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审判日的到来让一切都乱套了,街道上弥漫着血液甜丝丝的味道,失去手脚的人在哭喊着,失去脑袋的人的尸体倒在路旁,不知谁把一个雪人的头放在了他的头上,使一具原本就狰狞的尸体更加狰狞。
残缺不全的建筑笼罩在城市的阴霾中,所有的人都在拖家带口地向西或向北移动,因为海拔低的地方已经被海水淹没。身体残缺不全的人拖着拎着背着所剩不多的家产在路上蠕动着,人死掉后有人试图抢夺那些财产,但是军警显然不是吃素的。少有的几个成功者都偷偷摸摸地把赃物塞进了大衣里,因为目前谁都不会被搜身。公共交通系统已经彻底瘫痪,街上时不时地可以看见有规律的地表塌陷,是彻底被摧毁的地铁系统。
向东一百多公里,更多的人在冬天寒冷的海水中抓紧着一切可以漂浮的物体,更多的人支撑不住沉进了浑浊的海水中,回到了海下方他们曾经的家。
向更远处看,无数曾经灯火辉煌的都市要么浸泡在海水中,要么颓败的不忍再看。
世界的其他地方也在演绎着这样的悲剧,地球笼罩在灰黑的烟尘中。
少有的雪降在华北平原上,可能是海水的湿气所致,纷纷扬扬的雪让逃亡更加艰难。
雪落在土地上,落到道路上,落到一辆刚刚爆炸的货车上,落在货车司机被烧焦的的尸体上。天地为所有遇难者披麻戴孝。
但世界一般不会悲天悯人,只会烘托气氛。
“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爸……”穿着沾满灰尘的羽绒服的麻花辫少女扔下了手里提着的袋子,对着那辆货车痛哭失声。
路人有的侧目了一下这个痛哭的少女,但更多的选择忽略她,因为自己并没有因此失去亲人,而且走得太慢就领不到救济站的物资了。
“婷婷,别哭了,走吧,慢了就领不到救济站的物资了……”一个憔悴的中年女人浑身颤抖着说着,漫天的白雪一瞬间染白了她的头发。
两个人的悲伤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微不足道。幸存的人们已经没时间悲伤了,活命要紧。
翌日,火葬场。天空回荡着乌鸦的悲鸣,地上是灰烬一般的积雪,风里混合着血腥气和海水的腥气——虽然海水已经在昨夜退去了不少。
烧焦的尸体终于变成了一摊灰白色的灰尘,家属哭喊着,外面冷风刮着,灰色的雪落在火葬场门前的地上,即便是下过雪,空气中也还是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但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准确来说是不明原因的天灾。
这摊灰尘很快便会装到一个盒子里,放在公墓的一个架子上。一张张黑白照片便用来辨别架子上这些千篇一律的盒子。
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债主围住了刚刚装进骨灰盒的司机的家属,让他们把欠他们的钱还给他们。借的钱所打造的成果在昨天爆炸了,借钱的人在几分钟前成为了一摊灰尘。
“妈了个逼的,别以为人死了钱就不用还了,现在麻溜的把钱还我们!”为首的高个子怒吼道,一边吼着,一边掰着手腕子,似乎在展示着昨天在军警眼皮底下偷到手的金表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现在手头真的是没几个钱。家里顶梁柱塌了,突然来的灾难让我们家房子没了,积蓄没了,等我们有钱马上还你们……希望你们能换位思考一下……”家属中为首的中年妇人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的头发显示出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灰白色,面孔也是憔悴不堪,眼睛红肿着,泪痕在盖满灰尘的脸上分外引人注意,左手处原本属于手的部分已经整齐地消失掉,被惨白的纱布裹着,隐隐透出些许血红色。
“换位思考个屁!你就不能换位思考一下我们?我们也没几个钱,你不还钱,我们日子怎么过?虽说现在街上有政府的临时物资救济站,但救济站走了我们怎么过?我们上班的工厂公司也倒了,我们怎么活?”旁边的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皮夹克的矮子吼道,往地上吐了口痰。
“没钱是吧?没钱就出去卖吧!反正你男的死了,他在骨灰盒里又看不见!带着你妈你女儿你婆婆一块去呀!要不要我送你们一道啊?男的就不会去工地搬砖当苦力啊?没学历起码有力气吧?累死活该!”高个子骂骂咧咧地喊着,一边喊,一边做出下流的动作,一对狐狸似的眼睛打量着眼前女性的上上下下。从他的眼中似乎可以画出一套完整的春宫图,主角是谁不言而喻。
妇人似乎受到了侮辱,脸色由红色变成了铁青色,眉头皱成了倒八字,气的扬起手向那个高个子冲了过去。
高个子一脚踹到妇人小腹上,沉闷的响声在火葬场里回荡着。妇人顿时蜷缩起来倒在地上,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小腹,衣服上还有刚才的鞋印,似乎要吐的样子。
“别他妈装可怜,还钱!”“还钱!”“还钱!”“还钱!”“还钱!”“还钱!”十多个人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
高个子随手抄起一桶水,浇散了骨灰。
家属中有个戴着眼镜系着麻花辫怯生生的少女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血渗了出来,拳头也握紧了,她向前走了。
“让开!”她穿过了家属们,走到了那群人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来给你老子报仇啊?你个小黄毛丫头,长得又不怎么样,都找不到买主!”高个子斜视了她一眼。
