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王宫外城和内城之间的过道中,每走五十步,便有巡逻的禁军将我拦住,验明身份。自从楚闵王三年前不再举行朝会之后,可以见到他的大臣也就只有文武官员的领袖人物。其余百官,只有王上召见,才能一睹天颜。
当我从过道走出来的时候,前方缓缓走来一行人,看样子像是后宫的哪位贵人出巡。我见状退到一旁,低头跪下。
“是桦儿啊。”片刻之后,一个熟悉地声音在我的上方响起:“桦儿进宫来,可是王上召见?”我将头微微抬起,看见来的人正是我的姑姑方先婉。“臣,军师将军方白桦,叩见王后殿下。”
“桦儿无需这般虚礼。”方先婉伸手将我扶起来:“桦二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将军了,想必两位哥哥都很高兴吧?”听见方先婉这么说,我一下不知道父亲和叔叔是否为我如今的成就高兴,自豪过。
“王后殿下说笑了。”我鞠躬行礼说道:“王上还在等臣,臣先去见了王上,再去给姑姑请安。”最后一句我将称呼换成了姑姑,意思是先国后家,示意离开。
“去吧。”方先婉抚摸着我的头,轻声说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臣告退。”
参议殿内,我跪在王上的书台之前,而书台前还拉着一层薄纱帘,楚闵王熊寒坐在书台后的软椅之中。隔着薄纱,我看不清王上的脸。
“伤好了?”熊寒的声音满是虚荣乏力,我听见这么一个声音,内心大惊,连忙说道:“臣已无大碍,但是王上您怎么....”
“自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叫姑父吧。”熊寒打断了我的话,慢慢说道:“我听说,在你被围之前,你说魁儿将来必是一统天下的雄主?”
“臣逾越!臣死罪!”我急忙将头低下:“当时情况危机,臣胡言乱语,望王上恕罪。”
“看把你吓得。”熊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寡人知道,魁儿才华横溢;是我楚国难得的英才,这些年他也磨练的差不多了,可以接班了。”
“姑父千秋无期,我楚国一统天下之霸业,将会在姑父手中完成。”
“呵,溜须拍马的功夫你小子倒是学会了不少。”熊寒缓缓的将薄纱掀开,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抬起头,看着寡人。”听到熊寒这么说,我将低着的头慢慢抬起,而映入眼帘的是熊寒那张苍老,充满着暮气地脸庞。
“寡人自知大限将至,所以喊你来,是有些事情想交代给你的。”熊寒将一封诏书丢到我的跟前:“看看,这是寡人送给你的一份大礼。”我听罢捡起诏书,打开细看。
“姑父,请恕我不能领命。”看完之后,我将诏书卷起,站起身双手递回桌上:“侄儿年纪轻轻,不堪大用;朝中文武皆是英才卓越之辈,这辅政之责,当由李丞相和大将军二人共同担任。”
“真心话?”熊寒说道:“寡人深知你的抱负,你的可望。你不想一辈子活在你父亲的身影之下,而这!”熊寒右手将诏书举起:“便是你的机会。”
“姑父明鉴,侄儿确实不甘心活在父亲的身影里,但是侄儿更原因凭自己的能力建功立业,为我楚国开疆拓土,一统天下。”
“那么,就向我证明一下,你是否有这个才能吧。”熊寒再次将身体靠入软椅:“就说一说,你对这天下的看法。”
“是。”我站起身,走到书台旁的地图,手指晋国说道:“我楚国与晋国交战三十余年,互有胜负,世仇积怨颇多;虽然现在晋国内乱,但是强兵尤在,若是我楚国再次与晋国开战,晋国恐怕会团结对外,那我楚国可就是吃力不讨好。”说完,我又将手指向郑国:“郑晋之间的恩怨,比我楚国还深。当年郑恒公被晋军射杀,郑国势要灭晋。所以我们不如与郑修好停战,助郑灭晋;而郑国不仅灭不掉晋,还可能会元气大伤,到时候,我楚国便可以一举吞并郑国。”
“那么南方呢?”熊寒问道:“宋卫两国,当如何舍取?”
“臣以为,在郑晋两国开战之时,我楚军主力应当全力伐宋;当然伐宋只是一个假象,要让郑晋二国以为我楚国无心对他出手,好让他们能全力相拼。”
“难道你认为,宋国背信弃义,杀我子民,犯我疆土,我楚国不应该举全国之兵,与宋决一死战吗?”
“决战是必然的,但是不是现在。”我指着晋国的千里草原说道:“只要我们拿下了晋国,有了媲美玄月铁骑的骑兵之后,宋国便是我楚国的囊中之物。”
“那灭了这三国之后,再如何?”
“当灭梁。”我斩钉截铁地说道:“梁国上下,离心离德,只需要略施小计,便能让梁国自乱。到时候我楚国只需要一万骑兵,奇袭梁都,那么梁国可灭。”
“那汉国呢?武关你可有破解之法?”
“这个嘛,我要亲自去一趟,才知道。”我笑了笑:“臣目前的才识,只能做到灭此四国。卫汉两国,臣不熟悉,不敢妄言。”
“后继有人,寡人心安。”熊寒面带笑容:“寡人知道你不是纸上谈兵之辈,这些年你参与的战争,出过的计策,寡人都看了。”
“让姑父见笑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这次阳枢大败,侄儿无颜面对战死的士卒们。”
“记住,一将功成万骨枯。”熊寒又一次将诏书举起说道:“这个机会,你要不要?”听到熊寒的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禁想起熊魁对我说的另一句话。思索之后,我跪下说道:“臣不要。”
“好吧,你回去吧。”熊寒似乎是累了,语气满是疲倦:“希望你以后,不要为今天错过这个机会而后悔。”
“臣不后悔。”我站起身,行礼退出大殿。在我走后,熊寒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缓缓说道:“你这儿子,比你还要强。”
“王上说笑了。”一个身影从书台后的屏风走了出来,正是我的父亲方先克。“犬子还需磨练,不接这诏命,是他有自知之明。”
“你这家伙,口是心非。”熊寒将诏书往地上的火盆一丢:“他要是接了,这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权力的核心。”熊寒冷冷的说道:“我楚国要想一统天下,就绝对不能让那些废物上位,败了祖宗基业。”
“王上觉得犬子的那个方略如何?”方先克借机转移话题:“我是觉得,可行,但是不够完善。”
“是啊,毕竟还是年轻了。”熊寒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是这小子假以时日,必是王佐之才。”
“那就谢过王上吉言。”
大兴历一百九十九年五月初三,宋楚两国围绕着临曲再次展开决战;楚军在编入了北境府兵之后,连战连捷,在临曲城下全歼宋军主力七万余人。宋军溃败,退回本土,南疆战役以楚国的胜利告终。但是此次战役,楚国南疆伤亡惨重,十室九空。
捷报传回陈邑之后,楚闵王决定在五月十五那天,举办一次庆功宴,为归来的楚军将领们接风洗尘。消息传出,整个陈邑变得忙碌起来。而我,依旧闭门在家,每日读着那些史书,修身养性。一场新的战争,正在悄悄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