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晚的到来，气温开始逐渐降低。天际被鲜红的晚霞覆盖，半空中又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地上的鲜血变得粘稠不堪，痛苦的呻吟声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在艾登草原的上空回荡着，久久不能淡去。
这一切，和《皇家秘史》中提及的，世界毁灭的前兆如出一辙。
这场战役已接近尾声。
帐篷在被第一波巨人冲击时已经毁坏。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圣灰骑士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随着缓速法阵的崩溃，他们迅速地抓住了时机，将面前的敌人瞬间抹杀，速度之快使敌方甚至来不及咬碎嘴里的化魔药。
希尔德他们体内的魔力逐渐充盈起来。
远方的天空中升起一颗骑士们期待了许久的信号弹。
“开始反攻！”希尔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激动。
……
剧烈的爆炸在脚下发生，一时间战场上其他声音都被掩盖住了。烟尘散尽后，艾登草原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爆炸地点附近的一切活物和尸体都已被碳化。
苏尔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向远方的坑洞望去。
……
那是一支散发着青灰色光辉的队伍，庞大的魔力量让与之相距十分遥远的魔力感测器都开始失灵。
圣灰骑士团，毫发无损。
他们吸收了所有死于刚才爆炸中的人们的魔力，而苏尔特和古尔别苏的心血----魔晶石炸药，并没有如愿破坏圣灰骑士们的屏障。
为首的女子带着骑士们以让人觉得眩晕的速度向苏尔特所在的山头飞来。
所到之处，暴民如同蝼蚁，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们是抛弃了信仰的可怜人，如今神明正在倾泻着怒火，没有人可以在这种情况下拿稳手中的武器。
圣灰骑士们的盔甲上缠绕着的青色火焰，随着对反叛军的屠杀，愈加旺盛。
那是秘史中记载的，复燃的圣灰。
苏尔特手下最强的禁卫军团，那支曾在朔风行省，面对十万大军顽抗了七个小时，成功等到援军到来的部队。
如今，他们如同秋末的枫叶一般，四散凋零，染红了原野。
圣灰骑士团如同传说中的那样，不可阻挡，无法直面，近乎神明。
他们是伊古德拉希尔的意志，终将拯救摇摇欲坠的诺伦皇族。
……
看着水面中所向披靡的圣灰骑士团、被击溃的己方军队，还有她面临毁灭的爱人，古尔别苏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她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她多想和苏尔特再次漫步于炉火行省的紫罗兰花海上，走过法尔湖泊，走过伊特那雪山，沿着仙那度山脉，一路走回白夜行省。
走回她出生的部落，走回他们两相遇的地方。
在那里成婚，生子，白头偕老，一同走完短暂的一生。
……
抛开脑海中的虚幻的幸福，她用银质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温热的血液一滴滴地落在了身下法阵的中央。
……
白夜行省，瓦菲尔部族。
年迈的祭祀召集了整个部族所有的居民，他们即将为自己的圣女献上一切。
“这一刻终于来了。我觉察到了圣女的感召，她将带走我们的灵魂，唤醒远古时代睡去的军神，借助祂的力量拯救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
猛烈的暴风雪拍打着不远处的帐篷，祭坛中间的火焰却不曾有一丝晃动。
所有人，男女老少，丈夫、妻子、孩子，以及孤独的老人，都静静地坐在雪地上，双目紧闭，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这支部落自古以来都为这一刻而存在。
他们是军神的眷族，世世代代口耳相传这样的一条预言：
在最后的最后，军神终将重临人间，祂会在王国最后一代君主的带领下，将彷徨者从世间永久驱逐。
……
古尔别苏感觉到体内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血液顺着法阵的纹路向周围蔓延开来。
一个虚幻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眼前。
“问，此是否为世界终焉之战？”
‘是。’古尔别苏用血液画下了第一个符文。
“问，汝是否欲将此力量用于私事？”
‘否。’古尔别苏双脚失去了知觉，她扶着黑曜石盆缓缓跪了下来。
“问，汝是否愿意支付部族所有人的灵魂，不论男女老少，生死亲疏？”
古尔别苏迟疑了一秒，接着她的眼前浮现出了苏尔特教导自己书写帝国标准文字、为她该来新奇迷人的知识时的场景。
他说，他将来会拯救这个世界上，所有和他们部族一样身陷苦难的人。
‘是!’
