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夜晚准备上场。这个时候，最好煮一碗泡面，配上煎蛋和青菜，独自享受。汤，青菜，面条，鸡蛋，青菜，面条，鸡蛋，青菜，汤，最后是一个满足的饱嗝。这是我吃面的程序，或者说是仪式。仪式代表对泡面的尊重，要让那些被我吃掉的泡面，感到自己死得其所。
不了解泡面之真实滋味者，不足以语人生。
我擦了擦嘴角的油，看着剩下的面汤。这时候的我，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吧？
“你吃得很香嘛。”突然有人说。
“那当然。说起来很没出息，但世界上最好吃的就是泡面呀。”
我好像很久没开口说话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更奇怪是，这是我家，我一个人住，没客人上门，和我说话的人是谁？小偷吗？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正笑眯眯地望着我。他身后有两只巨大的翅膀，以我的2.0的视力来判断，做工精致，每片羽毛都很逼真。
大叔察觉到我注视着他的翅膀，得意地扑腾了几下。狂风卷地而起，小说和漫画杂志齐飞，整齐的房间变得凌乱无比。我怒从心中起：我一直是爱整洁的优秀宅男，怎么能让一个喜欢奇怪异服的大叔毁我形象？于是我甩给大叔一个漂亮的白眼。
“不好意思啊，房间太小了。”
大叔收起翅膀，不对，翅膀完全消失了！我惊讶得眼珠子差点滚出来。大叔潇洒地甩了甩一头乱发，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天使。”
……
“年轻人，你走运了。你不是喜欢打游戏吗，要不要玩一局？”
……
“你是不是常常感觉做人太辛苦，要不要变成其他物种？说到底，人类不过是一种职业。这份工作干得不愉快，又能辞职跳槽，是不是很不爽？现在我来了，可以给你跳槽的机会哟。”
天使大叔大手一挥，砰！一台长得像洗衣机的深红色机器从天而降。
“游戏没什么复杂的规则，你有七次机会，可以变成植物，变成动物，没生命的物体。如果中途想退出，随时都能变回人类，我绝对不会为难你。”
笨重的机器和笨重的天使，非常可疑。难道是哪家公司最新的营销手段，想骗我买下洗衣机？可是洗衣机真的凭空出现，翅膀也消失得很彻底，说不定真的是天使降临。这不是我能应付的状况，先喝口面汤压压惊，然后把大叔轰出去。
“真的可以把我变成其他物种吗？”我说。我这不争气的好奇心啊。
大叔诡异地笑了笑，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把我扔进去。
“要不要试试？”大叔说。
喂，这样子我根本没办法拒绝吧？
“快说，你想变成什么？”
大叔急着关上机器的盖子，我也打不过他，无法反抗，说道：“把我变成一棵树吧。”
“什么样的树，生长在哪儿？”
“什么样的树都行，我不想出远门，长在我家附近那个公园的湖边。”
“OK.”
大叔把我的头摁进机器里，阖上盖子。嗡嗡嗡，机器轰鸣，我的身体飞速打转，脑子晕得厉害。这果然是洗衣机！长翅膀的大骗子！我想逃出去，可是身体也动弹不得，又因为太害怕，嗓子眼发不出声音。老天，我不会就这样洗白了吧？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没做啊。
嗯，老实讲，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事。可即使如此，我也不要这样死掉！
突然之间，世界再度充满光明，入眼的是蓝天，白云，青草，绿湖；耳朵里挤满笑声，说话声，汽笛声，鸟鸣声。
“转换完毕。如果这局腻了，只要在心里大声呼唤我，就可以进入下一局。玩得愉快。”天使的声音慢慢从我脑海里淡出。
身体真是僵硬啊，我试着伸展双臂，哗啦啦，哗啦啦，树叶摇动的声音。
“哇，没风也动，这棵树是不是成精了？”
老大爷的声音传来，他正目不转眼地望着我。我瞅见了湖里的倒影，我真的变成了一棵树。
2
说什么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说什么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全都是骗人的！只有虫子在我身上爬去爬来，蚯蚓在我脚下打洞钻孔，弄得我浑身痒痒，可什么也不能做！
还有，我竟然是一棵垂柳。那些柔软的枝条，完全不符合我的男子汉气概，天使大叔，下次见面我们得好好谈谈！
不过没有充分的实践经验，就否定树的存在，对树不公平。我决定暂且作为树过几天。
第二天早晨，一群老人来到我身边练太极。缓慢柔和的音乐声响起，我忍不住晃动枝条，和他们一起晨练。邻居家的老太太也在练习的队伍里。老妈刚过世时，这位奶奶很担心我，每晚都会送给我煮好的饺子，一遍遍说道：“会好起来的。”
