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一股厚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巴特莱没有多大的反应，倒是妮柯丝皱着眉头打量着屋内的环境，似乎有些嫌弃。
这里一如巴特莱当初离开时那般杂乱，各种物件随意地堆叠在地上，宛若一个垃圾场。
仅仅四年未见，老亨特却苍老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向门口，将烟斗里的旱烟掐灭。
“是你小子啊……”
“是我。”巴特莱走上前去。
“是你把魔族引到这来的？”老亨特指了指门口的妮柯丝。
巴特莱倍感惊讶，这可是第一次有别人能认出妮柯丝的身份。
老亨特看出巴特莱的疑惑，“年轻时见过魔族，差点丢了命，算是直觉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不愿过多地谈及往事。
巴特莱忽然意识到，魔族大军来袭只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而已，那时候的老亨特怎么也不能算是年轻，那么他是怎么见到魔族的呢？
即便心有疑惑，但对方不愿意说，那巴特莱也就不再追问。
“这是有原因的。”
老亨特摆了摆手，看样子不是很在意，他磕了磕烟斗里残剩的烟灰，抓起烟斗炳用烟斗头给自己挠了挠后背。
“这次又有啥事？”
巴特莱把行囊打开，将剑刃的碎片倾倒在桌子上。
“这能修好吗？”
“人不能总缅怀过去，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东西能陪你走到最后。”老亨特拿起断剑，又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门口的妮柯丝，似乎意有所指。
“不能修吗？”
“断剑可以重铸，但那剑士呢？”老亨特像在玩拼图游戏一般，把剑刃碎片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你是否还有能舍弃一切的勇气？”
“被折断的不止剑刃，还有你这个剑士。”
“舍弃一切的勇气？”
“当初忘了告诉你了，这柄剑其实是有名字的，它叫无心。”老亨特盯着巴特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有无心才能无念，才能无畏，才能无敌。”
“无心？”
“这本是为你父亲打造的剑，他也曾有一个能为之舍弃一切的目标。”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忆起了从前，“但他最后还是没有来取剑，想必是遇上了一个无法舍弃的人了吧？”
父亲无法舍弃的人，恐怕就是母亲了吧？
巴特莱心想道，这柄剑铸造于二十二年前，而他也正好二十二岁，想必是父亲他委托老亨特铸剑不久后，便与母亲相爱了。
之后巴特莱出生，有了妻子和孩子，为了尽到身为丈夫与父亲的职责，艾伯特自然不可能会去取剑。
“你应该早就想到了吧，怎么可能真的会有毫无感情的人呢？”他用断剑指着巴特莱的胸口，“它吸取你的情感作为能量，与你一同斩杀无数强敌，但也最终会把你变成一个不知喜怒哀乐的怪物。”
巴特莱点了点头，这些他都有所感觉，他并非没有感情，只是不善表达。
他会因花开而欣喜，因落叶而失意，骄阳点燃了他前进的信念，残月勾起了他怀念的思绪，狂风暴雨让他心中波澜壮阔，微风细雨使他内心平静祥和。
直到他拿起了这柄剑。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花是花，叶是叶，日月风雨也只是普普通通的景色，再无法激起他半点情绪。
于是，舍弃一切的巴特莱，再无半点迷茫，最终斩杀魔王。
“不过……如今剑已碎，你那一直被压抑着的情感大概也在逐渐恢复了。”老亨特随手打乱自己刚刚拼好的剑刃，又点上了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了起来。
巴特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这些天他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劲，看来也不全是诅咒的效果，那些正在恢复的情感同样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自己。
“我明白了 ”巴特莱举起带断剑，“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看来你也是有了无法舍弃的人了？”老亨特悄悄指了指妮柯丝，挤眉弄眼地说到。
“不是。”巴特莱摇了摇头，将断剑放下，“我一直都在失去，但是现在，我想去试着拥有。”
“拥有？只是失去的另一种说法罢了。”老亨特嗤笑道。
“有人追逐名利，最终迷失在权位与金钱的漩涡，有人希冀力量，穷极一生也未能抵达顶峰，有人渴求美貌，却也无法抵抗时光的侵蚀，有人贪图**，得到的也只不过一片虚无……”
老亨特紧紧地盯着巴特莱的双眼，“那么你呢？你又想要拥有些什么呢？”
“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巴特莱说着，连自己都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这是一条比以往还要艰辛千百倍的道路，你还有曾经的那股决心吗？”
“没有。”巴特莱诚实地摇了摇头，此刻的他已不再如过往一般，他有了顾虑，会感到迷茫，亦会对不可预知的未来产生恐惧，自然也就没有了曾经那一往无前的决心。
“但是……”巴特莱忽然回头，看向站在门口无所事事的妮柯丝，内心莫名地平静了下来，“我这次有了个同伴，想必也不会太糟。”
妮柯丝闻言也顺着巴特莱的目光向自己的身后看去，发现身后无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的脸。
“你在说我？”
“只能是你啊。”巴特莱眨了眨眼说道。
妮柯丝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与巴特莱对视起来，许久之后，她忽然莞尔一笑，同时将脸别过，只给他留下一个精致的侧脸。
“年轻真是好啊……”一旁的老亨特不由得这样感慨了一句。
“实际上，我可比你要年长得多了。”妮柯丝端起了生为长寿种的架子，一脸自傲地说道。
“那你这不就是老牛吃嫩草？”老亨特指了指巴特莱说道。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巴特莱矢口否认道，“也永远不会是。”
妮柯丝听到这话，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直接开口反驳好像也不太对劲，只能皱着眉头点头赞同。
“随便你们。”老亨特耸了耸肩，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你俩就算当场结拜也不关我事。”
巴特莱将剑刃的碎片收好后，低头想了想，又把碎片都放了回去，只留下连着剑柄的那一节断剑。
“有这个就够了。”他十分郑重地将这节断剑收入剑鞘之中，原本他是打算等剑修好了再收回剑鞘里的，但现在已不需要了。
“又把我这当收破烂的了？”老亨特捏起一块碎片，瞪着巴特莱说道。
“你可以把它熔了，给自己打一个新的烟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说罢，巴特莱便转身与妮柯丝离去，不给老亨特一丝推脱的机会。
“我都几十年没开过炉灶了……”老亨特笑着伸了个懒腰，把这些碎片一股脑地全塞进了抽屉里，不再去管它了。
门外，巴特莱和妮柯丝注视着远方，淅淅沥沥的细雨打湿了他们俩的衣服，在乌云的间隙之中，点点阳光洒落在大地之上。
“该出发了。”妮柯丝提醒道。
“嗯。”巴特莱收回视线。
坚实的土地因雨水而柔软，在这泥泞的泥土路上，那两道并肩前行的脚印，是那么的笔直且坚定。
––––––––––––––
82年8月14日
迪卡斯说他没有……怎么可能！除了他这「划痕」……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对我的朋友产生杀意？
大概是太累了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