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来形容我是最适合不过的,虽然有了尼亚的金币,但那五十把长剑的坑还是把我搞得有些后怕。所以最近两周只向冒险者,贵族,商队护卫贩卖单品武器。
当然光靠这些油水还是没法提升武器店的销售总额,于是在战争背景的基础上,我还是搞了点副业。
当我找到中年木匠罗德和老铁匠范恩时,两人都对我表示出了些许的不满。尤其是老铁匠范恩,屁股刚沾上了椅子,嘴上就忍不住抱怨起来:“昔折先生,我相信您应该还记得我们这是武器店,我是专门打造武器的铁匠,对吧。”
“没错啊,这两天不少客人上门指名请范恩师傅您打造武器,您是觉得累了?你要是觉得累了,也可以交给你那几个徒弟去做嘛。”
“呵,那还请昔折先生解释一下,这三十把镰刀的订单是怎么回事?”铁匠从背后掏出一把镰刀拍在桌面上,“我可从来没看见哪个武器店有把这个当武器卖出去的。”
上了年纪的铁匠师傅,尤其是大城市内有点名气的铁匠,都或多或少都有点虚荣心。没办法,想要留住这样有些水平的铁匠,光靠钱还是不够,作为他的老板,反而还得倒过来哄着他:“范恩师傅您有所不知,东方的俗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本来秋季麦熟,是收割粮食的时候。但眼下遇到哥布林和兽人的入侵,大部分农民放下农具逃亡,田里熟麦没人割。我估摸着肯定有胆大的冒险者会从我这里买走农具,到无人看管的农田去收割小麦。实际上您也看到了,这镰刀也就几天的功夫就卖的差不多了。”
“哼,就是说我制作的都是最普通的农具了喽。”铁匠有些恼怒地说道,“想不到我范恩给王公贵族服务了大半辈子,还有一天要沦落给自诩为冒险者的麦田小偷制作农具,这可真够讽刺的了。”
“好好,是我昔折无能。您放心,您的手艺我是知道的,我保证,马上给您找位贵族老爷的特殊订单。”我转过头,看着木匠罗德,“怎么样,罗德先生这边,还顺利吧。”
“是这样的,老板。”有着一窝儿女要养活的罗德,态度上明显要比老铁匠卑微的多,“我觉得镰刀还算是个不错的主意,我的意思是说至少还算的上武器吧。毕竟农妇对付哥布林的时候,也会把它用来当作武器。可……老板,让我做棺材,这……不太好吧。我想满怀野心的冒险者们在购买心爱的武器时,是不会买下这么令人丧气的东西吧。”
“哼,让武器店做棺材,也就你能想得到。”铁匠还不忘在这里补上一刀。
“咳咳,是这样的,这不马上要和兽人和哥布林决战了么,我寻思教堂最近死的人有点多,如果发生大战,棺材八成是不够用的。反正最近购买弓弩盾牌的木制品武器的人不多,大家有事做当然是最好的。”
“可是……老板,打仗的地方是在拉多市啊,到时候那么多人死,肯定是就近安葬在拉多的教堂内。而且不一定每次战争都会举办葬礼,尤其敌人还是哥布林和兽人,我听说他们会把男人当作食物全部杀死吃掉,女人则当作奴隶全部虏走。”罗德有些担忧地说道,“老板,这些棺材会不会砸手里啊,不会像上次那个长剑一样……”
我死死盯了罗德一眼,后者也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明白他提起那件事确实有些打击我了。
话说回来,作为老板的我也够脆弱的了,不过就栽了那么么一次跟头,结果弄得不仅自己都不务正业,去搞镰刀棺材发财,就连手下人也跟着没有信心,天天疑神疑鬼,害怕武器店有一天就倒闭了。
“这你放一百个心,棺材的销售渠道比镰刀稳多了,刚刚我和副卫戍长齐力聊了个天,就在昨天,从我们布加雷斯市招募的佣兵在回防布加雷斯市的途中与一只哥布林与兽人的部队发生了遭遇战。等到白狮公爵的大公子卢修斯带兵赶到现场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佣兵团全军覆没。”我两手交叉抱住胳膊肘,摆出胜券在握的架势,“战场距离布加雷斯市不远,尸体也没有被带走,哥布林与兽人的混编军虽然赢了,但也损失惨重,综合考虑,战死者的尸体应该会运回布加雷斯。”
“光明之神啊!”范恩听到这个消息,一改怪老头的脾气,虔诚地在额头上比划着祈祷的手势,“愿光明神保佑这些勇士抵达天堂,这些可怜的孩子,应该得到神的救赎。”
“我记得范恩师傅您手下有个学徒,是您亲戚家的孩子,几个月前从这里出走去当佣兵去了是吧。”我忍不住插嘴道,“他,该不会也……去了吧”