我讨厌别人可怜我。可是老奶奶满脸沧桑的样子，总是让我联想到慈悲的佛祖，所以我并不反感她的怜悯。另外，饺子也特别好吃。
老奶奶走路时颤巍巍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可练太极的她，胳膊啊腿啊，伸得可直了，俨然是老当益壮的武术家。我有些惊讶，没想到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她是送饺子给我的幻影，送完饺子后就会消失。世界于我也是如此，我看得到的东西就存在着，我看不到的东西就不存在。
大家的练习结束后，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舒服极了，我仿佛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从不同的角度认识熟悉的事物，这可能是天使大叔让我玩这个游戏的意图。水面上，我的倒影妖娆无比。我不清楚树的审美标准，但我绝对是一棵英俊的树。
“好奇怪。”邻居老奶奶望着我，满眼疑惑，拉住身边的伙伴。“这儿好像多出一棵树。”
她的朋友们也纷纷发现这异常之景。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所有人的疑惑都与现实相冲突时，大家决定抛开疑惑，相信出错的是自己的记忆。一棵树不可能凭空出现，所以我一直在这湖边。不怕是乌合之众啊。大家说服了自己，有说有笑地离开了，继续老年人的幸福日常。虽然身体常出毛病，过去很多未来不明朗，但没有工作没有压力，真是无忧无虑啊。
下次我干脆直接变成老年人得了。
“不行，你作为人类的身份存档了，下次只能读取你以前的身份。”天使的声音响起。
所以就算我变回人类，也还是一个整天打游戏追漫画读小说的无所事事的废柴啰？
我长叹了一口气，继续望着水面孤芳自赏，直到自己睡着。刺痛吵醒了我。一个身材凹凸有致的大姐姐，粗鲁地折下了我的枝条，递给她的四五岁的儿子。
小鬼头手举着枝条在草坪上飞舞，以为自己在舞龙。大姐姐幸福满足地望着孩子，我幸福满足地望着她的背景。这也是当树的好处——欣赏美好事物时，不会因为长相和眼神猥琐，被误认为是色狼。一棵树能活多久，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我要站成永恒，把世间美女收入眼中！
可惜没过多久，大姐姐抬头，用饱含忧郁的眼神望着天。乌云正从远处涌来，要下雨了。大姐姐拉着儿子准备回家。小朋友要把枝条带回去，大姐姐同意了，说道：“可以插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无心插柳柳成阴，它会长成一棵树。”
那个，未经我的允许，就要给我创造一个后代，这样不太好吧？
我舞动枝条抗议，大姐姐没理我，带着小男孩走远了。我的心里有些惆怅，赶紧寻找下一个观赏目标，来填补她的空缺。这时，几只臭麻雀飞落在我身上，它们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我感觉自己头上爬满了虱子，猛摇树冠，它们就是不肯离开，烦死了。
这时，一个身穿明黄色运动服的女孩，停在我身边，一边呼哧呼哧喘气，一边望着无风也摇动的我。秋波流转间，我一寸寸地僵住了。我想好好欣赏她，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可是她太耀眼，我没办法直视她。我的脑子里只有命运的呼喊。
“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抓住她，抓住她。”
我向她伸出枝条，快碰到她细长的脖子时，她又开始跑步，很快就跑远了。只差一点点！为什么我是一棵不能动的树？水珠滴落在身边的草地上，那是我的眼泪吗？
不是。下雨了。
春天的雨不大，但没个尽头，下了一整夜。我洗了个长长的澡，洗去了脑子里的杂念，只剩下跑步女孩那耀眼的身影。于是我有了树生的第二个目标，等待她再次出现。知道或早或晚，她总会来，每分每秒都觉得幸福。
切，等了一个礼拜，她还是没有来。拜托，既然穿着好看的运动服，就要坚持夜跑啊。
当树真没意思！我在心里呼唤天使大叔。
“要进入第二局了吗？这次想变成什么？”
“鱼儿吧。”因为这几天我一直看着湖里的鱼，“可是不要把我扔在这个湖里，江里，我要在大江自由游动！”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似乎正被历史的洪流推着前进。
3
实际上，我只是再次被扔进洗衣机里，在里面快速打转，接着被抛进污混浊的江水里。我忘了水污染有多严重，如今悔之晚矣。时不时浮到岸边的死鱼，肯定因为中毒而死吧，我会不会步它们的后尘？天使大叔，如果我在这儿死了，游戏是不是玩完了，我真的会死去？
