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怪物?我不是那些有能力拯救他人的精灵,而是……注定要背负负面情绪,直至暴走发狂,最后被正义摧毁的反转体?”
记忆中的「她」开始颤抖起来,以至于我与她的记忆同步都出现了一些波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平复了心情,将目光放在了最后一个黯淡光点上。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她问,但是不知道在问谁,也许是她自己,也许谁也不是。
“你会告诉我答案吗?”
同时抱着抗拒和渴望两种心情,她的手触碰到了最后一个黯淡光点。
“要来当吗?成为正义的伙伴。”
“这种力量,果然我是被选中的使者吗?这样就能拯救世界了!”
“灵结晶……这种能带来奇迹的东西,真的是我能拥有的吗?不管怎么说,打败危害世界的怪物总归是没错的。”
“……我一定会保护好人类,拯救世界的!”
“……”
“为什么……”
“回答我!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炎之怪物,会变成她的样子?!为什么?!”
“难道我之前杀的,你所谓的怪物,都是像她这样无辜的普通人吗?!”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啦,没必要这么生气哦,反正也不会有用啦。”
记忆的碎片中,那道模糊的幻影非常淡然地,从已死的好友身上取出了一枚红色的晶体。
“精灵,就是获得了灵结晶的人类。而灵结晶,都是由我分出来的力量创造而成的。”
“啊对了,这个女孩也是我选中的实验品之一。”
“灵结晶原本都只是反转形态,如果不通过人类来进行精炼的话,就会像这样暴走变成怪物。不过精炼完成后,人类就可以承受灵结晶的力量了——那就是你呀,时崎狂三。”
“谢谢你帮助我回收灵结晶,现在,你的工作都完成了,我该消除你的记忆了。”
砰——
带着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记忆的画面在此终结,最后的蓝色光点也消散了。
“是这样的吗?”
记忆中的「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那枚漂亮的血色眼瞳被阴翳遮住。
“反转体,我,是精炼灵结晶的仪式,总有一天会暴走失控。所以外面的记忆里,才会有那么多的负面情绪流向我,并且给我力量……”
“所以,让原主绝望反转,才是我的宿命,不是什么为了保护他而诞生的第二人格?”
“就算我再怎么想帮助些什么,等那些流向我的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我最终还是会发狂暴走,摧毁他所珍视的生活吗?”
“不。”
“即使这就是我的宿命,我也一定要让它,以能够帮到他的形式呈现。这就是,我的承诺。”
仿佛是VR游戏断开了连接,我与「她」的记忆同步在此刻结束,周围的世界退回了纯黑色的意识空间。
【没想到我认识的那个反转个体,是这样诞生的……】
【可是她后来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呢?她所许下的承诺,到底要以怎样的形式兑现?】
【说起来,从一开始,这些记忆就有个我很在意的地方。她在尝试呼唤外面那个意识的时候,用的居然是“他”?】
【所以,这段记忆是发生在变身时间之前?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明明反转体的存在就应该是变身带来的呀?】
【如果这种时间线上的错位不是错误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念”,早在变身事件出现之前,就存在于每个将要变身的人身上了?】
【考虑到“念”的来源只可能是那个家伙,自称神,你已经把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安排好了吗?】
“……”
无人应答,虽然我不怀疑祂能听到这句话,但显然祂也不会给我回答。
我感受着周围毫无实质感的意识空间,这里似乎不会再发生像刚才那样,意识同步之类的变化了。
就在我以为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了的时候,忽然,不远处响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呼唤声:
“开启门扉吧…我会在过去等你…等你揭开身世真相的那一刻…你就拥有了与她对抗的权利…”
“门扉?什么门扉,这里哪里有——”
我刚想问这个一无所觉的地方哪来的门,就算有门我又怎么找得到——手中竟然就真的多了一种门把手的触感。
我下意识地推开了这扇看不见的门,一种包裹全身的坠落感向我袭来。
再睁开眼时,眼前居然是一幅无比熟悉的画面。一座毫无特色,却又让我永远无法割舍忘怀的村庄——我的家乡。
不过,这里真的是「我」的家乡吗?
没来由地,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我尝试着触碰周围的草木,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我就像一个幽灵,漂浮在与过去错位的时空中。
在这种状态下,刚才那道呼唤声又在我心中响起:
“来到这里吧,你终将要面对我,正如你终将要面对自己…”
这种声音形成了一道难以拒绝的指引,将我带向了……一位少年的身边。
我认识他,因为那就是我变身之前的样貌,我本该对他无比熟悉。
但我同时也不认识他,因为他此刻所处的时空,完全不在我的记忆里,他的一举一动,对我来说都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所以,这就是那个声音想要我看到的吧。毕竟,如果这些记忆不属于我,那么它就该有一个真正的主人。
我隐约有些意识到了,我,并不是「我」。
“小家伙,带我去找那个声音的源头吧,我知道那就是一切真相的起始。”
在确信他不会听到我说话的情况下,我摸着他的头这么说了——虽然我的身高还没他高,想要摸到他的头还挺费劲的。
于是,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那名少年开始奔跑起来,为我演示了一段算不上漫长的故事。
少年是一名孤儿,从小只和爷爷相依为命。
他们所居住的村庄,是这颗星球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处偏僻乡村。无论是超凡界,还是人类社会,几乎都不会把目光投向这片贫瘠的土地。
就在这里,少年度过了一个算不上幸福,但也绝不痛苦的童年。
嗯,不过,是一个人,没有妹妹,甚至也没有同龄的玩伴。
这种平凡的叙事在某一天突然被终结了,毫无预兆,也毫无余地。
与少年相依为命的爷爷牺牲了,是为了救溺水的孩子而牺牲,是一名可敬的英雄。
但对于少年来说,这个消息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联系也消失了。
他那个时候,一定经历了生命中最悲痛的一瞬间,我这么想。
证据是,他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我变得能够看清潜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了。
反转体,她那时候一定吸收了足够多的绝望情绪,以至于能够完全同步感官地感知外部世界了。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现在让我出来,说不定还能找到你爷爷。拜托了!我就只是想帮到别人这么一次啊!”