“这是我妹妹家的傻孩子,唉,可怜啊。”范恩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镰刀,眼角里还闪着泪光,“他的父母被哥布林和兽人杀害,本来寄宿在我这里,就是想让他学门手艺,安心过日子。但,他就是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就想当个冒险者为父母复仇,我们还因为这件事大吵了一架。后来我也想开了,三周前我知道他要出发了,就给他打了把好剑,希望他能活下去……可谁……知道……抱歉,我出去一下。”
布加雷斯市所谓的佣兵,不过就是几个独自闯荡的老兵油子,临时招募新人组建起的杂牌军。他们由无业游民,冒险者,小偷,乞丐这些社会底层人士组成,目的就是为了通过手中的剑来获得财富。
像范恩的侄子这样因为失去亲人,想要凭借一腔热血为父母报仇的孩子确实也不少,但大部分人很快都会被残酷的现实劝退。流浪的冒险者很难有什么气候,平时的工作都是给佣兵团,商队,庄园,餐馆当临时工,真正能握剑杀敌的机会都是少之又少,且工资微薄,很是辛苦。
大概范恩大叔也觉得侄子从一冒险者变成职业佣兵或许是个好事,不仅有机会能够得到老佣兵油子们的指导,而且说不定在见识了战场的残酷性后,也许有天能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回到铁匠铺来当学徒。
不过,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赌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板,有个事儿,我想和您商量一下。”罗德揣着手,有些尴尬地问道,“这棺材,我能不能留下来一份呢。你知道,我家大姑娘喜欢上了一个流氓佣兵小子,当时还要和他私奔,可把我给愁坏了。但这次,我姑娘可能又要伤心一阵,我想把那个臭小子安葬了,也算是给我家姑娘一个交代。”
我去,这我倒是意想不到,罗德这丫的为了宠女儿,连我的棺材生意都看上了。
“没用啊,战死者的尸体都是运到教堂,教士安排亲人认领后,老百姓统一埋在城外坟地而贵族统一运回老家。无论富贵贫贱,葬殡手续都是由教会来办。你难道还想客串牧师,自备棺材不成?”
“可……教会敲诈的太狠了,我担心我家姑娘脑子一热……”罗德掰弄着手指头,“你看看,我这点工资,还要养活……”
“唉,这种骗年轻小姑娘的混蛋,死不足惜。我算了下,下午尸体陆陆续续就进城,我过会儿给教会打个招呼,让他们把棺材运走。这两天城里可能要出乱子,下午我准备关店门,明天休息一天。不管范恩师傅是要葬他的侄子,还是你明天安慰你的女儿,就这两天安排下吧。”我想了想,又补充道,“算了,你过会儿帮忙把所有做好的棺材通通送到教会,就用我们后院运送材料的马车。棺材直接交教会记下数量就行,单价都是商量好的,钱可以让他们回头给。顺便有机会的话,问下有没有收到过红瞳白发的精灵少女……的尸体,我记得教会是不会接受异教徒的尸体,有的话可以和他们说一下,帮我把尸体装好,我会第一时间去领取,钱也算在棺材上。”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罗德立刻跑出了门,召集手下的学徒快速装运起棺材来。
我躺在店门口的椅子上,眯着眼,盘算起这几笔交易的得失。虽说棺材这笔生意是做成了,但考虑到对方毕竟是腐败而又有势力的教会,我也不敢明目张胆敲他们竹杠,反而还得让他们吃点回扣。算下罗德和手下学徒的人工成本,以及因为战争缘故,飞速上涨的木料和钉子的价格,我这单生意也并没有赚到太过可观的利润。
其实算下来,经营这个武器店也确实没意思,木头,铁块价格天天涨,有钱购买武器的人越来越少,而且最近又碰到白狮二公子通过打白条,打压我这种没身份没背景的小老板。没想到这时候,我真的想把这个心血来潮经营起的武器店关门了事。
要是当初尼亚给的金币用作其他用途,或许就没这么多烦恼了吧。临走前,亏她那句,什么男人要全力以赴之类的,恐怕她走之前也没想到我竟然因为这个芝麻大的武器店,而陷入白狮公爵两个儿子之间的权力内斗中吧。
头疼啊。
到了正午,一车车尸体已经运进布加雷斯市,据说是大公子卢修斯临时动用运粮车来运送尸体。至于大公子本人,正在带领新招募的部队追击哥布林与兽人的军队。不过死者的亲属并不关心后面那句话,对布加雷斯人而言,这注定是悲伤的一天。