天使没有回答，那就没办法了，我懒得为自己的命运担忧。既然现在是鱼儿，就拼命地游动吧。
我是旱鸭子，在我所有的噩梦里，我都会被水淹死。现在，虽然水质不太好，但还是觉得亲切动人。很快，我就能熟练控制现在的身体，时而顺流而下，时而逆流而上，时而甩动尾巴跃出水面，看岸边的高楼一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江是水族馆，岸边的建筑是围栏，观众的是坐在宇宙飞船里的外星人。搞不好地球只是外星人的动物园，人类也只是表演的动物，和海豚海豹没什么差别。
我潜进深水里继续游，不顾方向，不知疲倦，等到我被杂乱的脚步声和谈笑声吸引，再次跃出水面时，已经来到了江滩公园旁边。阳光正好，人们以不太雅观的姿势晒太阳，小朋友则跑来跳去，大笑大叫，很有我当年的风范。
不得不想当年。我妈为了补贴家用，节假日的时候，会在这种人流汇聚的地方卖气球、花环、凉面和矿泉水。我在她的旁边玩沙子，每次想走得远一点，一个人探险时，就会听到老妈用拖得长长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把我拉回她身边。
老妈很害怕我离开她。我念小学三年级时，我爸准备出门买烟，我妈让他顺便带一包盐，结果只有盐回到了我家门口，我爸和他的烟一起消失了。
她担心我会和我爸一样抛下她，无论我的年龄有多大，她明明手忙脚乱，有一只眼睛却总是放在我身上，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片刻也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老实说，她死了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那是半年前，风风火火的老妈突然倒下，在医院里昏迷了两天半，安静地离开了。她的葬礼结束后，我还是感觉她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把我贬低得一无是处。悄悄地走，这不符合她的个性，她还没给我留下称之为“人生守则”的遗言呢。
可惜她没有从骨灰里跳出来，不禁让我有些失望。
我离开江滩公园继续游，游啊游，恍惚之间，听到了我妈的声音，难道她转生成了鱼儿？我四处寻找，身边鱼来鱼往，没有谁像她，刚刚可能是我的幻觉。脑子里涌现出更多关于她的记忆，感觉有些难过，这才明白我永远失去她了。话说，鱼儿真是一种多愁善感的生物啊。
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一条扭来扭去的虫子，肥肥嫩嫩，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咬一口，虫子身体里的汁液，就会在嘴巴里散开，那得多美味啊。不对，应该感到恶心才对啊。难道变成鱼儿之后，我连人的基本尊严也抛弃了吗？二十年的经验不就白白积累了？我不能冲动。
可是，身体不由大脑控制，我一口吞掉了那条虫子。鱼钩刺穿了我的喉咙，我被拖出水面。唉，以前我常常嘲笑鱼儿笨得要死，轻易上钩，我也不过如此啊。鱼儿们，我郑重向你们道歉。
我的身体离开了水，异常难受，就拼命在半空中挣扎，鱼钩也刺得更深了。很快，一只大手粗鲁地取下鱼钩，把我放进水桶这个巨大的牢笼里。这儿已经有五六个狱友等着我了，包括一只巨大的螃蟹，它的钳子闪着寒光，真的不会把我们都消灭掉吗？
我挤在水桶的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希望螃蟹和它的大钳子忽视我，就这样心惊胆战地待到钓鱼的大叔收工回家。接下来我会被吃掉吧，本来应该呼唤天使，让我进入下一局，不过我已经有作为一条鱼的自觉，就得用鱼的身体体验迫近的死亡，应该不是真的会死吧？天使不会就这样让我死去。
再次见到的巨大人脸，是一位眼角有鱼尾纹的阿姨，这是是钓鱼大叔的妻子。她笑眯眯地说：“老头子，收获不错嘛。乖女，今晚吃麻辣水煮鱼，怎样？”
另一张巨大人脸出现，竟然是她！时间突然静止了，水桶、狱友、阿姨以及剩余的世界，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那个女孩，我沐浴在她爱怜的目光里。就是她，当初没能用枝条抓住的她，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重逢！
“好久没尝到妈妈做的鱼了，好想快点吃晚饭。”
她欢快极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沉醉其中，在水桶里游了几圈。她喜欢我，喜欢到想把我吃掉，这不是最深沉的爱么？我总算体会到了被我吃掉的泡面的心情，能被她消化掉，我死而无憾。
我没有挣扎，任凭女孩的妈妈抓住我，拿着明晃晃的菜刀靠近我，我的心一片平静。