反转体拼了命地呼喊,但她的声音还是传不进少年的耳朵里,少年夺门而出,一路奔跑,来到了一座小溪上的桥梁。
“可恶,这个死板的鳞片还在阻止我,你到底有什么用啊?!”
我看见,少年失魂落魄地趴在那简陋的护栏上,反转体在他内心深处又捶又打,却毫无作用。
最后,少年从桥头上一跃而下,溪水淹没了他的身躯,如同淹没他的爷爷时那样。
反转体拼尽全力向鳞片发起了进攻,试图打破它的束缚。
然而,她的攻击非但没有击碎意识空间里的锁链,反而激活了鳞片。
蓝色的龙鳞爆发出沉闷的低吼,用更加密集的锁链拖拽着意识空间,沉入了识海的渊底。
同时,少年的身体也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回了岸边。那枚少年独自玩耍时随便捡到的鳞片,此刻正环绕着少年的身体,将他的伤痕一一治愈。
最后,鳞片亮起光芒,将无数来自异世界的修炼知识传授与少年——前面的步骤都很顺利,到这一步时,却出了意外。
关于灵魂存在的物质本质,即使是存在元婴境修士的蓝星,相关方面的研究也毫无建树。所以在灵魂的领域,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很难有定论。
但当事人记忆呈现出的结果是,已然沉睡的少年的意识,潜意识地拒绝了在接受知识后醒来。
于是,那些来自某个异世界女性修炼者的记忆,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他——现在应该叫她——的灵魂,使其变成了蓝发蓝眸的少女模样。
而这个形象,我已见过无数次。
与此同时,龙鳞赋予的身体上的能力,留在了无人的躯壳中。和涂山那次,尤渊没有灵魂的身躯,自动诞生了灵智的情况类似,这具无主的身体,也诞生了一个全新的意识。
那就是我。
“呵……”
至此,所有被埋入过往坟茔的记忆全部被唤醒,我的真实身世也得到了揭露。那么接下来,向我展示了这段记忆、那道微弱呼唤声的主人,也该亮相了吧。
“嗯,我或许应该这么说——嗨~好久不见?”
意料之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释然一笑,一边撩起挡住视线的刘海,一边转头:
“是啊,好久不见……”
我的视线与蓝鳞交汇,数月后的重逢,彼此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她的性格变得内敛了许多,在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她不自觉地就背负起了另一段人生。
有背负的人总是沉默的,因为他们还有太多的事要去做,来不及表现出自己的情绪。
而我则缜密了很多,我绝不允许京城那次的悲剧,再在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发生。因而在战斗中,我总是毫不留手地用上所有手段,尽力击败敌人。
不过,她的外表倒是没什么变化呢。过去我以为她的蓝发蓝眸,是模仿的我的身体,但现在原因已经清楚了。
她是“念”原本的、真正的主人,我现在的外貌本该是属于她的。而我,作为鳞片诞生的意志,原本的外貌应该是她现在的样子——身上各处都有龙裔的特征。
是身体上的错位促成了这一点,而现在,它已经得到了纠正。
蓝鳞把双手叠放在胸前,轻声说道:
“所以,你已经看过了关于我、关于我们、关于我们所有人的故事了吧。”
我挠了挠头,长舒一口气,用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语气说:
“是啊,所以……我想对你说声抱歉,我占用了你的身体这么长的时间,真是对不起。”
蓝鳞受宠若惊地扶住了我,她看着记忆中的那座桥,出神地说:
“用不着说对不起啦,是过去的我抛弃了这具身体,你拥有它,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呀。”
“这样说的话,”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古早的事,“我们就谁也不是对方的金手指小精灵了呢,不是么?”
我向蓝鳞wink了一下,她噗哧地一下笑了出来,当真正知道了某件事的本质,即使其过去曾是误会,也能给人带来欢乐。
“不过,「她」误解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蓝鳞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她误认为,我当初跳河是鳞片的控制,鳞片对她进行的灵魂压制就是想阻止她救人,而诞生于鳞片的你则是罪恶的一环,是她报复的对象。”
“但其实你意识的诞生,是在跳河之后发生的事,而磷片的灵魂压制是它自带的保护机制,如果遇到夺舍级的精神冲击,它就会进行压制。”
“她和我的灵魂都没有被鳞片抹除,就是鳞片并无恶意的最好证明。而她一定要用各种方式和你签订契约,最终还要等到一个契机才能夺取身体控制权,也是因为这个保护机制。”
蓝鳞的眼眸低垂了下去:
“我知道她是想帮助我,也知道对于一个「天生的恶人」来说,唯一一件想要做到的善事是多么难得。但……我不能让她再在误会构成的道路上狂奔了。”
“那就告诉她真相,”我拍着蓝鳞的肩膀,微笑,“正义也好,邪恶也罢,对于一个不需要白色谎言的事实,只有一件事永远是对的——那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