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天阑
风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已经忘记是白炎叛军来犯的第几天了,城里的士兵都已经身心疲惫。“唉!”他握了握紧手中的制式长枪,看着夜空中高悬的新月,心里轻轻地掠过一丝不安。不过,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守夜哨兵而已。做好自己的任务就好,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我们一定会守住我们的城池的,绝不能让这些叛军得逞。”守城的谢将军上来巡视,她拍了拍其中一个哨兵的肩膀说道。那个哨兵前几天被砍伤了大腿,今天是带伤站岗。
是啊,我们一定会守住的。他看着将军清冷的面庞,恍惚看到了一身青衣。以前她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穿着一身青衣在街上走着,仿佛一条随风飘荡的柳枝。
“小心。”一个小孩在街上打闹,一不小心就撞到谢婉的腿上。小孩坐在地上大声地哭了起来。“别哭了别哭了,乖。”她蹲下把小孩扶起来帮他擦眼泪,“别哭了,姐姐请你吃冰糖葫芦好不好。”说着,她把闺蜜递过来的冰糖葫芦放在小孩的手中。小孩顿时破涕为笑:“谢谢姐姐。”她也笑了,如昙花那样洁白。她轻轻的拍了拍小孩的头:“真乖。”
谢婉直起身来,和闺蜜一起走着。她说:“我一定要保护好这座城,一定。”
“知道了,谢大将军。”她旁边的闺蜜打趣她,“昨天才当上将军,就这么大志气,也不知道害臊!”闺蜜用手指轻轻地刮她的脸蛋。
她把手拍掉:“什么呀,敢调戏本大将军。”两个人在街上打闹起来。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这样对他爹说:“父亲,我要去参军。”
“什么?”
“敌袭!”一身大吼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仔细往前方看,有点点火光在黑暗中跳动。他连忙拿起挂在腰间的号角,“呜!”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夜幕。“大家不要慌,随我一起抵挡这些叛军!”谢婉手执长枪,英姿飒爽,青丝在风中不停地飘动。
火光幢幢,人影幢幢,刀光也幢幢。混乱的声音充斥着耳朵,人的嘶吼声,箭矢呼啸声,武器碰撞声。越来越多敌军爬上城墙,也越来越多守城士兵被杀。他挥舞手中长枪无力的抵挡着,人越来越多了。叛军人多,守城的士兵已经鏖战数天,援军似乎远在天边。抵挡不住了啊,他还在拼命的舞动着武器,可是却什么也做不到。敌军是全军出动吗?这么多人。他看到谢婉也被五六个人围着。
“我宁死不屈。”这是谢婉的声音。这时,他隔着重重人影,看到血色刀光,谢婉的头颅飞在空中,头盔落下,青丝仍在风中飞舞,露出谢婉清秀的脸庞。她就算是死,嘴角依然带着对叛军的轻蔑,但是眼中为什么透出化不开的浓浓忧郁。
“谢婉!”'这是他的声音,淹没在杀戮声中。突然,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突然想参军?”
“爹,我想,我有了喜欢的人了。”
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盘大雨,哗啦啦地,不知是谁的眼泪。
永初十年,白炎帝驾崩,暗流涌动。
他一如往常地带着小酒,在谢婉的坟旁喝着,轻声的说着话,仿佛在和自己的小妻子聊天。他没有说白炎帝驾崩的事,也没有像第一次来到着坟前那样喊着谢婉的名字直到哭晕过去。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他每天只说一下城里发生的小事,因为他知道谢婉始终关心的只是城里百姓的安居乐业。
那天晚上,他只是被打晕过去,没有死。他也没有寻死,向白炎军投降,苟活下来每天过着平淡的日子。偶尔他会想起以前自己偷偷地留意谢婉地一颦一笑,偷偷地脸红,就会觉得那是他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但一切都随风飘散了,只留下坟头一片白色的小花,倔强地在寒冬中盛开着。他靠着谢婉的墓碑站起身来,就像谢婉扶他起来。然后他整理了一下略乱的衣服,慢慢地往城墙走去。
投降以后,白炎军仍然安排他当守夜的哨兵,他就继续为这座城池守着夜。
今夜,又是新月,寒风呼啸。
突然两声箭响,城墙上两个哨兵倒在地上,鲜红的血在青砖上流动,覆盖在十年前未擦干的暗红。马蹄声从远方传来,他看到火光,一如十年前城破的那天跳动着。“敌袭!”有人在大喊。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可是,谢婉已经不在了。
“我一定要保护好这座城,一定。”他脑海里回荡着她的声音。一定要保护这座城。他自言自语。然而他没有吹响号角,而是跑向城墙里的一个地方,那里藏着他偷来的谢婉的备用盔甲。
“呜!”其他的哨兵吹起了号角,喊杀声漫天响起。可是很快声音又静了下来。原来是有将军走上城墙,披发执枪,大大的谢字印在血红的斗篷上。
“那是谢婉,鬼啊!”敌军有人这样大叫,恐惧在军中弥漫。开始有逃兵出现,就算敌军将领也阻止不了。
城墙上的谢婉依然安静的伫立在那儿,敌将仿佛看到她那轻蔑的眼神。“撤退,全军撤退。”敌将似乎也被吓到了。
敌袭告破,守城的士兵欢呼起来,没人发现谢婉已经消失了,就像她出现一般悄无声息。
此时的他,正穿着谢婉的盔甲站在谢婉的坟前,沉默不语。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敢这样做,不顾一切后果。但他做到了,他保护了这座城里的百姓。或许在那一瞬间,谢婉的魂魄真的附身在他的躯体里,保护这座城池。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地上,在坟上的小花上。他仿佛看到了谢婉,还是笑得那么无邪。
……
崇宁七年七月,白炎军攻城,是为乱始。守将谢婉率众苦战,不得援。七月廿六,城破,婉力竭被擒,不肯降,为炎军枭首。八年春,炎夺王城天岁,鸩敬帝,清朝堂,废宫室。二月即位,定国号周,改元永初。
永初十年冬,周帝崩,朝野翻覆,诸王皆谋自立。时有乱军夜袭,见婉披发执枪于城上,肝胆俱裂,乃退。十一年,新帝彻平乱登基,改元太业。
太业后,城中始有谣歌传唱。歌曰:安危何所系,天阑谢将军。太业三年,城东设谢婉衣冠祠,祭拜者众,香火终年不绝。
——《天阑城志·谢婉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