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当所有人都在关心你飞得高不高的时候，只有父母会关心你飞得累不累。
和其它绝大多数从人际关系中总结出来的言论一样，这句话也并不必然成立。尤其是在莫岚身上，这句话更像是一句褒贬性截然相反的讽刺。
毕竟，与很多人相比，莫岚并没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
莫岚记不清父亲的长相。
——因为他在莫岚懂事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那个仅在法理上，应当被莫岚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也记不清母亲的面容。
——因为只要她看向那个人的双眼想要说话，就会挨揍。
所以即使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起了那段过于久远的记忆，依然会缺少这一部分的画面。
就算在脑海里想象疑似母亲的女人的身影，她的脸部也像用黑色记号笔涂黑般一塌糊涂。
啊啊——真是毫无意义的回忆。
可是，莫岚还记得母亲的声音，虽然主要是怒吼声和责备她的声音就是了。
母亲，或称那个女人，总之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看不惯莫岚出现在她面前，只要她们出现在同一处空间里，那个女人必会给莫岚一个相当可怕的脸色。
在莫岚记忆里，那个女人总是一副心浮气躁的样子，每次偶尔有她们对话的时候，最终都会演变为单方面的殴打。
起初莫岚听不太懂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伴随着激烈的语气和暴力，能推断出大概不是什么好话，而且没什么实际意义，后来莫岚自然就放弃解读女人的语言了。
肯定是自己不乖，那个女人才会如此生气吧——当生存问题成为主要矛盾时，还是小孩子的莫岚当然会这样想。
所以，自己要想尽可能地讨她欢心，学会做家务，乖乖听话，试图当个乖小孩。这样，就能减少挨揍的次数。
以上，就是莫岚总结出来的第一份生存法则。
但是，那个女人依然脾气暴躁，所以莫岚只能尽量不做多余的事。每次在家里活动时蹑手蹑脚，避开那个女人经常走过的行动路线，将会引起她怒气的东西藏到隐蔽、但又能轻易找到的地方……这些，都是莫岚每分每秒必须遵循的生存法则。
在那个一不顺心就会大发雷霆的女人面前，莫岚就是一只无力的小虫子。
无力的小虫子面对暴风雨还能做什么？无非是黏在石头底下，乖乖地等待天气放晴。虽然偶尔还是会受到风吹雨打，但总比正面迎击、被锤打得体无完肤要好一些。
——这样一个存在于文明的大城市的角落，却像是原始森林般遵循动物法则的家庭，就是莫岚童年生活的地方。
既然是原始森林，那么如何摄入营养肯定是个颇具难度的任务。由于那个女人基本上不会帮莫岚准备餐点，所以莫岚的主要营养来源是小学的营养午餐。至于更早之前的情况，莫岚还没记事，所以似乎是个未解之谜。
有些出戏，但这是事实，在这片土地上，再怎么糟糕的家庭也不能违抗义务教育的法律规定。
不过不用想也知道，那个女人当然没付营养午餐费，而且每次班主任试图与她沟通的时候，她都会神隐不见（并且会在莫岚回家后揍她一顿）。
好在莫岚的班主任算是个好人，她在发觉莫岚的家长找不着人，莫岚自己又死活撬不开口后，自己垫上了这一部分费用，并且没有再过问这方面的事。
可是，学校也不是每天都会开放的。各类中小假期、深受广大学生群体喜爱的寒暑假，在莫岚这，却是加剧食物危机的讨厌日子。
虽然家里有买一大堆泡面和快速食品，但如果敢拿，莫岚确信自己一定会以碎尸万段的方式迎来自己的终局。
然而若是什么都不吃，那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据说人有水喝时最多也只能坚持21天不吃东西，在最后的时间里，人会体验到意识模糊、无法动弹、体温骤降、呼吸减弱等一系列濒死的症状，那是相当的凄惨。
莫岚没体验过那么极限的感觉，但饿得头昏眼花却是常态，所以她很容易联想到继续饿下去身体会更加痛苦。
综上所述，如何瞒着那个女人摄取到卡路里，是假期时莫岚的一项严峻的任务。
经过深思熟虑与严格实践，莫岚得出的结论是从调味料下手。
泡面里那种与每份食物一一绑定的当然不要想了，但是厨房里的很多瓶瓶罐罐却是可以被捕猎的对象。尽管莫岚从没见过那个女人下厨，不知道为什么厨房里准备了这么多齐全的调料。
在如此数量众多、种类众多的品种中，揩取一点点，是不会被那个女人发现的。唯独这种时候，莫岚格外感激她懒散的性格。
放长假的期间，莫岚的主食是砂糖、自来水和稀释的酱油。冰箱里有奶油（那种袋装的，一次性取一小点不会被发现）时则是格外幸运，在舌尖扩散开来的油脂味，能令莫岚感到些许幸福。
