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是因为我曾经不曾沉默。
遍地的狼藉。
程川缩着自己略微发颤着的身躯躲在了门边的角落，在他的身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争论不下，污言秽语从他们的口中像是冲破堤坝的水一般，如同狰狞着面貌的发狂的猛兽，它的利爪在程川的心口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它的尖牙刺入了他的血肉。
恐惧与失望使他一时间没法正常的思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更加的害怕，还是更加的失望，或是更甚，满心的绝望。
他满心欢喜的从这个屋子里走出去，又满心欢喜的回来，他在路上欢跃的思考着当他回家后的场景，但它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片狼藉，他在路上傻傻痴笑着的幻想在此刻显得荒谬可笑，他呆呆的看着他们争吵着，像是原生森林里的猴子那般，抓起周围可以抓起的东西向对方投掷过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还风平浪静的屋子到如今却变得杂乱腐败破烂。
他来不及反应，便被这莫名激起的风浪撞倒，毫无还手之力的滚落下了山坡，像是无处落脚的碎石，如同无处皈依的落叶。
屋内的嘈杂更甚，他似乎听见了女人微小的抽泣声，但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轻声细语，或许有，只是被嘶吼和谩骂压在了身下，如同那微小的抽泣声一样，正如他微微发颤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攥紧着自己手中的纸张，眼泪无法控制的从眼眶溢出，他也开始抽泣了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就只是伤心，略微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想要去阻止他们这种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而起的争吵与谩骂，但他却不知道从何而起，又从何而去，他呆呆的看着，无能为力，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退缩，像以前一样，一如既往地。
他想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他再努力，再再再努力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衣袖被泪水沾湿，他却还在脸上胡乱着抹着，只是动作越发频繁，但那泪，却总止不住的落。
嘴里总在念叨着，声音发颤，像是着魔一般。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一点...
他的身后的墙后，物体被击碎的声音被污言秽语盖去，他的抽泣声在这其中如同沙漠中的一颗砂石，没人在意，也没人会去在意。
......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就在那个角落里。
没有人把他叫醒，更别说抱起送到房间，他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校服，衣袖仍旧带着些许湿气。
在昏暗的房间里，他借着屋内的灯光的余光打量着四周。他的脑袋有些迷迷糊糊的，只是觉得刚刚的争吵和谩骂像是梦一样，但这只是他的幻想，他的期望化作的臆想。
但屋内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他身旁破碎的陶瓷碎片向他毫无生气的述说着事实。
这里没有梦，只有他的梦才是梦。
迷迷糊糊的他一只手扶着墙，想要站起身来，却忽然眼前一黑，踉踉跄跄着倒在地上。他略微有些孱弱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他又一次从昏睡中苏醒，这一次他的耳边总嗡嗡的发响，眼前的景象看着总有些许朦胧。
他想，应该是他睡了很久，腿有些发麻，脑袋还没有转过来吧。
他反复挣扎着，许久从地上爬起，他傻傻看着遍地的碎片残渣，一时间却又忽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于是傻傻的站着，看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他觉得自己心里很难受，但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难受，是因为这一片狼藉而心疼，还是因为他们的争吵而心痛，或是其他，或是都有，或是更多。
他什么也不做的站在那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甚至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脑子里有些东西似是非是，乱糟糟的，同地上的狼藉一般。
时间不会等待任何人，滴答滴答的时钟被摔在地上，秒针发颤着想要向前，但它似乎被困在了废墟里，被压住，动弹不得，挣扎着呼吸，在死寂蔓延中苟延残喘。
程川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握着些什么，他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小跑着从那一堆混杂着碎片和残渣的狼藉中通过，带着一颗缓缓有些期待的心跑向了那个蹲坐那个被推倒在地的沙发上，把脸埋在双臂里正在抽噎着的女人。
他站立在女人身前，她的头发有些干枯泛黄，凌乱着四散着，身上带着些许细细的伤痕，随着他的步伐，女人的抽噎和吞咽声愈发的明显。
他想要开口说话，但一开腔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带上了抽噎，他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女人，用力的眨了眨眼，重重的深呼吸了一次，缓缓开口。
他奋力的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不那么的狼狈，结局却总是那么不尽人意。
他向女人开口道，同时双手把自己攥在手里的纸张展开，程川的手也在微微发颤着，他竭力的想要慢慢展开纸张，动作却显得粗暴，原本洁白的纸张多了折皱，现在却又多了几分伤痕。
女人仍在抽噎着，头也不抬着，没有理睬程川，他以为女人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于是再一次开口，他的嘴微微张开，他的话尚未说完半句，女人便抬起了头，眼眶通红，脸上带着带有血痂的伤疤，狰狞着爬在左侧脸颊上，血痕拉长着，看不到尽头。
他懵逼了。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他崇拜的女人，那个永远有条不紊的，永远胸有成竹的，永远......
