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谨住在我家，我已经很久没去图书馆了。小谨是图书馆里的座敷童子，总出现在奇怪的地方。
我想起来上个月和朋友遇见一件怪事。图书馆顶层的电箱里总会发出砰砰的捶打声，好像里面有人在敲一样。
那里面藏的一定就是小谨。
“我从来没钻过电箱。”他说着，而后就带上螺丝刀到顶楼去检查。电箱里安安静静的，一定是因为小谨不在里面。
要不我们打开看看？
不了，我怕有Q比。
原来小谨是动漫宅啊。我暗自思量着，让他躲远点儿，让我来开。
我拧开螺丝，把门扯下来，看见里面仅仅是电路而已，便放下心来叫小谨来看。大概是蹲久了，我站起来有点眩晕，可是这种眩晕结束，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小谨忽然不在我身边，我警惕起来，发现不仅仅是小谨，连电箱都不见了，我根本不在图书馆的天台。这地方是一处奇怪的境地，好像欧式风格的图书馆，里面是红黑色的装修，地毯上破损的，纠结的黑色毛团好像被烧过一样。
我掀起地毯，地上刻画着炼金术的符号“水”，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觉。再往前走是螺旋的大理石楼梯，一直通到绘有星辰的棚顶，上面有一架望远镜，看得见玫色的星云。
真美啊，我由衷赞叹着，一定是小谨给我吃了毒蘑菇，不然我也不会产生幻觉。
在顶层的房间里，我看见了小谨，我见了他便问他是不是给我吃了毒蘑菇，他不理我，只是在房间里踱步。
现在想来，这真是世界上最阴暗的房间。如果这座图书馆是小谨的潜意识的话，这个房间便是他性格中最邪恶的角落。
我看见一个绵羊的玩偶从棚上缒下来，脖子上套着绳索，毛也是肮脏的。整个房间都是脏色，柜子上陈列着头发指甲眼球之类的器官。窗帘一直拉着，我却看见了窗帘后面点着的蜡烛。
小谨坐在这一堆垃圾堆成的王座里，一手撑头，一手把玩着一只没有眼睛的人偶。娃娃穿着红裙子，就像屋里装饰着的茶糜花。
“你来和我聊天吗？”他垂着头，眼睛却上扬着瞧我，让我感觉非常诡异。
“我来带你回家。”
他回答我，自顾自的指向楼下。
“等你看了足够的书再来见我吧。”
足够的书是指多少书呢？是小谨喜欢的书，还是什么都可以呢？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小谨喜欢什么书，我见过他读郭先生的文物研究，不过那是他的专业必读，他个人喜欢什么，他自己没有说过。
小谨一般不表露喜好，除了唱歌。
他好像水，总在容器中改变自己的样子，但是没有固定的形状。他的特点，好像只有天然呆这一条而已。
回到楼下的时候，我遇见了馆长，非常意外为什么馆长会在这里。
“我看见电箱开着。”
我知道异次元的通道在那里了，丫的，我这是被电升天了！
但是目前正好可以问问馆长唐小谨喜欢看什么书。
“悬疑探险，之前的话，见他看过克苏鲁，但是相比之下他更喜欢亚洲传统的恐怖。”
“或者是……《弗兰肯斯坦》？也很合适。”
真没想到呢……小谨这种软绵绵的人。
这样一来，倘若选择他的喜好，就应该读洛夫克拉夫特。可是我知道自己读不下去，我从来都读不下去国外的作品。
“汉学家写的书说不定会让你更适应一点？”馆长递给我一本《山月记》，“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未必会发现，这其实是日本人写的，小谨喜欢奇幻的主题，你们一定会有话题的。”
我知道《山月记》的作者中岛敦，虽然没有读过山月记，但知道他的写作风格。那是一种贯穿始终的不安，如同斑驳的阴影。
就这样想着，我便翻开书页读了个大概，一抬头，却发现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改变。此地晦暗狭窄，只点着一盏油灯，被风一吹，便晃动得厉害。靠窗处便是一处铺着席子的床榻，散发着干草木和马粪的气味，如此看来此地便是驿站了。
大约是七月，露水很重，我觉得寒冷，便裹紧了被子，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着，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的要入睡，却听见木门后的敲击声。
“袁大人，该启程了。”
袁大人应该就是化虎之人李徵的好友袁傪了，为什么我会在袁大人的房间里呢？我困惑着，又把窗子支起一点，看见外面的天依然是黑的，冷风又灌进来，连忙缩回被窝，连脑袋都盖住了。
可是外面的人不依不饶，依然坚持不停敲门，大叫着“袁大人”，我烦了，回了外面一句“袁大人不在”倒头就要睡去，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我的声音什么时候这么man了呢？