“我前天吃到了一个双黄蛋!”她大声吼道。
债主们的呐喊声一瞬间停止了。
为首的高个子突然抄起了手边的锤子砸向了旁边的矮子,矮子也不甘示弱,拿起了地上的一根铁棍砸向了高个子。后面的人也不受控制地拿起手边的东西对离自己最近的人展开了攻击,一群原本有共同目的人在这一瞬间突然放弃了共有的立场,选择为自己“应得”的利益而自相残杀。
这场械斗持续了约一分钟,没有胜利者,十多个人全都倒下死掉了。尸体堆在一起,构成了一座奇怪的山峰,血液蹭下来,好似火山的熔岩。
家属们愣住了,短时间内没人会管他们要那笔要命的债务了,但是没人知道他们内讧的真正原因,无声的血滴在火葬场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期间曾经有人试着来阻止这场械斗,但试图阻止的人也倒在了血泊中,而家属们在械斗开始时,便不由自主地后退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
“婷婷,你刚才说昨天吃到了一个双黄蛋对吧?”颤抖着的妇人对系着麻花辫的少女说道。
少女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走到了那片血泊中,跪了下来。她目睹了整场惨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背后感到了一股颤栗和晚秋寒霜般的冰冷。透过近视眼镜的玻璃片,眼前的一切就像自己在法制节目中看到的场景一样,只不过这次的主角换成了自己,但法制节目最起码也打个马赛克,而今天她看到的是无码的零距离死人。
少女扯下了自己的眼镜,但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因为她的近视眼而发生什么变化,反而更狰狞了,模糊反而容易让人想象出更加恐怖而真实的事物。
“对不起……”少女的口中吐出了这串模糊的字符,然后呕吐起来,直到意识模糊,倒在尸体堆上。
“是我杀了他们,是我杀了他们……”少女晕倒前脑海里一直回放着这句话。母亲的呼喊,祖父母昏倒时撞击地面的沉闷响声,警笛声,救护车声,嘈杂的人声萦绕在她的耳边。
调查这个案子的老警察看了现场什么都没说,但了解了事情大概的经过之后,叹了口气。
“黄世仁他娘的都没有这么混蛋。”
但谁没注意少女手里藏着刚才高个子戴着的名牌手表。
少女忘记不了这一天,但她设法选择性遗忘这一天。家人们选择了隐瞒这件事,这次案件也因为过于蹊跷而不了了之,这件事被她装进了心房的一个满是尘埃的角落。在他人面前,她还是那个总是对人微笑的品学兼优女孩,但在某些个寂静的午夜,她总是抱着头从血淋淋的噩梦中醒来,不止地喘息,不停流泪但又不敢发出声音,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回忆不止,过去不止,迷惘不止,醒来不止。
三年后。
“你使用一种力量杀过人。”在夜路上拦住她的陌生男子说道,“这种力量名叫幻想力,是审判日中活下来的部分幸运儿获得的能力,它可以超越现在的一切科学和认知,你杀人便是利用了你的幻想力,寂静森林,通过说出自己的一个秘密来操纵人的意识来使人做出你想的行为,对不对?”
“你是怎么知道的?”少女倒退了几步,她曾无数次渴望不发生的场景还是发生了,而且这条小路她再熟悉不过了,是死路,唯一的出口还被那个男子用身躯堵住了。
“对不起了,我不想第三次对不认识的人用这个能力了。”
“我小学时候让班级里两个男生亲了嘴。”少女沉静地说出这个秘密。“然后,你拿起旁边的砖头,用它的角狠狠撞击你的太阳穴直到你死掉。”少女开始下指令。
陌生男子果然拿起了旁边的砖头,把它的角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但下一秒,他把这块砖头扔向了少女,砖头砸中了少女的头,一朵血花在她的头上绽放,近视眼镜也随之飞了出去,玻璃片碎掉了。少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感和疼痛感,她的幻想力控制从来没有失败过,难道是因为这个秘密称不上是秘密?少女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更加劲爆的秘密,但陌生男子却在此时开口了。
“你的心真狠啊,想出的操作方案直接就是让我一击毙命的操作,只可惜我根本不会按你想的做,更不会听你那小儿科的秘密。你的幻想力只能控制没有幻想力的普通人,对于我这种设计者是无用的。而且我知道你下一步的行动,你下一步要说的秘密是‘我曾经扔掉了最好的朋友的笔记本’吧?你不用再绞尽脑汁想秘密了,一来你控制不了我,二来你的一切我都一清二楚,在我的微笑面具下根本就不会有‘秘密’这种物质的存在!”陌生男子一脚踢飞了少女,使她倒在地上颤抖,像她母亲当初被高个子债主踹倒时一模一样。
“引力让我见到了你,我今天就饶你一命,你就是黑暗森林里生火呐喊的傻孩子,还寂静森林呢,你一个人便打破了这片森林的寂静,滚,有多远滚多远!”男子离开了,留下了一口痰。
少女看着这个人,不由得想起了当初死于自己寂静森林控制下的高个子债主,这个男子越看越像那个高个子债主,无论是五官还是身形。
少女似乎明白了什么,瘫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日记一则》
20XX年1月28日 星期一 阴
今天是父亲三周年的忌日,父亲三年前死于一场斗殴。我不相信那只是一场斗殴,父亲这种人根本不会和一群立场相同人突然杀个你死我活!他当初只是为了要回借出的一笔钱而已,结果就变成了欠钱的人的陪葬品。虽说我在一年前终于从那家人手里拿回了那笔欠款,但我父亲对我的价值可不是那拿回的两万元!
