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风当然不算是一个好人,事实上,当他踏入魔教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甚至当不上一个不坏的人。
在离开他那如梦一般美好快乐的夜衣卫扫地生涯,来到魔教后,时月风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他该如何在魔教像夜行卫一样快乐地划水。
当真正走进魔教的这个廉价山洞时,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看到那熟悉的牌九,亲切的筛盅,听到那动听的吆喝声,要不是山洞的烛光显得有些昏暗,他还以为仿佛自己从未离去。
“新来的?来一把?”一个大汉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筛盅,另一条胳膊搭上自己的肩。
那一刻,他差点感动到泪目,多久了,自从自己练到想啥摇啥的地步后,就再也没人和他摇过色子。
时月风的卧底生涯面临第一个危机与抉择。
摇还是不摇,这是个问题。是默然接受那美好咸鱼生活的呼唤与引诱,还是毅然拒绝,奋发有为平步青云?
时月风向后退了一步,冷冷答道:“不了,我对这没兴趣。”
他看着那位大汉挠挠头,转身离开,心顿时一片冰凉。
那几年,是他不愿回想起的悲惨时光,每当他带着疲倦的身躯躺在冰凉的床上,他都暗自勉励自己,再忍忍,再忍忍。
等自己当上长老就解脱了,到时自己打牌摇筛,喝酒划拳,摸鱼划水和卧底两不耽误。
当时月风真正成为长老时,他发现自己错了,每天都要被强制派出去公干,还要带一群弟子窜来窜去,有时候连睡床上的资格都没有。
在野外看着满天繁星,躺在扎人的荒草上,与蚊蝇蛇鼠作伴。啊,这快乐的露营生活,真是一种享受。
时月风总是搞不懂像他这样的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所以他经常在自己的房间,看着他当长老一个月得来的的一箱赃款,陷入沉思。
啧,果然是自己该死的正义感在作祟啊,他感叹道。
但这终归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每次想放弃时还是会暗暗勉励自己,再忍忍,再忍忍。
等自己当上护法就解脱了,到时候自己......
然后他就成了左护法,获得奇丑无比的假面具一个,毫无用处且大夏天还会热得直冒汗的黑色风衣一套。啊,这如梦般美好的生活,终于要来了吗。
然而早已和他渐行渐远。
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护法,不在这个鬼山洞里养老,怎么还要天天被派去外面窜来窜去。
暗杀几位武林高手,灭一灭对头宗门,抢个天材地宝。时月风在又一次差点被捅死,幸好自己身法好才一路跑到山洞后,躺在自己的床上养伤时,眼角泛起晶莹的泪水。
这跟自己幻想的护法生活完全不一样。为什么随着自己越干越往上,自己离死亡的边缘也越来越近呢。
于是在他又又想放弃的时候,他又又在暗地里勉励自己,忍一忍,忍一忍。
等自己当上教主,到时候自己......
忍个屁!到时候自己早就被乱刀砍死,一命呜呼了。
时月风左思右想,决定改变自己悲惨的结局,然后他看到正要出去的右护法。
露出了有一丝和蔼善意的笑容,走了过去。
楚玥对魔教最近的风气十分不满。
整天都会看到外围的魔教弟子打牌摇筛,喝酒划拳,完全没有一点魔教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这种现象有何而始。
虽然自己走过去时他们会立刻收敛,但是之后仍还是死性不改。倒是想整顿,但毫无用处,便索性自暴自弃了。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近来晋升极快的一个人——时月风。
时月风来自河内华谷县的一个小宗门,后来和自己大师兄一起到京都去当夜行卫,自己屡不得志,他的师兄倒是意气风发。结果自己喜欢上的一个医馆女子也被横刀夺爱,于是和师兄反目成仇,为干掉他而来的魔教。
说实话,为何来这,楚玥倒是不怎么关心。来魔教的理由都是千奇百怪,早已是屡见不鲜。
名门正派的卧底、涉嫌命案的凶犯,魔教来者不拒。有一个算一个,通通物尽其能,当炮灰填入坑中。
他的师兄楚玥也了解,李若尘,已是夜行卫副卫长。
楚玥暗自摇头,夜行卫的副卫长,在哪都是没人敢碰的。来魔教也没用,不过这和她无关。
听说他从不与同门来往,来到这就接任务,接完就走从不停留,对谁都是一副冰冷的样子。
要不是魔教太大,楚玥都想把他找出来,树为典型。让那些人看看,什么才是魔教弟子该有的样子,什么才是真正的魔教中人!