“袁大人，您不要再闹了，小的都听见您的声音了。”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照照驿站里的镜子，吓得差点飞起一拳把镜子打碎。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男人。
“袁大人，您在屋里忙什么呢？”
不好意思，我在拔胡子。
“大人，该出发了。”外面的小吏再次催促着。
我想起袁傪的经历来，他现在应该在出使岭南的途中，路过商于，用不了多久就会通过一片猛虎出没的丛林，所有路过的人都只能在白天通行，我登时打起了退堂鼓，趴在门上求助一样询问着小吏。
“我们能不能白天再出发？”
“驿站的人也是这样建议我们的，可是大人您不同意，刚刚才下了命令叫即刻出发，下人们都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我听了这话，苦笑起来，看来我是无法改变书中的情节的，只能随波逐流跟着本来的剧情行动。
此时正是下弦月，算起日子来应该是近晦，我一向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天黑星星少，如果是在现代社会的城市里，还会舒服很多，但在这小说的背景下，我们几乎是摸黑出行。
秋露粘在身上，让我打了个寒颤，便抱着臂，夹着马走在前面，不多时便听见队伍里出现了一两声窃窃私语。
“你们怎么了？在说什么？”
下人沉默了一会儿。
“小的不敢讲。”
“讲！”
“大……大人，今天……像个女子。”
我知道自己暴露了，连忙昂首挺胸，耍起了威风。
“大胆！我什么时候像个女子！”
看见队伍里的人瑟瑟发抖，我得意极了。怎么样？袁大人很威风吧！怪不得大家都想考科举，只要做了官员，不管你是插秧的打铁的挑粪的，都能一步登天哎！
他们被我震慑，居然抖了这么久。已经有了大半天都四肢僵硬，屁滚尿流，让我震惊于古代官员的震慑力。
我正高兴着，忽然觉得头顶凉凉的，好似有水淌下来，抬手摸摸头发，还觉得黏糊糊的。扬起脑袋，便对上一双闪光的幽绿眼睛，顿时明白有震慑力的不是我，而是老虎！
依照后续的剧情，老虎应该在眼看扑到我的时候缩爪。于是丝毫不惧，大胆的骑着马，站在原地，几乎被一爪子拍死。
老虎扑倒了我，便迅速翻身，躲进了草丛中。而后就听见草丛中有一个人的声音在不停嘟囔着“好险好险”。
好险什么啊！你已经拍到我了！
这人大概就是化虎的李徵了，可是我却莫名的觉得他的声音，好像小谨。
“小谨！是你吗？”我高声问着。
小谨没有说话，只在草丛中发出隐忍的哭泣声，良久才道：“在下是陇西人李徵。”
我说，小谨我都认出你来了，你就不要再强行走剧情了好吧？而且李徵是谨小慎微又严厉苛刻的人，这个角色根本不适合小谨。
“我不是小谨，我是李徵。”
我知道小谨入戏的时候，多说无益，这个时候配合他，他应该会相当高兴。
“你为什么不从草丛里出来呢？”
“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人了，不想让你看见我如今丑恶的样子，但是能再次遇见你，让我高兴得甚至忘记了羞愧。请不要厌恶现在的我，和旧日的好友李徵聊上几句吧！哪怕是一小会儿。”
我万分同情小谨，他背这一段台词一定很累吧。可是他说得如此顺畅，就好像在倾吐心意一样。
此后，他便讲起来自己变成虎的经历与失去人性的过程。说着说着，他忽然严肃的对我说了一句故事之外的话来。
“我真的希望你记住我所说的一切，我和李徵的经历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愣了愣，望向草丛里毛茸茸的生物，它的眼睛绿幽幽的，好像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小谨或许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未必是个天然呆，或许是和李徵一样充满了“成为诗人”这样的执念的人，当然，这些都是猜测而已。
待结束了这个故事，我又去了那个黑暗的房间里找小谨。他像一件破衣服一样搭在椅子上，见我来了，才睁开眼睛，又扫兴一般闭上。
“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
“只读了一本就来见我吗？”
“小谨是觉得我才疏学浅不配与你对话吗？”
他站起来，靠近我，又迅速经过，只在我耳边留下一句话。
“你忘了我们之间的事，多读些书就会想起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