心烦气躁,于是上街走走。
有个白领模样的人叫住了我,详细地说出了我的姓名住址甚至是我这一个礼拜叫的外卖都是什么!我害怕极了,试图逃离他,但他狠狠抓住了我的胳膊。我试图挣脱他,但他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挣脱不了他。
他把我拉进了最近的一个公厕,把一块形状奇怪还沾着血液味道还不怎么样的石头塞进了我的嘴里。我顿时感觉一阵抽搐,好像是万把刀子从我的喉咙流进了我的五脏六腑,我晕了过去。
等到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拥有了能够读取他人思想的超能力,那个人告诉我这种能力叫做幻想力,这种能力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构造,拥有幻想力的人被称为设计者,设计者间存在引力。
他告诉我的最有用的,就是我父亲真正的死因和杀死我父亲的凶手的详细信息。
那个人面孔是什么样,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把这个幻想力命名为微笑面具。
父亲,我会给你报仇的!
注:此日记的主人半个月前失踪,在此人失踪两天后警方在东六环的某个垃圾桶里找到了他的尸体。尸体胸口处有利器划伤的痕迹,同时肋骨多处断裂,内脏均有破裂迹象。经法医解剖判定其死因是窒息,导致窒息的原因是肺部进水。
“所以说,先前那个张扬的倒霉蛋就这样草率地被我们干掉了?”一个甜美的女声对着电话另一头说道。这个女人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网页,上面挂着张芷婷的照片,地址,幻想力的详细描述。女人一边讲话,一边敲击着键盘上的Ctrl键Alt键和A键,然后开始拖动着截图选定的范围。
“我们只是例行公事的回收而已,经过他这一步,纯度又高了一些,至少能多卖一千欧元。但是再找下一个目标可费劲啊!自从一月份花了四千欧元卖了一块和废铁几乎没什么区别的幻想力矿石,我们一共找了四个倒霉蛋,结果到了现在仅仅多卖两千!而且算上吃饭房租油钱来回的交通费我们基本上是一分钱都没赚到,而且还差点进局子!大过年的蹲在出租屋啃馒头,而且还是凉的,连点咸淡都没有,你以为我乐意这样啊?我们要卖到至少两万欧元才够弥补我们的精神损失啊!”一个沙哑的男声对着另一头说道。这个男人眼神集中在网吧电脑上面的网页上,网页上最引人注目的是版面上硕大的三个红色字母OBI,下面是一大堆人名,住址等信息集合的帖子,置顶帖的标题更加引人注目:有偿抹除,P78竭诚为您服务。
“不过,我倒是找到了一个值两万欧元的货色,就是那个被前两天刚死的那个倒霉蛋袭击的学生妹!她应该是天然的,凭我们的技术,就算拿不到结晶把她卖了至少也够我们花一阵子!资料已经发给你了!”女声兴奋地说道,纤细的手指已经敲下了回车键。
“很好。那就看你的了,银河列车。”
“你也是,海星保罗。”
《观测者手记》
设计者姓名:张芷婷,
性别:女
年龄:17岁
生日: 8 29
国籍:中国
职业:学生
幻想力名称:寂静森林
幻想力描述:说出自己的一个秘密,听到这个秘密的普通人会暂时丧失自主意识,一切行动皆按照该设计者的指令进行,控制时长为二到五分钟,依所说出的秘密的秘密程度而定。被控制过一次的人若在五分钟内再次被控制,控制时间减半,最少为30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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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者姓名:李某(姓名未查清)
性别:男
年龄:23岁
生日: 4 2
国籍:中国
职业:无业
幻想力名称:微笑面具
幻想力描述:通过他人对自己的恐惧读取他人的内心来预测其下一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