业和他这个人来说,都太不应该。
林安夏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知道的更多,想的也更多。
赵普的死给他们更多时间,但她决定只给自己留五天,如果顾轼肯带赵攸宁去华谷,她的把握会更大些,不过现在的情况本就在意料之中。
她有自己的打算,没必要告诉她的店小二。
屋子里没点灯,只剩下月光。林安夏接住顾轼,让月光恰照在他脸上,能让她看得更清些。她喜欢这样的宁静,顾轼如同睡着般浅浅的呼吸让她心安,她不介意多待一会儿。
直到房屋外响起的敲门声。
又是一场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