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深红色绸布的主教，站在黑漆漆的，教堂立柱的阴影中。
圣洁而又辉煌的金黄色的光从窗外直射进来，地面光洁的砖块反光使得整个教堂看上去沐浴在光明中。
而洁白的立柱后拖曳着的漆黑的阴暗面，那浓的化不开的诡谲的黑色，和那黑色中如同缓慢燃烧着的火焰一样的火红绸布映衬着组成了一个极富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您好，贵安，尼尔大主教。”
说话的贵族青年背对着阳光，从背影来看他生的有些瘦削，四肢纤长。银灰色的披肩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的整整齐齐。
“你……”
尼尔大主教的声音如同洪钟一样让人发怵，虽然他只说了一个字，但是不远处的侍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而青年一动不动。
“很好……”大主教转过身来，看着微笑着的青年，点了点头，“你说，想要交换什么？”
“我希望，能够阅读一遍圣经典籍。”
“哈。”大主教嗤笑一声，“我亲爱的孩子，这不需要交换，我随时可以送给你一本。”
“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的。”
“不，我不知道。”大主教微笑着看着这个年轻的贵族，“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玩一些奇奇怪怪的比喻与哑谜，饶了我这个可怜的老头儿吧，你直说就好了。”
年轻人也笑了，他后退两步，站在阳光之中，光明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天，这张脸实在是过于诡谲。
他的五官无可挑剔，但是脸上却是大片大片的烧伤所致的伤疤，看起来就像是一团节日里准备使用的和好的面团反复摔打扭拉无数次之后组成的恶心而又复杂的面筋一样。
上面有大量的粗糙的毛孔，和一些看上去及其令人不舒服的褶皱，如果细心的话不难发现他的浑身都是这样的皮肤，看上去就像是被随意铺上了皮质藤蔓的一只猫，让人看到就情不自禁一个激灵。
“我无意与您在这方面争辩……您的力气如何？”年轻人摇了摇头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做工精良的小匣子，“可以麻烦您转动一下旁边的转轴吗。”
教皇接了过去，他用力一掰，转轴几乎要断裂开来。
“孩子，你在说笑，这是焊死的。”
年轻人扣动了匣子的机关，匣子的外壳立刻爆开，在大主教手上的，只剩下一连串的齿轮。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想要看一看，真正的，圣经。”
“在我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大主教把它塞回了年轻人手中，“谁给你的？”
“一块大面包，一只老鼠不管怎么吃总会落下一点面包屑的，而一只像我一样的蚂蚁吃到这块面包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主教的表情凝固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是却也没有愤怒，看上去像是一块燃烧到一半被冻起来的火焰，即便你从他的脸上读不出愠怒的神色，但是你绝不会认为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寻常角色。
不过他脸上这种好似要把人的呼吸都给扼住的表情转瞬即逝，他是受人尊敬的，仁慈的主教。
“新奇的比喻，可以告诉我这个东西的名字吗？”
“谨遵达雅神谕，它的名字叫做齿轮组减速器。”年轻人把那一组密匝匝的齿轮收回了自己的匣子中，“大圈一转六十齿，小圈十五齿。共十枚齿轮，如果您想要直接转动最后一枚齿轮，那么就需要一开始的齿轮转一百余万圈的力量。”
“跟我来罢。”大主教转身走进了黑暗之中，他踱着步子突然回头了，“哦，瞧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年轻人，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就像我们称作玫瑰的这一种鲜花即使换一个名字也同样芬芳。如果一定要给我一个称呼的话，大主教冕下可以叫我大衮。”
大主教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他们在教堂的一条墙根的阴影中走着，虽然周围的路很宽，但是他们似乎走着的是与外界不同的路，那条阴影把光芒与暗影分的很清楚。恍惚中像是一片金黄色海洋中的一条黑色的栈桥。
“既然你提出了请求，我想我应该有资格来提问你，大衮，你想从这些东西中得到什么？”
“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能够得到达雅的旨意已经是我的全部的意图。”
突然，大主教停了下来，大衮在他身后也停住了，接着大主教继续走了起来。
“你应该明白那些东西都是什么，没人看得懂的文字，一卷一卷堆在一起的奇怪的图纸，那些东西对所谓信徒来说并无用处。”
“但是它们在我手上有更多的价值……大主教先生，您之前看到的那对齿轮组，它们看起来只是一些无聊的玩具，但是如果把它放大十倍，我们在大齿轮转动大量的圈数只要足够多，就能吊起大象一样的重物，甚至可以填运山海，达雅给我们留下的财富是我一生无法穷极的。”
“很好，很久没有人这么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了……真正的圣经，真正的财富……”主教站到了一面墙前，转身看着大衮，“那么，你给出的筹码，是什么呢。”
“冕下，我是空手来到这里的，我所有的只有这一枚齿轮组。它们并不能帮你什么，但是他们能够证明我的水平与我所言非虚。”
“然后？”
“曾经的我可能可以用微薄的财产来取悦达雅的欢心，但是我现在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我所拥有的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您也不会钟意，我能奉献的只有这里。”大衮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虽然他的动作优雅但是搭配上他恐怖的肤色与皮肤表面的恶心的外貌，这一切就令人恶寒，“我可以将神谕变成现实，这就是我能做的。”
“神迹之所以让人信仰，是因为它足够珍贵，而廉价的神迹无异于渎神。我们不需要神迹，更不需要他人施展的神迹，孩子。”
大主教的声音依旧慈祥，他站在大衮面前，挡住了他前去的道路，用不可置疑的口吻说道。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原本已经开始有些眉目的谈话毫无预兆的跌落到如此境地，实在是令人措手不及。
但是大衮表情依旧不变，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你们需要，迟早会需要的。”大衮微笑着如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