因为过着这样的生活，莫岚的身体发育明显比同龄人差得多。再加上必须趁那个女人熟睡的时候，瞒着她用流量开到最小的水偷偷洗澡和洗自己的衣服，莫岚经常不得不蓬头垢面地去上学。这种情况下，莫岚很快会成为特殊的存在。
小孩子是发现异类的天才。大家露骨地排挤与众不同的莫岚，或是聚众用外号嘲笑她，或是用推搡这类不会留下痕迹的手法，在物理层面上攻击她。
接触异类，自己便也会被当成异类，这就是孩子之间的规则。必须向同伴证明自己跟“那家伙”不一样，才能在同类间生存。
这种情况下，莫岚当然会讨厌学校。老实说，如果能不去上学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学校里还有着营养午餐这样重要的生存资源，所以莫岚还是不得不上学。于是在莫岚心中，学校成了一个只要经历残酷环境的折磨，就能获取食物的试炼场地。
嗯，听起来像是某些无良游戏设置的难度超高、暴率超低的副本。
这样的生活一直伴随着莫岚度过了整个小学阶段，期间虽然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没有少过，但倒也在莫岚这个生物个体的生理承受极限范围内。
然后，唔……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似乎是在莫岚即将升入初中的时候，看上去和平常一样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了一点小雨，莫岚一路踩着沿街店铺的门面，小心翼翼地跑回家中。
那个女人当然是不会给莫岚买伞的，但她也不乐意见到有人把家里的地板弄得湿漉漉的。所以莫岚在下雨天回家要格外小心，精准地计算每一家店铺雨蓬的长宽，借助它们避免自己身上沾到过多的雨水。
那天也一样，莫岚又一次躲着雨水，踏着忧郁的步伐回到了家中。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一走进玄关，莫岚便皱起了眉头。
【欸？！这是发生什么了？】
原因很简单，仅在莫岚能看见的范围里，家里就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了。
柜子、电视、微波炉等物品倒落在地，碗盘和玻璃杯碎片散乱一地，这惨状，比起小型台风过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话虽如此，但莫岚见状后，并不认为这些乱象是强盗、小偷或暴徒干出的好事。
因为那个女人原本就脾气暴躁，经常一激动就破坏东西，家里散落一些电器或家具的碎片都是很正常的情况。
不过，这次家中的惨状还是比平常夸张许多。下意识地，莫岚绷紧了全身瘦弱无力的肌肉。
眼前这幅景象的原因，莫岚很久之后才知道答案。
那天，那个女人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的对象是莫岚的亲生父亲，而来电的内容是要求与那个女人彻底断绝关系。
莫岚的父亲其实另有妻子，多年来背着妻子不断偷偷支付高额的养育费给那个女人，其中也包含了封口费。
这句话的意思是，莫岚的母亲实际上是一段感情中的第三者，靠着那个男人的包养费才能够成天无所事事，却经常买高档的衣服和化妆品等奢侈品，还能够出入许多豪华的会所。
简单来说，在那通电话里，那个女人收到了终止生活费发放的通知。至于原因是单纯的玩腻了，还是家里出了经济问题，导致那个男人放弃了那个女人，莫岚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那个女人来说，莫岚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维系她和那个男人之间随时会破裂的关系。现在关系真的彻底破裂了，也就意味着，莫岚最后的存在意义已然消失。
“喂……！”
循着声音，莫岚在一片柜子堆成的废墟中，找到了那个女人。
“你…嗝…回来…了……”
女人似乎喝了不少酒，不仅满脸通红，而且四肢也没什么力量支撑她站起来。
“……干嘛？”
莫岚皱着眉头站在那个女人面前。看着那张面目可憎的脸，莫岚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几个星期没和她说过话了。
“回来了…就…拿钱来……！”
“……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拿得出钱来？”
“拿不出来的话，就去卖血卖器官之类的把钱赚来啊——！”
那个女人大喊着，把一块玻璃杯的碎片丢向莫岚的脸。人类千万年进化习得的投掷能力，在这种时候也发挥着作用。在一阵微凉的风划过后，莫岚摸了摸脸颊，手上一片猩红。
莫岚又想起了那个虫子与暴风雨的比喻，她虽然秉持着面对天灾不反抗的态度，但唯独这一次，她没有按捺住心中的情绪。
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力量，让莫岚一步不退地把话题怼了回去：
