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求神问卦
我仍旧在山谷中。
青石台阶看不到尽头,路两侧的树木吞吐着云雾,潮湿的空气让人浑身发冷,脚步沉重。半空中甚至有水雾凝成小雨落下。回头望去,仿佛回家的路就在不远处。
然而我不能回去。
我要去山上求神仙。
这山叫源,很独特的单字名。听奶奶说,源山上住着一个善良的神灵,过去很多人都受其福泽,在山下还曾有供奉用的雕像。只是,在文革时被砸碎了。从那以后,山神就再也没有显灵过了。小时候的我总是半信半疑,无非就是当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别人听时,他们都一脸鄙夷地说,这世上没有神仙的。然而我相信奶奶是不会骗我的,如果一定要让我选一个,我会信这世上是有神的。
天快黑了,林中的路也暗了。再不回头,也许就进退两难了。我冷静地分析着,可我依旧向前。
树林越来越密,指引我的只有脚下依旧坚实的道路。只是,这路越走越窄,仿佛最后会成为一条死路。
景色一成不变,登山也变成了单纯而枯燥的运动...
面前好像出现了一堵墙。它是如此高大,黑得深不见底,如同巨人一般守卫、镇压着这条路。我抬起头,看见那高不可及的墙垛,拒人于九尺之上。我有些灰心,只好坐在门前补充水分,回想起奶奶曾讲过的故事——那些被埋没于历史中,再也无人记得的故事,以求得一些帮助。
我从未如此长久地追忆过,那些儿时听来的只言片语,过去几年吃饭时的闲聊。这才发现了另一件事:我不再和奶奶相互扶持一同前行了,我已经远远的甩开了她,而她还在后面远远的望着我,努力的想赶上我。
奶奶不会写字,但她常常找来我不要的课本写下几个颤巍巍的字,有时是她的名字,有时是我的,她还会记得我的手机号码,而我却一直没记住,只是在手机上保存。奶奶是非常骄傲的人,她不要我爸妈的钱,一个人去捡废品,一个人在楼上种菜。而我除了会帮她浇水,拉废品去卖之外,却什么也帮不了她。奶奶也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她永远对我好,不论是笑是骂。是她在我小时候便带我去城市的四处走动,是她带我去了游乐园,还捞了金鱼,坐了摩天轮,打了电玩,而她只是在一边看着,笑着。我们还去了人民公园喂了鸽子,那天的白鸽格外听话,站在我肩上,落在我头上,飞到我手上。小时候噩梦,梦到绿色的大眼睛怪物,是她,一直帮我守着窗帘背后,我才沉沉睡去。
她是我最尊敬的人,也是唯一尊敬的人。但她也老了,一年年的比我矮了,一年年的头发白了,眼睛不大好使了,要我帮她穿针线,要我帮她抬重物······
眼泪不住地流下来了。我厌恶那第一个将眼泪说成是马尿水的人。
山林安静了,又是一阵小雨落下。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荒唐,将最亲近的人放在一边,却去追求其他的人的认可与青睐,我求神不是为了让那些爱我的人过得更好,而只是为了自己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我痛恨这样的自己。
虽然这世间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可我不要。“穷则独善其身”这句话真的正确吗,未必。“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人为自己找理由的技术多么的高超,多么地顺其自然,以至于有时心就麻木了,眼就瞎了。而当一个人盲目无知的时候,他所度过的时光是毫无价值的。
自己白活了十五年,这是我思考后的总结。
泪水止住了,雨也停了。
蔷薇色的青春我并不需要,因为,我是一个还债人。这个社会,无数的人对我施以善意,几代人积累下的物质与精神都被我这个贪婪的人贱价买来,却不知珍惜,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改变,只是在家里一日三餐,闭门读书。
我想明白了,为什么我和神灵之间有这么一道厚障壁了。因为我并不是它想要迎接的人,神灵自好高洁,应当不会待见我这样心怀不纯者的祈愿。
徘徊了一阵,我决意离去。忽然间空林来风,弥漫在林中的雾气被吹散了,阳光刺破树冠照在我被淋湿的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安抚一个悲伤的小孩。我就在这光芒中缓缓向下走去。
风突然躁动起来。林间落叶无数,纷纷向后飘去。我惊奇的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落叶被风卷起,向后飘去,而不知何时,一道明亮的光照在了“墙壁”上。
那墙原来是一道门,檐枋下的牌匾上只有两个暗淡的文字,像是用隶书写的。我慢慢向门前走去,努力辨认着。
“···梦华?”我轻声念出。
...
“有人来了?自己进来吧,门没闸上。”石门内突然传出一道懒散的邀请。
“好”我连忙将手搭在门上,开始向前推
推开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原来这就已经到山顶了,晴空上的云正肆意的舒展,地上的青草长得很茂盛,踩上去软绵绵的。一个坐在竹椅上的中年男人回头打量了我一下,说道:“既然进了这道门,也算是有缘人了,我是这儿的看林人。难得见啊,像你这种年轻人。”
“嗯,...”我窘迫得说不出话来,又是我不擅长的对话。
“啊,是为了梦华来的吧。”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歉意地向我笑笑,顺手指向了不远处的阁楼。
“谢谢,叔叔”
“没事,记住,说真话就行。”
“好的”
.....
