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夜风刮过,艾薇兰负伤的身体抖了抖。
亚克斯从行囊中取出了一条粗毛毯递了过去。
“谢谢…你们,不害怕女巫吗?”
无论是罕伯的玩笑和亚克斯的关心,他们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女巫身份,或者说一种带有自负意味的忽视,这简直是令人费解。
无论在大陆的哪一端,女巫都是令人恐惧的恶魔。
“女巫很漂亮,女巫给亚克斯和罕伯金约克!亚克斯喜欢女巫!”亚克斯把毛毯劈在了艾薇兰近乎无法遮住重要部位的褐布袍上。
“谢谢。”
“唔,艾薇兰一定是个贵族,正常人才不会一口一个谢谢。”
“是吗……”艾薇兰垂下了头,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因为亚克斯是一个高强低能的傻孩子,“我曾经是一个骑士。”
“不可能!骑士的胸口是平的,也没有长头发!”亚克斯说得振振有词。
“啊这……”艾薇兰哑口无言,哭笑不得地地说,“骑士是没有性别要求的。”
“那骑士有什么要求?”
“嗯……谦恭,正直,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灵魂,加上一点点良好的教育。”
“可是亚克斯见过的骑士只知道收钱和砍头。”
“那不是骑士,那只是盗用了骑士之名的强盗。”艾薇兰对贵族以无好感,但是她对骑士名义仍抱有希望与执着。
“嗯……”亚克斯低头沉思着,这些话的信息量可能对于他来说过于大了。艾薇兰鼻炎准备休息一会儿。亚克斯突然大喊,“亚克斯也要做骑士!”
“噗,咳咳咳。你是个佣兵,亚克斯先生。”
“佣兵不能做骑士吗?”
“不……我的意思是…额……”艾薇兰尽力地想把“阶级与出身”这种复杂的东西说成亚克斯听得懂的话,“想要成为一名骑士,你至少得找一个贵族宣誓效忠,很少有贵族会去册封佣兵的。”
“艾薇兰小姐不是贵族吗?”
“我只是一个骑士,曾经的。”
“骑士不能册封骑士吗?亚克斯觉得可以。”
“当然……唉……”艾薇兰摇了摇头,这个方向他没有说服亚克斯,“你至少要接受过教育。”
亚克斯怎么看上去也不像读过书的样子。
“亚克斯识字!亚克斯读过书!”
“嗯?!”
“亚克斯读过《魔龙与第二骑士》!亚克斯发现做骑士很有意思!”
“还有这名字?”
“是的!”亚克斯从行囊里掏出一本羊皮封面的精装书,递给艾薇兰。
“还真有这种书?”
“当然!”
她翻开了书页……见鬼,这是本睡前故事,还附带脑筋急转弯的那种!
“你开心就好……”
艾薇兰睡着了,一夜无梦。这是她逃亡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她是被罕伯的咆哮声叫醒的。
“你吃错药了?!”罕伯一脸不可置信。
“亚克斯很清醒!亚克斯要做一个光荣的骑士!”
“骑个龙头!Konda(癫狂地)!”罕伯气得肺都快炸了,他跳起来狠狠敲了敲亚克斯的头盔,“我和你说过骑士都是骗子!”
“但艾薇兰小姐不是!”
“我……我去他龙母的……”罕伯一屁股坐在平板车上,“混挺熟?你被她迷惑了!她是女巫!”
“你自己说过女巫不可怕的。”
“……”
“罕伯先生,你们在争吵什么?”艾薇兰从毛毯里坐起来,她看起来比昨天的气色好了许多,伤口也结痂了缩小了。
“……没什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罕伯最终没有说什么。钱是爹,命是天,艾薇兰依然是他的客户,“您需要洗漱吗?”
“谢谢,但我想暂时不需要。”她披紧了毛毯,看向马车前方,“我们到哪了?”
“黑铁要塞,大概还有半小时,这头马太慢了。”
远处已经可以远远地望到“黑铁要塞”的模样,如果把响雷城比作一只碗,那么黑铁要塞的规模就是一口大锅。
绿色的荒原上,一连串的黑色石墙、高松的箭塔,如同一只趴在地面上的刺猬,在它的周遭是一片更大的,灰蒙蒙的薄纱似的土地。
罕伯已经向艾薇兰确认再三她在黑铁要塞没有仇家,那种不知为何可以指向她的指针也不是大路货。在缴纳了一枚银柯尔的“关隘税”之后,他们进入了黑铁要塞的范围。
“看见了吗?”他指着田间忙碌着的农奴,那些瘦的每一条肌肉都凸显在外,像一根根拉裂的干枝一样的肉条,“那些农奴就在为骑士工作,你还想做骑士吗?”
那一圈灰色的土地是刚刚插秧的麦苗田。
“这么大的一座要塞,如果没有数量庞大的农奴种植粮食,城中的那些手工业和商业完全无法发展,只有让一部分人脱离生产才有了你面前的宏伟建筑。并且大部分粮食都供给着市民,骑士和贵族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艾薇兰想为难的亚克斯解释,“此外,他们大部分都是罪犯和无法适应城市生活的流民。”
“你说的很对,艾薇兰小姐。”罕伯毫不避讳地指着一个偷偷休息的农奴,“他们愚蠢,下贱,这也是文明发展的必须。但哪怕他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饭也无所谓吗?他们一年吃的粮食连他们一个季度收获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农奴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岁。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能结婚,而农奴这个群体只能靠不停的剥削才能够存在下去,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吗?”
艾薇兰想反驳,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少年注意到了他们,听到了罕伯的话。他明白现在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这个年轻佩刀的武士看起来很宽容——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如果他现在上前去乞讨,很可能会讨到一个铜子儿,那位老爷一定会为了向那个美丽的小姐炫耀自己的财力与友善赏自己一两文的。运气好一枚银柯尔也说不定!也许他们海湖一带上自己一起走!这说不定就是他翻身的契机!
该死,他紧盯着艾薇兰。她可真漂亮,我要是有钱了,一晚上睡他妈十个八个。这些有钱人……要是我投个好胎……
“老爷,老爷!”一个全副武装的大块头转身吓了他一条,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你也就只能吓吓我,战场上你这种人肯定是个墙头草,虚张声势的骑士我可见多了。”他一愤愤地想着,一边做出极可怜的样子哀求着,“行行好吧,给我一个铜子儿吧,半块饼也成,我两天没分到口粮了。”
“滚!”佩刀的武士只是看了他一眼,在平板车上一脚把他踹远了,甚至没有多说哪怕一个字。
“你吓坏他了!给他一个银角吧,算在我账上。”艾薇兰再也受不了他对亚克斯畸形的言传身教和恶劣行径。
“你知道吗?如果他跑过来擦我的车,或者擦亚克斯的铠甲,喂马一束草,我都会赏他一个铜子儿,如果他夸夸我我也不介意给他一个银角,但是他没有。”罕伯转身看着她,“讲这些农奴捆绑在田地上的不是鞭子与束棒,而是施舍。施舍是贵族最狠最猛的毒药,当一个人习惯了施舍而不是工作得到报酬,好比定时的施粥。那他就成了一个烂人,一个贵族最忠实的走狗。一个能够离开这里的人,是不会吧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别人的手里的。听明白了吗?我的理想主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