一个个半透明的灵体在空中浮现，古尔别苏看到了家乡的老祭祀、自己尚且年幼的弟弟，还有已经去世的母亲。
他们都微笑着向古尔别苏飘来，最后消失在黑曜石盆里。
先祖们的灵魂一个个消失，古尔别苏的身形也开始虚幻起来。
鲜血即将覆盖整个法阵。
她想起了自己的爱人，他曾与她一同仰望夏季深邃的星空，倾听屋檐落雨的声音，抚摸斑驳古旧的城墙。
她还想再看苏尔特最后一眼。
她努力支起身子，对着石盆说出了自己一生唯一的一句意义明确的语言，尽管或许没人能听见，但她相信苏尔特一定可以理解。
整个法阵开始发出强烈的光芒，总督府外的卫兵感觉到了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悸动。
古尔别苏从脚部开始慢慢化为灰烬，她的魔力也和远在白夜行省的部众一起枯竭了。
以及六百年来整个部族所有先祖的灵魂。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超凡脱俗、娴静淡然的女子也不曾后悔，她坚信苏尔特·格朗德可以拯救世间所有的民众，正如她坚信他对自己的爱情一样。
……
面对迫近的圣灰骑士团，苏尔特此时的心情无比平静。
虽然此次战役并未取得理想中的成果，但他坚信古尔别苏会吸取自己的教训。
自己只是个外来者，而她是这世界真正的居民。
她将率领饱经压迫与苦难的人民，再次举起反抗的旗帜，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击溃圣灰骑士团，彻底粉碎腐朽的旧世界。
想起爱人恬静温柔的模样，眼前的圣灰骑士们不再让他感到恐惧，即将来临的死亡也是一样。
他的身躯仿佛被温暖的光芒包围，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自己的终末。
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他再也不能陪伴自己的爱人，古尔别苏·露匹纳斯。
他闭上了眼睛，轻轻的念起了她的名字。
……
无以估量的魔力从古尔别苏赠与的护身符中涌出。这个所谓的小发明，其实并不是出自古尔别苏，而是他们部族代代相传的，召唤军神的媒介。
……
天空中的晚霞仿佛被巨剑斩开，霎时间所有雪花开始没有规律地颤动。整个世界被一片寂静笼罩。
内森无法相信，所有的圣灰骑士都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伴随着青色的光芒降临人间的巨大身影，正是他们所祈祷的、给与他们信仰与圣灰的
军神·古娜
祂是一个由光芒组成的生命体，身上穿着刻满了符文的盔甲。
祂的身躯犹如巍峨的山峰，祂的利剑足以撕裂脚下的大地。
以及大地上一切的生命。
祂举起剑向他们挥来。
第一击，笼罩骑士团的屏障瞬间破碎。
第二击，骑士们身上的火焰尽数熄灭。
第三击，骑士团所有的加护化为乌有。
……
内森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着希尔德挡在了自己身前，看着自己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看着信仰的神明，夺走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那样的力量全然无法抵挡，哪怕他们是接近神明的圣灰骑士。
毫无疑问，那是《皇族秘史》上记载的，真正的军神·古娜。
内森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希尔德脖子上漂浮着的、发出靛青色光芒的项链。
还有她那张饱含爱意的，望向他的美丽侧脸。
……
苏尔特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无法理解。
他接受了魔法的存在，但从未接受过传说与神明。
那个巨大的神灵在用仅仅三剑击溃了信仰祂的圣灰骑士团后，回头望了望苏尔特，接着把剑尖深深的刺进了地面。
一道光芒从剑尖处向远方扩散。在军神的圣光中，起义军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帝国的军队被来自神灵的怒火焚烧，他们的面容开始模糊，身躯逐渐熔解，生命快速消散，魔力奔腾着涌入了起义军的身躯内。
……
帝国军的主帐篷中。
“史瓦希元帅，请立刻进行撤离。”伍德看着眼前瘫倒在地的老友，声音异常平静。
“我们现在应该保护着皇族，撤退到白山楂行省。”
“我知道，我知道…”
元帅带领着一支队伍脱离了战场，伍德叹了一口气，他曾和自己一同守护着莉莉安的成长，见证了年幼皇子的诞生。
尼古拉·史瓦希为整个国家、整个皇族付出了太多，而如今他就像是一个担忧女儿和孙子的老人。
衰老而无力。
至于自己，无法为他们做出任何事。
虚空一族要守护的一直是这个世界，而不是国家和皇族。
……
伴随着光芒的散去，军神终于回归天上。
“神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们才是帝国真正的主人！”士兵们的声音无比激昂。
……
自己的部队正咆哮着将敌军吞噬，胜利已如囊中之物。
苏尔特却感觉眼前的一切虚幻了起来。
一个他从未听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对不起，苏尔特尔·格朗德。”
“我或许会暂时消失，但我永远不会从你的世界离开。”
在前进的钢铁洪流中，起义军的主帅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
六个月后，帝国的新统帅，苏尔特·格朗德来到炉火行省的总督府内，想要追寻古尔别苏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房间中央的黑曜石盆已然碎裂，盆中的水也早已蒸发，地面法阵的痕迹变得难以看清。
在淡淡的晨曦中，洁白的灰烬慢慢飘起，在苏尔特眼前组成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轻启双唇，那是苏尔特此生听到的，世界上最哀婉、最动人的语言。
…属于她和他之间的语言。
“…我爱你…”
在温暖的朝阳照耀下，旧帝国一切皆已随风而逝。
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