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
苇草织成的平原上，有清爽到可以吹走人心中疑惑的风存在，十数人组成的队伍骑马行走在大陆东面之国群城之心的郊区，一年里偶尔有几个黄昏里会投下来的朝霞温柔了茂密大树上树枝随风摆动的幅度，也温柔了人的内心。一路上的旅行下来，边墙的领主带着加急的要情靠近了东王的驻地许多，更重要的是他总算想透了，无论怎么逃避，最终他都是要面对一旁的这个男人并亲口向他致以歉意的。
“你说哪件事？”
“······”
阿西帕陷入沉默之中。
一个人可以轻易地去知错和改错，但要他亲口当着当事人的面，亲口当着背后这诸多旁观的路人承认自己的错误，那是很难很难的。
说出抱歉已是不易，他没想到对方的复仇恰恰击中了自己最脆弱的一环。
“我说的是···”
他有错···承受这样的惩罚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有错···他应当亲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切全都是咎由自取。虽然他自己不承认，但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深刻地需求对方的原谅的。
“不用说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这是在他心中留下的第二道伤痕，更深，流出的血液也更多。
“我知道···我知道···”
阿西帕的手掌握住马上缰绳的力度正直线向上攀升。身后的边卫们甚至不需要亲眼去看二人的表情就能明白，他们那个一直在边墙呼风唤雨的统领今天有什么不对劲。
是的，阿西帕确实很不对劲。每个，这几天他做出的每个有关于这个男人的决策，在它们的背后都留下了不可剔除且时常困扰着这个男人的种子，至此时，聚集起来的迷惑之种已然在阿西帕的心田里生根发芽并最终生长成了参天的藤蔓，此刻他已无法再用事务繁忙去回避那个他无法解决的问题了。
他也并非从未试图去解决它：从一切的开始到现在，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苏不想睡的陌生人如此上心，自己一生里也救济过不少饥荒难民，但他却是从没有对其中的一个人像这样一般去关注对方的心情。二人的关系似乎更取决于不断增长的时间而不是共同度过的经历，一假想到东地之王到最后还是决定要杀了这个自己对之有愧的男人，他竟有一种此前几十年里从未有过的，要背叛那个不可战胜的神话的冲动。事实真如他所想只是那样的区别吗？
“······”
空气，就如同之前一路上的那般，再度冷却了下来，就好像刚刚短暂的交流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随心脏跳动的情绪依旧无法从两个人的脸上为人察觉。
“我还是应该···”“如果你不是···”
二人不知从何而发出的默契一瞬间使他们不约而同地打开他们的话匣子又同一瞬间合上。四目相对又默默无言，到最后，男人还是先一步延续下去自己没表达完的意思。
“如果你不是背着我偷偷摸摸，无论有什么原因如果你那时能亲口告诉我你对我的最后判决。我想我会原谅你。”
“这不是判决···这不是我做出的判决···这是···”
“这就是你作出的判决！对我，对我的生命！”同边墙领主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关切这个男人的一切一样。愤怒，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也在一路上氤氲在男人心头且在这一瞬间像火山般最终达到了喷发。只不过他找到了一些好的理由所以才没使自己陷入困顿当中罢了。
“你只是假慈悲罢了。也许我此前会错误的以为你是别的什么样的人。”
“但好在那之后我终于还是看清了。”“我···”
男人别过脸去，不再去看阿西帕的反应，几句交流下来阿西帕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在他肩头快要将他整个人压垮的愧疚使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写明了悲伤与请求的语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不断地上上下下，摆出只有张嘴时才能看见的幅度，但到最后他那张只差几滴眼泪作为收尾的脸上还是闭上了两瓣本不想闭合的嘴唇。
自他与自己的骨肉决裂之后，自他的孩子被东地之王钦命为王国的战士之后，自他带着火焰不曾熄灭的长剑前往无人涉足的北方边境，再也不曾与自己的孩子相见半面之后，他还感受过这样的痛苦吗？他不知道，他在猎杀那些还残留有人性的怪物的岁月之中已经渐渐麻木了自己的心脏，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他回忆不起自己曾经受的那些痛苦有多么刻骨铭心，一如他回忆不起自己的孩子长着怎样的一张脸。
他们离有人群聚居的地方已经越来越近了。
················
城墙之内的某处，有栋建筑四面墙壁上的窗户被人刻意用木板封死，没有一丝光线流动的领域宛若到了另一个并非人世的领域。一群高冠长袍的人汇聚在一起围坐在地面上，非人能承受的寒冷冻结这周围的一切却偏偏无法靠近他们。不知时长多久但一定有许久之程度的沉默过后，其中一个有人的身形的东西站起来，紧随其后周围的几位也陆陆续续跟着起身。
“伊加索的子种。”
寒冷，随着诸人的声音渐次递增，理论之下的绝对零度已经无法阻挡他们施加在周围的力量。
有人接过话风说话，但说话的显然并非同一个人，只是无缝衔接之下听上去好像是出自一个人之口罢了：
“先知预言的时刻已经到来，”
“我们是分担伊加索之力之人，伊加索所手指之地即是我们肉身所往之地。”
“前夜的刺杀为守护者所阻挠而失败，”
“今日星月交汇，云遮白日，”
“伊加索的意志绝不可被忤逆，彼界使者的命运绝不可被逆转。”
“行动，行动，彼界使者的旅途到此就将终结，二十年功成的边墙终将被黑色的浪潮冲破，连城市里最强大的人也无法幸免与难，东地之王的王权终将被夺回。过去，现在，未来，伊加索无处不在，伊加索用他的眼目睹他归来前发生的一切，用手去搬弄漩涡里挣扎不停的黑白棋子，言出法随是伊加索的特权，而后，一切回归寒冷寂静的深渊。”
“伊加索万岁，为伊加索，在街道上截杀即将通过城门的使者，告诉东地之王，我们薪火再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