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森放眼望去,整个世界是一片纯净的白。
太阳挂在遥远的天边,无精打采的。
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包裹着整个世界。
前方低矮的山坡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她弯下腰,在一块孤零零的墓石前放下了一支蓟花。
寒冷的、挟裹着冰晶的风从远处的雪山上吹来,小女孩裹紧了身上的衣物。
“姐姐要回去了,你要一个人好好待着,下次大家还会一起来看你的…”
“希尔德,走了,起风了。”山坡的另一边传来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悲伤而无奈。
内森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那里有一对夫妇和一群孩子。
年幼的希尔德向那里走去,跟着他们离开了。
内森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远离这个世界。
……
睁开眼后,内森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克雷莫、大卫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围了起来。
“内森,你终于醒了!”看见内森苏醒,克雷莫立刻上前抱住了他。
看着眼泪和鼻涕都往被子上擦的彪形大汉,旁边的女人脸上出现了嫌弃的神色。
“我是伊迪雅·法拉第,上尉军衔,炉火行省第一骑兵团团长,”陌生女子脱下了手套,“也是这两人曾经的战友。我得感谢你,内森先生,多亏了你他们现在才能活下来。”
和伊迪雅握了握手,内森发觉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身体活动起来也没什么异常。就连体内的魔力也恢复了,而且似乎还比之前还多了一些。
“这不是我们的功劳,”克雷莫稳定了一下情绪,指了指内森脖子上那条原本属于希尔德的项链,“应该是这东西救了你。孩子们说你倒下后它发出了靛青色的光,而我们赶到的时候你的伤口正在愈合,才过去一个晚上,你就好得差不多了。虽然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法术,不过好在你总算活下来了。”
“现在起得来的话,你还能赶上午餐,”大卫终于插上了话,“我做的。”
在餐桌上,内森了解了昨晚后来发生的事,在行省的部队到来后,持续了四小时的战斗马上迎来了尾声。
‘白鲸’一方虽然在战斗中奋不顾身,但他们那时已失去了仅有的数量优势,甚至连指挥官都已经逃离战场了。
“我们已经得到了‘白鲸’的几个重要藏匿地点,顺带一提,我们现在待的这栋房子原来就是他们的一个庄园。”伊迪雅小姐的饭量倒是和克雷莫有的一拼,“不过昨晚后来有很多暴民和商队成员逃进了附近的民居中,目前我们的部队正在进行抓捕和处决的工作。”
昨晚死去了不少战友,伊迪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冷酷。旁边的大卫眼神也很锐利,现在他们对这个村子充满了仇恨。
而克雷莫则显得有些迷惘。
“你们是如何确定这些处决的对象的身份的?”内森有些骇然。
“神的指示。”
……
整个镇子一片狼藉,被死亡笼罩着。
这里先前没有被战争波及,如今却体验了战争的残酷。
内森亲眼看见,两个士兵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拖出了他的藏身处,男人哀嚎着、反抗着。他的身上全是伤口,但并非出自战斗,而是酷刑和折磨。
接着男人就被砍下了头颅。
旁边两个抱在一起的老人看着这一幕当场昏了过去。
对于异教徒、对于敌人,这些‘新时代的骑士’们毫无怜悯。
就和以前的内森一样。
……
一个男人被吊死在一间屋子前的树上,而屋里正传出士兵的笑声和死者妻子的哭声。
听见这些动静后内森一脚踹开门,却发现施暴的人正是昨晚幸存下来的、克雷莫的手下,曾与自己同一阵线的战友。
“你好啊,英雄,”这位士兵显然也认出了他,虽然因为衣衫不整而略显尴尬,但他还是对内森打了个招呼,“这**刚刚居然想要刺杀我,还好我的反应够快。不过作为一个女人她倒还挺不错的。”
“根据军神的神谕,所有人的灵魂都是平等的,我们要赐予敌人迅速、没有痛苦的死亡。”内森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是如此苍白。
“异教徒不配接受神灵的恩惠,”士兵显得很惊讶,“而且既然她选择了动手,她就应该有复仇失败的觉悟。”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将这作为借口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是军令禁止的。”
“好吧,看来我们的英雄还是一位圣徒。哼…我知道了,不过这是看在你面子上的。其实现在军令我无法约束我,毕竟我可不算是真正的军人。”士兵摆了摆手,抽出佩剑刺死了身下奄奄一息的女人。
“说实话,即使我是军人也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受罚,异教徒可算不上人。”士兵的话在身后响起,直刺‘英雄’的心脏。
女人临死前充满绝望的眼神让内森看着发怵。他关上门走出了小屋,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很少有人在这种局面下还能保持人性,这是失败者注定的下场。以往自己刻意忽视了这些东西的存在,悲剧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上发生。
这片自以为摆脱了野蛮的土地上。
如果说昨晚的战斗还是为了孩子,为了自保,那现在的一切出发点到底是什么呢?
信仰?复仇?惩戒?个人的欲望或是单纯的愉悦?内森无法回答。
……
小酒馆的废墟旁,亲属们在凝固的血液中寻找自己孩子、丈夫、父亲的残骸,并用手推车将他们运到海岸边,举行最后的告别仪式。
内森路过一个女人,她此时正跪在地上,抱着一个被拦腰斩断的男人痛哭。尸体被一柄草叉深深地钉住了,这个女人把他的下半身从一堆碎肉里找了出来,却没有力气拔起草叉带着他离开。
“这是你的丈夫吗?”跪着的背影是如此熟悉,内森不禁心头一颤。
女人回过头,虽然脸上沾满了灰尘,但内森还是认出了她。
朱蒂斯,那位曾和自己一起喝酒、给自己介绍这个小镇,并给自己提供免费早餐的旅店老板娘。
那个让他对克拉普特镇产生好感的女人。
她的脸上再也找不到那时的友善了。这位曾经开朗好客的老板娘变得和其他人一样排外,一样悲惨,她望向内森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但更多的是无奈,她什么也做不到,昨晚村里妄图反抗的人已经全部死光了。
“斯托克斯家的人,果然又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灾难。”朱蒂斯的嘴角蠕动着,“海神会毁灭你们的,就像五百年前一样。”
她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昨晚那些发疯的信徒。
内森的眼前出现了昨晚他杀死的那些人的脸。老板娘丈夫的尸体似乎又扭动了起来,这回他们好像在哭。
他们也在哭,那颗半个月前被自己斩下的丑陋头颅,还有他尚未成年的养子。
在这之前,内森以前从未思考过敌人的感受,成为圣灰骑士时他似乎被剥夺了这种思维方式。
在战场上,一个完美的战士从不会让敌人的痛苦影响到自己,因为那会使他手上的武器变钝。
可战争结束之后呢?如今失去了信仰的支撑,内森再也无法麻醉自己了。
他不敢开口承认自己杀死朱蒂斯丈夫的事实,只能伸手拔起昨晚钉下的草叉。
但在看到这一幕后,老板娘却像变了个人一样。
她不再诅咒,而是起身抱住了这个被自己赶出去的旅客。
仅仅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她就暂时宽恕了他。
感受着朱蒂斯的体温,内森茫然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找出了杀死丈夫的凶手,她也会选择复仇吗?
梦里为坟墓献花的希尔德又浮现在了他脑海中。
他的泪水夺眶而出。
离岸很远的外海区域,水面因为愤怒而变得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