后来,楚玥还是见到他了,是在他和自己一样成为护法以后。
那天楚玥正要出去,然后就被他拦住。
“右护法,去外面吗?一起吧。”他热情地朝楚玥说。
她有些奇怪,听起来时月风倒不像传闻中那样冰冷,但她还是客气道:“不用,我习惯一个人。”
“好啊,走吧。”然后楚玥就被他搭着肩,在风中被他带走。
那是楚玥有史以来执行任务最长的一次,因为有一半时间她都在被拉着逛街。
“时月风,我觉着我们应该认真一些。”楚玥有些头疼,果然那些传闻都是不可信的,她只能严肃地对前面还在逛街的左护法说道。
“冰糖葫芦怎么样?”
“嗯,蛮甜的。”她咬了一颗。
“凤阳这儿的最好,靖天的也不错。下次可以带你去尝尝。”
“诶?还会有不同吗?你给我认真一点啊!”楚玥心有点累,于是又狠狠地咬下一颗。
终于,他们还是到要干正事的时候。这次是要灭个小宗门,问题不大,她觉得两个人一炷香足矣。
当她杀上山门,时月风正和守山弟子一对一单挑,势均力敌。
当她和宗门掌门以及一众长老焦灼时,时月风正和内门弟子一对一单挑,势均力敌。
当她一下捅死闭关的开山祖师,时月风正在对着半死不活的长老挨个补刀,事了之后,他脸不红气不喘,还给正在擦汗的楚玥倒了壶茶。
楚玥不知道他是怎么混到左护法的,反正每次出去,他都会死缠烂打地跟过来,带自己在当地逛上半天街后,开始划水。
她也自动将时月风选择性忽视,算是带她逛街的报酬。
天宝福地在靖天现世后,她自然要去的,临走前对跟上来的时月风说:“靖天那很危险,我没办法护你周全,这次你别跟来了。”
“那你呢?”时月风问。
她没做声。
“好啊,走吧。”时月风笑了笑,搭着她的肩就要带着她走。
这次他们没再逛街。
她当上右护法以来总会遇到各种凶险,但那次不同。
她靠着剑法精妙,仍能受着伤在围攻下勉力抵御,但手忽然一震,剑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刀剑朝自己刺来。
“小子,我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和我打得这么尽兴!”白衣男子朝时月风哈哈一笑,又一剑朝他刺去。
“是啊是啊,阁下武功当真绝顶无比。”时月风也是微笑道。
差不多了。
时月风身形似电,猛然一刀直取面门,对方愣住,来不及挡便没了生息。
一柄刀如穿云斩浪而来,横空一扫竟在电光火石中劈开所有刀剑。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来。还在恍神的刹那,飘身而退,极速向后遁去,身法如雷。
“你能不能把我放下来。”
她被他双手横抱住,不舒服地扭了扭,轻声说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受伤了。”
“我还能走。”她本想这么说,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头不出声。
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身法这么快。”她感觉气氛有些奇怪,还是开口。
他抬头目视前方,正色道:“话说,这次没去逛街啊。”
“我们的任务又不是来逛街。”
来到山洞前,他将她放下,不知从哪拿出一个糖葫芦。
“靖天的,不尝尝吗?”
“你不会从那里就带回来这个吧?”
“我是进去之前买的。嗯,没坏。还不错。”
“好了好了,我收下了,回见。”她转身正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谢。”
时月风看到她转过身,对他回眸一笑,远处的夕阳将她染成金色,时间好似凝固在这个黄昏。
“你笑起来会比较好。”
“什么?”
“没什么,回见。”他轻轻摆手。
魔教弟子总会看到他们的左右护法形影不离,一位天资绝伦之辈还将此编成故事,分九九八十一回于山洞西南入口轮番放送。
“话说当今左护法时月风,原是河内华谷县人,当地楚氏有女名曰楚玥,二人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只听那大汉怒吼一声:‘楚玥!我看你倒要如何救他!’毕竟楚玥怎救出时月风,且听下回分解。”
“好活!”
时月风两人打入群众,和听客一同奋力鼓掌,高声大喊。
楚玥扶了扶额,撇撇嘴一把拉起他就走。
“走了,这此去岭南,你出钱。”
时月风还是一直跟着她,形影不离,她也早就习惯。直到那天,他被派去清理两个刺客。
“走吧。”
楚玥拿好剑准备动身。
“不用,这次我一个人就行。”
她感觉有些不对,只能随口应一声,心中莫名的感觉让她烦躁。
时月风走到她面前,笑道:“等我回来给你带些当地特产。”
“嗯,小心些。”她低声答。
那几天,楚玥没再出去,等着时月风回来,她似乎早就习惯了在外一扭头,就看到他在身后的日子。
她没等来时月风的特产,等来的是山洞外的杀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