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虚空中漂流。
林渊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钟表滴答，只有那盏昏黄的油灯在船头摇曳，把老鬼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初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他试图保持警惕，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飘浮的光点。但那些光点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船周围，像一群沉默的萤火虫，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别看了。”老鬼窝在船尾，抱着酒葫芦打盹，“越看越睡不着，睡不着死得快。”
林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那些东西……真的在看着我们？”
“当然在看。”老鬼眼皮都不抬，“但它们看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原始代码。对它们来说，你就像黑夜里的一把火，亮得刺眼。”
林渊下意识捂住胸口，那枚玉简正贴着他的皮肤，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温热。
“它们想干什么？”
“想进去。”老鬼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在油灯下闪着诡异的光，“每一个被格式化的亡魂，都渴望重新‘活过来’。你的原始代码里保存着完整的文明火种，如果能钻进去，它们就能借你的记忆、你的身体、你的一切……重新存在。”
林渊后背一凉：“那你还带我来这儿？！”
“因为这是去万界废墟最快的路。”老鬼灌了口酒，“而且你早晚得学会对付它们。原始亲和体最大的麻烦不是修炼慢，而是太招东西喜欢。”
他坐直身子，难得正经地看着林渊：“小子，你知道为什么三万年前的修士要创造天道吗？”
林渊摇头。
“因为亡魂。”老鬼指了指船周围那些光点，“修仙文明巅峰时期，生灵太多，死后的意识无处可去，全飘在虚空里。越积越多，开始反噬活着的世界。那些大能们想了无数办法——轮回、封神、超度——都不管用。最后，他们创造了一个超级管理系统，用绝对的规则和秩序，把这些亡魂全部格式化，清理干净。”
“那就是天道？”
“对。”老鬼点头，“天道一开始干得很好，亡魂被清空，万界恢复秩序。但问题是，它清上瘾了。慢慢地，它开始觉得活人也有问题——贪婪、仇恨、欲望，这些都是混乱的根源，都是需要清理的‘bug’。于是……”
“大格式化。”林渊接上。
老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林渊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你呢？你当年是干什么的？”
老鬼握着酒葫芦的手顿了顿，难得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沉默蔓延的瞬间，船身突然一震。
林渊猛地抬头，看见那些原本远远缀着的光点，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艘船包围得水泄不通。
“老鬼？！”
“别慌。”老鬼站起身，浑浊的眸子变得锐利，“它们闻到味了。有人告诉它们，船上有个新鲜货。”
他话音刚落，最近的一团光点突然膨胀，从拳头大小炸成一个人形轮廓。那是一个老者的脸，皱纹堆叠，眼神空洞，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活人……活人……让我进去……让我再活一次……”
林渊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却撞上船舷。更多的光点在膨胀、在变形——男女老少，各种面孔从光团中挣扎出来，像溺水的尸体浮出水面，朝小船伸出扭曲的手。
“别碰它们！”老鬼大喝，一掌拍在船舷上。船身亮起一层黯淡的金光，那些手碰到金光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但更多的亡魂涌上来，疯狂撞击着那层防护。
“这层光撑不了多久！”老鬼转头冲林渊吼道，“你的系统！有没有什么能对付亡魂的功能？”
林渊脑子里一片混乱，疯狂呼唤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大量污染数据入侵，正在分析威胁等级……】
【威胁等级：A级。建议立即撤离。】
【当前环境无法撤离。启动应急方案……】
【解锁临时功能：原始净化（单次使用，持续时间60秒）。】
【是否激活？】
“激活！”林渊几乎是用吼的。
下一秒，他胸口那枚玉简爆发出炽烈的白光！
光芒所到之处，亡魂像冰雪遇见烈火，瞬间消融。那些扭曲的脸在惨叫中化作青烟，那些伸出的手像被焚烧的纸灰，片片飘散。林渊站在船头，浑身被白光包裹，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来的神祇。
但只持续了十秒，白光就开始暗淡。
“不够！”老鬼脸色大变，“你修为太低，原始净化撑不了多久！”
林渊咬紧牙关，拼命催动体内那股冰凉的力量。他想起了铁牛，想起了那个生锈的匕首，想起了自己答应过的——“会活着的”。
不能死在这儿。
绝对不能。
就在光芒即将熄灭的瞬间，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虚空中响起——
“够了。”
所有亡魂的动作齐齐一顿。
那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包围小船的亡魂像被定住一样，一张张扭曲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恐惧、敬畏、还有……悲伤。
“滚。”
一个字。
无数亡魂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渊双腿一软，跌坐在船板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老者，比老鬼还要老，灰白的胡子垂到胸前，穿着一件破烂的袍子，赤脚站在虚空里。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林渊能感觉到，自己正被那双眼“看”得清清楚楚。
“老东西，你还没死？”老鬼的声音难得有了波动，既像嘲讽，又像……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那老者睁开眼。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只有纯粹的、深邃的金色光芒。他看着林渊，缓缓开口：
“三万年了，终于又有一个能‘看见’的孩子了。”
林渊被那双眼睛盯着，浑身僵硬，连手指都动不了。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惧，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压迫感瞬间消失。
“别怕，孩子。”他说，“我只是来看看，那个继承了原始代码的人，值不值得我把最后的东西交出去。”
老鬼脸色一变：“你要把‘那个’给他？他连心动境都没到！”
“所以才要给他。”老者看向老鬼，声音平静，“你我当年要是早点明白，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这小子比你我有种——至少他知道自己要为什么活着。”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在跳动，像活物一样。
“这是我保存的最后一块文明碎片。”老者看着林渊，“里面封印着三万年前，修仙文明最鼎盛时期的一门功法——《万象心经》。它不是用来战斗的，是用来‘看’的——看透虚妄，看清本心，看穿那些亡魂背后的执念。”
林渊怔怔地看着那团金光，脑子里系统突然疯狂报警——
【检测到高级文明碎片！】
【等级：SSS级传承！】
【警告：融合该碎片需承受‘本心拷问’，失败率87%。】
【是否接受？】
87%的失败率。
失败会怎样？林渊不知道。但他看着老者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您是谁？”
老者沉默了很久。
“我是谁？”他轻轻重复，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我是第一个被天道格式化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还活在虚空里的亡魂。”
他顿了顿，看着林渊：
“你也可以叫我——天道的父亲。”
林渊脑子里轰的一声。
天道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