“抱歉啊大概没人愿意收我这样让人恶心的身体吧，毕竟是遗传自你的嘛，和你太像了真是不好意思。”
“……！！！”
接下来那个女人说了什么，莫岚记不清楚了，反正是和以前一样的让人听不懂的谩骂吧。
总之，待莫岚反应过来，那个女人已经把她按在了地上，双手使劲掐住她的脖子。
“唔……咕……啊……！”
莫岚听见自己的喉咙正在哀嚎，紧接着视野开始闪烁，意识渐渐模糊，脸蛋发烫，手脚慢慢使不上力。
要死了。
莫岚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不能死！
生物总是有着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的本能，当濒死的感觉支配莫岚的大脑时，求生的意志也同时达到了巅峰。
莫岚的身体里突然涌现出一股力量，让她抓住了身旁的一个玻璃瓶，对着那个女人的脑袋用力砸下！
女人忽然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掐着莫岚脖子的手，跌跌撞撞地向身后倒去。
抓住这个时机，莫岚立刻起身，撞开了那扇自己刚刚关上的家门，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夜晚的阵雨仍然没有要停的迹象，但这次莫岚不用再躲着雨水前进了，她畅快地在雨幕里全力奔跑，任由雨水将自己全身浇得湿透。
但是这样的畅快没能持续多久，莫岚虚弱的体质已经在刚才的挣扎中付出了最后的力量，现在只是跑出去了几步，就让莫岚上气不接下气，眼前猛然一黑，晕倒在了路边。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莫岚意识到了这件事，而且她还意识到，不会有人来帮自己，挣扎也没有意义。
让人失望，真是毫无意义的一生，莫岚想。
恍惚间，莫岚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小姐，现在已经到了晚宴的时间了，我们还是尽快回家，莫要让老爷担心才好啊。”
“放心吧，安叔，等我走完这条街道就回家。这里我还没来过呢，有好多新奇的店铺在等着我游览呀。”
“哎，那好吧，等走到前面那个十字路口，我们就一定要回家了。”
“嗯嗯，我会的。”
说出这段对话的，是一名小女孩，和她身边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
小女孩有着奇特的淡蓝色头发，看颜色的自然程度，这似乎是天生的——不然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能有这么特殊的发色。
“咦，那边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小女孩的声音在莫岚耳朵里放大。
“唔诶！这里怎么躺着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
“小姐小心！这有可能是来碰瓷诈骗的，我们还是离远些为好。”
“可是她看上去很可怜啊，要是我们不帮她，她会很难受的吧。”
“这很有可能是诈骗计划的一部分，有些人就是要靠小孩子卖惨来讹诈钱财，我们可以通过报警来解决这件事。”
“那样就来不及了吧，我们先送她去医院。”
“小姐！哎，既然如此，我通知专车过来。”
在一片冰凉的、冷清的、混沌的黑暗中，莫岚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在戳自己的胸口。
“你没事吗？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淋雨很不好的哦，赶紧回家去吧。”
家？她没有那种东西——莫岚想这么说，但她没有力气。
“哎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么，看来你真的很虚弱，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的。”
帮……我？这个概念在莫岚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没来由地，莫岚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冲动——她想要看看是谁在说话，就算身体已经虚弱到只是抬起眼皮也很痛苦了，也要看。
莫岚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是一抹飘扬的蓝色，在这片蓝色前方，一只小巧却有力的手向莫岚伸了过来。
手的主人背对着路灯的光，让她的脸隐藏在了阴影之下，但莫岚还是看清了她的脸。
因为她就是莫岚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