终于熬到夜幕降临,棺材全部送到教会后,我关上店门,选择在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配上几个小菜,喝上一壶小酒。虽然我知道这会儿在酒馆里,肯定会有几个失去至亲的醉汉愿意与我互舔伤口,分享与逝者曾经度过的点点滴滴,但是我不愿意这样做。因为在这座城市中,我不过是个孤独的异乡人罢了。
从商船上学习异国语言,贩卖来自家乡的货物,再到与这个城市各种势力打交道,已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却依旧对这里感觉如此陌生。
所以遇到尼亚这样和我同在异乡的少女,就希望能够寻求某种抱团取暖的安慰。试想有谁不会幻想在最孤独寂寞的时候,有个近乎完美的异性,陪伴在自己身边与自己分享内心的空虚呢。
几口冷酒下肚后,草草扒了几口下酒菜,意志却越来越消沉了,毕竟即便当初将尼亚留下来,她还会真的选择我吗?
年轻漂亮充满魅力的精灵,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炙手可热的商品,凭借她的条件,找个年轻帅气的富商贵族恐怕也都不在话下。假如她不选择寻死,大概我和她之间都不会有什么交际,甚至她现在已经穿着华丽的服饰,在富丽堂华的上层社会中翩翩起舞了吧。
亦或者,她本来就和我不是一路人,只是为了安慰我,才在临走前掏出那些金币作为补偿吧。
当一轮圆月挂上天空时,远处的哭泣与哀嚎声渐渐停止,所有的痛苦与无奈,最终都会成为生者的伤疤,陪伴他们度过新的一天。
而我亦是如此,说到底,我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商人,尼亚已经死了,武器店早晚也该关了,从明天起,我又要揭开新的一篇,寻找新的生意门路了。
到底是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人一旦喝起闷酒,总是没有节制的,当我意识恢复时,天已经大亮了。慌慌忙忙从一片狼藉的地面爬起来时,才想起来昨天已经决定关店一天,诺大的武器店,又只有我一人留守了。
唉,伸了个懒腰后,想到难得的休憩时间,不如就在家里做个白日梦,读会儿闲书打发下时间。正要放着一桌子残羹生菜,懒懒洋洋躺回床上,却听见了楼下传来有些熟悉的女性声音:“不好意思,请问昔折先生在么。”
“啊,是,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营业。”虽然是如此说,但我还是跑到了店门口,“请问有什么事儿么?”
“您好,我是教会的修女,简,这里是您昨天提供棺材的报酬。”
啊,送钱的啊,能这么爽快的付账,看来昨天教会也算是把死人钱赚的盆满钵满了。
打开门后,门外果然站着一位大姐姐类型的金发修女,小心翼翼抱着一个钱袋。我接了过来,简单查看了里面的钱币数量,就收了下来:“嗯,没问题了。谢谢您专门跑过来。本来可以的话想留您吃顿饭的,但听说教会这会儿很忙,就不打扰了。”
“啊,其实这只是一方面,请问您是那位赤瞳白发精灵的爱人么?她的名字,是叫尼亚吧。”简看了看武器店的招牌,确认无误后说道,“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儿,您竟然就是尼亚小姐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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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片刻,连忙点头回复道:“是的,是的,我就是。请问,她的尸体在哪,我会花钱替她安葬的。我知道教会不接受异教徒的葬礼,这个你们放心,费用都由我来出……”
“啊,那个啊。”简指着远处一辆破旧的马车,“其实,她受了挺重的伤,但因为信仰的问题,教会不方便收留她。所以从罗德先生那里听说您是尼亚小姐的爱人,就把她带过来了。在这里还得向您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