眼前的阁楼只有三层,栋梁上净是简单的雕花,有鸟巢筑在房梁下,无数的祈愿符挂在吊脚和屋檐下,神符在阳光中随风摆动,让阁楼看起来像在一片缨红中燃烧。
走入阁楼,便看到竖立在厅堂中央的木牌,一旁的香炉中还剩几十根红烛没有燃尽。我走上前,倾身拜了拜。开始细数神灵的功绩,诉说自己的困境和祈望。“我希望能见识更多,体会更多,而不是一直都作为一个无知者。嗯...怎么说呢...我不祈求变得聪慧,只求有机会去多看这世间百态...”
说完了这些,我还有些意犹未尽,继续说道:“神灵啊,你知道恋爱是什么吗?我就不知道,我总是像木头一样迟钝,总是要过很久才能想明白一件事,总是被别人远远甩开,到最后只剩我一人”
...
“也许我只是因为害怕孤独,这几年才做了这么多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我平静地说完,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古朴的房间。眼中似乎有人影绰绰,无数的人走到神像前跪拜施礼,祈求与赞美,每个人都满心憧憬,每个人都安心自足。他们扫除尘埃,续火添香,似乎要将这里永远保留下去。幻像慢慢消失,直到房间里只留我一人。
我茫然地退下,走出阁楼,而看林人似乎已在门口等我多时了,“你,看到了什么?”他似乎早已知道我的遭遇“那幻想就是梦华对你唯一的请求,想到了什么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可,它没告诉我要做什么...”我有些不明白。“小伙,有些事要多想你才会成长,自己去悟吧。”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对了,如果遇到了中意的女生,可以在今年的乞巧节傍晚带她上山,会有好结果的。就这样,期待再会。”远处他似乎很高兴地朝我道别。
“再见”,我一边答应着一边在山顶随意走动起来,虽然脚开始酸痛,但花了几个小时爬山,不可能只待半小时不到就下山吧。
.....就这样,我在山顶背阴的一面找到了一栋古建筑。
“文庙?!”那耸立的牌坊让我有些惊讶,“连这种东西都有吗?”忐忑着敲了敲门,没人应答。“...打扰了”我轻轻推开门,只见满院子都挂着字句与诗词,白色的宣纸在空中兜着风,墨色的字像活过来一般,在纸上游走。我一个个看过去,不时点头,赞叹。只是越往后走,字就变得越来越难辨清。到最后我索性放弃去看那些天书,走上了大殿。
殿内十分清净,两侧有几张矮木桌,桌上各有一笔一墨一纸一砚一镇纸。我跪坐下来,想了想,便开始动笔——
游戏人间
登山一睹仙人颜,
下海寻窥九重天。
山山自有林如虎,
海海暗藏鱼龙舞。
北国好风雪,
人人存浩气。
南国江边女,
声声化柔肠。
东海明珠岛,
年年山水丽。
西疆关外人,
雄雄壮儿郎。
景无情人有情,
她无意我有意。
笑谈八方旅人,
师道四国人杰。
滚滚红尘过,
归来人依旧。
哈哈向天笑,
自在任逍遥!
————尚善
写完,停笔,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嗯,就第一次写诗来说,应该还不错吧。”我安慰自己道,随即捧着诗稿走到了门前的一支长杆前,郑重地将它挂了上去。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看林人脸上突然一顿抽搐,“这小子,不知道自己斤两,没想到还这么呆...没救了,还是别给他说了,他会羞死的。”。
我拍了拍手,走出了文庙,顺手将门合上。继续在山顶游览...
阆都,是一个比不上北上广,也不能和成都重庆等新兴城市同台竞技的一线都市。然而我一直认为,这种高下之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使得无数人心甘情愿付出自己的青春与时光,为那高高在上的GDP添砖加瓦,甚至连理想也是被人操控的。而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感受到大城市的浮躁气,却让我看到了古城的自持与真诚。一条江从西方来,绕着城市划过一道半圆,又向东流去;一座高山镇北方,阻挡着南下的寒气,留住了东来的水汽,稳重又高洁;一座城安静地处在这千里江山之中,相辅相成。城市不小,与一线城市无异,然而人口却不多。不到千万的人口让阆都不同其他城市堵塞的憋闷,有着自己的通达与畅快淋漓。
然而,我并不确定,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我15年来只去过一次北京,而且除了它对外乡人的排斥几乎什么也没记住。我对其它城市的一切了解都来自于书本、电视与人们的口耳相传。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现在站在山顶向阳一面的看台上一样,说是看台,其实也就是一个山崖边的扇形阳台。旁边还有一个小木屋。估计是看林人的吧,我这么想着。
...
该下山了,今天的太阳坠落得很快,此时已经接近傍晚了,如果天黑前不下山,到时可能会非常不妙。
我回头看了看山顶,跨过门槛,向山下走去。
阁楼的最高处,一道身影出现在窗边,笑骂道:“走了啊,不学无术还在这里卖弄,不跪拜就算了,敬神居然行时揖礼,真的是没想到有这么呆。不过,已经好久没见到这样有趣的人了。但是,求神的话,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声音渐渐消失,仿佛说话的人已经很虚弱很疲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