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魔的嗤笑在天地间回荡，人偶看着莫岚那张绝望而崩溃的脸，没有表情变化的它似乎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人偶退回到了舞台下方，重新进入到了舞台装置内部。
接着，倒悬的舞台装置开始上升，最终隐没在乌云深处，消失不见，一同消失的，还有那种震慑人心的恐惧领域。
“呃……嗬——嗬——嗬——”
随着对身体的压制力瞬间消失，我挣扎时积累的疲劳一下子都涌了上来，整个人像是橡皮泥一样软了下去。眼看就要撞上地面，我连忙咬着牙抬起脱力的手臂，让梦魇冰刀支撑住了我，这才避免了脸接地面的结局。
我将梦魇冰刀当作拐杖，努力直起身体看向其他人。
妹妹正尝试着修复自己断连的那只手臂，路仁用吐槽之力变出了几卷绷带，帮莫辉和自己缠住伤口，洛紫云不在视线里，生死未卜，莫岚……
她正无力地垂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眼中全然没有一丝光芒。正如魔女之夜所说，她现在灵魂宝石中的污秽又一次达到了满盈，黑彩色的圆斑甚至出现在了她手腕上，但她到底还是没有变成魔女。
毕竟，她早已是魔女之夜的一部分了。
天空中快速划过两道流光，降落在我们旁边化为人形，凌苍星和涂山灵灵姗姗来迟。
“姐姐！你没事吧？”
涂山灵灵快步跑到我身边将我扶起，忧心忡忡地问。
“我…没事…洛紫云……你们找一下洛紫云，她受了很重的伤，快去救她。”
经过之前的休息，凌苍星和涂山灵灵基本都恢复了全盛的力量，区区找个人这件小事还是难不倒他们的。
凌苍星随便一抬手，一片建筑废墟就自动分成了两半，露出了深埋其中的洛紫云。温和的灵力托举着她飞向我们，同时持续治愈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涂山灵灵则将灵力注入其他人的身体中，帮助我们止血、修复骨骼肌肉、恢复体力（除了妹妹，灵力对她的治疗效果很低，手臂断连只能靠她自己解决了）。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魔女之夜袭击了你们？但是它现在怎么不见了？”
凌苍星保持着对洛紫云的治疗，优先向状态最好的我发起提问。涂山灵灵也在一旁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非常担心我们的身体状况。
我深深地看了莫岚一眼，叹了口气，将刚才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事情是这样的……”
“……”
听完我的讲述，涂山灵灵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怎么会这样……魔女之夜的核心居然是……这也太残忍了。”
凌苍星眉头紧锁，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猜想：
“虽然魔女之夜是那样声称的，但那也意味着莫岚小姐真的具有打败魔女之夜的可能性吧——不然的话压根就没有希望的说法，魔女之夜想要的绝望也就无从谈起了。”
我苦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莫岚现在需要静静，所有以让她打败魔女之夜为前提的讨论，都只能给她徒增压力。
【的确，恰如魔女之夜升华的关键是莫岚的失败，战胜魔女之夜的关键也在她身上。可是，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怎么能战胜自己的绝望呢？】
见我这副表情，凌苍星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了，他对莫岚行了个歉礼，道：
“抱歉，是我冒犯了。当下魔女之夜回到城市中心，危机性稍弱了几分，各位还是先行在避难所休整一番，待状态恢复了再从长计议。”
凌苍星接着向我也行了一个礼：“这个避难所，就拜托你们守护了。摘星楼有多个小队还处于失联状态，我必须立刻前往其他避难所，保护好其他普通人的安全。”
说完，他就再度身化流光，消失在天边。
涂山灵灵看着经过治疗，身体基本恢复但精神尚处虚弱的我们，放下了一些有助于温养精神的灵草，不舍地说：
“对不起，哥哥姐姐们，灵灵必须回到涂山，组织起防御魔女的工事。你们在这里休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说罢，她也急匆匆地飞向了远方。
最后一句商讨结束了。
沉默笼罩大地。
这个时候的世界，安静得仿佛宇宙初始。
…………
“这边走这边走，领食物和水的这边走，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人人都有份，保持秩序。”
人们还没来得及适应自己或者亲友重获新生的实感，又一桩灾难就突如其来，再度摧毁了一切。他们缩在拥挤的避难所里，彼此之间唯一还能庆幸的，就只有活着这一件事了。
金钱、房屋、社交关系……魔女之夜带来了一场清洗文明的风暴，它所过之处，除了生命，人们一无所有，尽管有凌苍星那样的强者保护。
几名负责这个避难所的摘星楼成员组织起了秩序，一方面为大家分配生活必需品，另一方面也要防止有人暴动。
路仁自告奋勇地加入了他们，他的吐槽之力在这种情况下很有用，他为大家创造出了一批不是干粮、更像是食物的食物，算是这个环境下仅有的一些慰藉。
我们几个在照顾洛紫云，她虽然经过凌苍星的治疗，伤势已经痊愈了，但体力和精神上的损耗难以弥补，现在还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看着虚弱的洛紫云和周围压抑的人群，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世界末日的威胁。
和京城那次相比，这次的怪物要更加规则系一点。而且由自称神创造的“念”的觉醒空间，是绝对封闭的世界，外界的支援无法进来。
再加上京城高手云集，而涂山市元婴级的战力只有1.5个。因此，虽然魔女之夜的强度弱于终焉龙王，但带来的压迫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还能做到什么？
明明魔女之夜将战胜它的关键自己说了出来，我们却陷入了更大的困惑漩涡。
看着正努力打坐修炼的莫辉，修好手臂后，立刻投入到新武装开发中的妹妹，以及忙前忙后，照顾洛紫云的林泽诚，我心中不禁浮现出那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她，刚知晓魔女之夜本质时，失魂落魄的样子。
【莫岚……】
她并没有和我们一起，陪伴着洛紫云——这是当然的啦，刚刚经历那种事，任谁都不可能振作起来的。