程川的张开的嘴忽的闭不上了，他被眼前女人狼狈且狰狞的模样吓到，在脑内组织好的语言忽然断片了一般，他支支吾吾的，不知所措，想要关心，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想要疑问，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女人的模样给他带来的不只是惊吓，还有心疼，以及一丝丝不知名的意味。
他想要做些什么，却什么都没做，却又好像做了什么。
最后他只是傻傻的把自己手里的纸张向女人的身前推去，再一次微微的开口，竭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缓。
但最后还是发颤着，沙哑的声音响起。
“妈...”
发颤的声音被打断。
代替程川那稚嫩着发抖着的声音的是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
以及那嘶吼着歇斯底里的叫骂。
程川的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听不清更记不得女人叫骂了什么，也不想听清更不想记起她骂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难受，心绞一般的痛苦，耳边的嗡嗡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悠长而尖锐的长鸣。
委屈和害怕像是逆流的河流冲垮了他内心最后的一丝期待和幻想。
他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他手里的纸张，那张纸随着不知何处的风飘走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口中像是溢出了血液，咸腥的铁锈味充满了他的心。
那一刻，他忽然不想要再去努力了。
那一刻，他忽然想要结束自己这闹剧一样毫无章节的生活。
那一刻，他想要逃跑，想要远走高飞。
那一刻，他想要哭。
他想发泄，想要捶胸顿首。
他想嚎叫，想要痛骂叫吼。
只是那一刻。
......
最后，他只是退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想做，只是抽噎着，吞咽着，转过头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泪从眼眶里流下，也控制不住自己嘴里的血腥不再弥漫，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不想做了。
他走着，步伐仓促，跌跌撞撞的。
像逃似的，却逃不掉似的。
凌乱的步伐中他踩到了些什么，失重感让他再一次摔倒在了地上，地上零零碎碎的碎片几片刺入了他的皮肤，但他好像没了感觉一样，他回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让他摔倒的罪魁祸首。
那张他一直握着手中紧紧攥着的纸张。
他忽然想哭。
他也确实哭了，他张开了嘴，嘴角的伤口再一次开裂，血腥味重新弥漫在了他的口腔中，他很委屈。
他认为他很努力了，他已经非常听话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很多很多。
别人在玩耍的时候他努力，别人努力的时候他更加努力，别人还在耍小脾气的时候，他学会了微笑。别人在愤怒的时候，他学会了退让......
他早就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是不是错误的，他甚至怀疑自己之前的生活是不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他想的太多太多了，想不通的也太多太多了
他在地上爬着，捡起了那张纸。
上面用鲜艳的红笔写着一个数字。
62
就在他的名字旁边。
他的心底再一次莫名的感觉到莫名的难受
泪水还在流着，不知道是否会随着风干去。
由始至终，那个打了程川一巴掌的女人在痛骂后一语不发的埋下头去。
女人的心是死了的。
程川的心还没有咽气。
或许，我还是不够努力吧。
程川仍旧带着一丝期待，或者说是臆想。
他站起身，向女人说了三两句话，看着女人毫无反应，他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背着光，影子不断地拉长着，直到没入其他的影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