她在进入避难所之后就和我们不告而别了，现在应该也还在某个角落里，处于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我当然希望她能振作起来，击败魔女之夜，终止这场灾难。可我也不希望我们的期待，会给她太大的压力，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我始终认为，没有谁是必须要拯救他人的，选择的权利，始终在她本人手上。
不过我还是站了起来，准备找到莫岚的位置。
我毕竟是摸鱼社的社长，而她是我的社员，社员情绪低落的时候，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呢？
…………
我逆着人流在避难所里找了半圈，居然很轻松就找到了莫岚的位置。她现在正坐在最接近入口的一条走廊的角落，双手抱膝，蜷缩着身子，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完全拒绝与外界的交流。
就像水边的一块石头。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做些什么，却又默默地把手了放下去。
【如果京城的那一战，我没有得到反转体的帮助，我现在能振作起来吗？如果妹妹……】
我用力摇了摇头，把那种可怕的可能性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不想这些了，她和当时的我是不一样的，她即使不借助外力帮助，也有救回秋雨瞳的可能。倘若连她也放弃希望的话，我们就真的没有战胜魔女之夜的机会了！】
【可是，我要怎么开这个安慰的口呢？】
我这样思忖着，一个小女孩恰巧在这时经过走廊。避难所里灯光昏暗，再加上那个小女孩不知为什么，走路姿势有些别扭，于是当她从莫岚身前走过时，毫无悬念地被绊倒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眼睛受了伤，所以没看到你，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诶？”
小女孩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胡乱地往好几个方向都做出了道歉的姿势，却在最后面对着莫岚的时候愣住了。
“明明刚才碰到的是温暖的感觉，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冷？”
小女孩喃喃自语着，好奇地跪坐在莫岚身前，脑袋凑到莫岚身上，仔仔细细地把她全身上下都“扫描”了一遍。
“我的眼睛受过伤，所以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到眼前的人和物体，”小女孩解释了一下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不过莫岚完全没有回应的意思，“姐姐的衣服好奇特啊，我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姐姐穿的是魔法少女的衣服吗？”
提到“魔法少女”这四个字，莫岚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可是，姐姐的手好冰啊，发生什么了吗？”
小女孩尝试着把莫岚瑟缩起来的双手拽了出来，然后把自己吓了一跳。
“呜哇！这，这些是什么啊！”
只见小女孩握在手里的两只手臂，从胳膊肘一直到指尖，全都被漂浮的黑彩色圆形图案所覆盖。
这些时大时小、时现时隐的圆形图案紧贴着莫岚的小臂，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那样，看上去触目惊心，连隔着有一段距离的我也不禁呼吸一滞。
【怎么会？难道虽然不会变成魔女，但灵魂宝石污秽造成的侵蚀却不会减少吗？】
看到这一幕，小女孩也很担心，她用力握住莫岚两只冰冷的手掌，试图将一点温暖传递给她。
“姐姐你怎么了？！可以说说话吗？！”
这一次，莫岚有反应了。
“我…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事…魔女之夜将导致魔女在涂山市肆虐，这是在时间倒流之前，已经发生的事。已经发生的未来，那不就是命运么？我又怎能改变命运呢？一切…不过是…徒劳…”
“怎么会是徒劳呢？”小女孩认真地反驳，“姐姐是魔法少女啊，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拯救大家的英雄。”
说起来，由于时间回溯，所有的魔法少女都被回溯成了普通人。现在的涂山市境内，就只有莫岚这么一位魔法少女了。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真是不知道是嘲讽还是鼓励。
“英雄…么……”
两道蓝色的身影在莫岚眼中逐渐重合，初遇时的秋雨瞳，变身后的秋雨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叠在一起，让莫岚一阵恍惚。
她缓慢地摇头：“我…才不是英雄…真正救了你们的英雄…已经被打败了…我只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普通人罢了…”
“不是那样的！”小女孩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知道的，之前有怪物袭击了这里，但我们都没有受伤，一定是姐姐你救了我们！”
“魔法少女是奇迹的象征！是绝对不会输给邪恶的怪物的！”
一段曾经的对话突然闯进莫岚的脑海，彼时，变身事件还尚未发生。
“小姐……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您救了我好多次，还无偿给我吃的东西和住的地方，我却什么也给不了您。”
“才不是哦，阿岚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可能都撑不到现在呢。对我来说，你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奇迹了呀。”
那时莫岚没有理解秋雨瞳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有付出什么，值得秋雨瞳重视。
“唔嗯……如果非要讲什么回报的话，阿岚，你去学枪吧！等你学会了，要来保护我，做我的贴身保镖哦。”
“……”
“是啊，我是小姐的贴身保镖。”
莫岚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有光芒闪过。
“我怎么能比其他人还先放弃希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