“喂喂，你真的会死，不能重来一次，game
over.”天使温柔亲切地提示道。
于是我一个鲤鱼打挺（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鲤鱼），大声呼唤着天使大叔，下一秒我就远离了阿姨的手和菜刀，一头栽进洗衣机里。很抱歉，我好像还没有做好为爱牺牲的准备。
4
这次我是一只鸟儿，停在女孩家的窗台上，看着她和她爸爸安抚因为我突然消失而受惊的妈妈。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深受感动，又想到未来说不定我也是其中一员，差点就洒下了珍贵的男儿泪。
妈妈冷静下来，因为今晚还有客人，她又认真地准备晚餐。老爸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女孩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大理，打个电话让他帮忙带一瓶酱油。”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女孩在房间里应了一声。喂，我的柔弱婉约的梦中情人，小名竟然叫大理，有没有搞错，至少应该叫个小小或甜甜吧？不行，冷静，既然我中意她，就要接受与她相关的一切，大理就大理。
我飞到大理房间的窗户外，可惜纱窗闭得死死的，我进不去，只好藏身在阴影里，打量大理。她正在看书，微微锁着眉头，翻书面时会舔舔手指。书桌上放着许多和小学数学相关的教案书，她应该是一名老师。我最害怕应付老师，每次看到老师，就会不自觉地低下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这都是童年阴影，念小学时太调皮，老师又凶恶，每天我都深受其害。
如果我的小学老师像大理一样，搞不好我会喜欢老师，喜欢读书，成为一个用功的好学生。希望如今的小学，还能接收二十岁的学生啊。
客厅里传来谈话声，客人到了。大理放下书离开房间，我也赶紧飞到客厅的窗外，恰好看到一个异常丑陋的男人，伸手捏了捏大理的鼻子！我气血上涌，一时没忍住，冲进客厅里，大理的爸爸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来已经习惯与小动物同处屋檐下。既然他不赶我，我又悄悄地朝着大理的方向移到两条瘦腿。
“明天下午我没课，一起去吃饭看电影吧。我等了好久的电影总算是上映了。”大理说。男人点点头，回答道：“再下一次一起看电影，说不定就是结婚后了。”
大理幸福地笑了，和男人一起进了她的房间，说情侣间的悄悄话。
我没有飞过去偷听，既尴尬又痛苦，我可没有受虐倾向。她那样可爱漂亮，又是老师，一般的男人巴不得娶她回家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的未婚夫一表人才，两人很登对。
即使没有未婚夫，大理肯定也看不上我吧。
我离开大理家，飞过湖面时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知道我是一只鸽子。当初大洪水时，鸽子衔着橄榄枝，把希望带到了诺亚方舟上，我的希望又在哪儿，该由谁带来呢？我漫无目的地飞翔在城市上空，不知不觉中，就在空中拉了一泡稀屎。
“哎呀呀，讨厌！”
地面传来女人夸张做作的声音，原来我拉出来的屎，正好掉在她的头上。我顿时觉得心情好多了，便开始了自己的拉屎恶作剧之旅。当我攻击了二十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时，我感觉自己完全放下了对大理的执念。
可是，我又飞到了她家的窗户外。晚餐和晚餐后的闲谈都结束了，大理正准备送男朋友离开。两人来到楼下，腻歪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舍得分开。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了一泡屎在他那看起来很贵的外套上。男人发现了我扔出的炸弹，但在他找到我之前，我赶紧飞到树上。
“怎么了？”大理问。
“真倒霉，被鸟儿攻击了。”男人笑嘻嘻地说。喂，你倒是给我在生气，让大理知道你是个小气男人啊。
大理掏出纸巾帮他擦拭我的作品，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飞离大树，朝着无止境的天空飞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停在屋顶上，没头没脑睡着了。
我单方面的失恋了，我需要散心，恰好作为鸟儿，能够去很多地方。我一直朝北飞，飞离了钢铁丛林，飞过春意盎然的稻田，偶尔会停在稻草人身上。我打算飞到北极去，把自己埋在冰块里。可是某天晚上风很大，我拼命抵抗，还是偏离了自己的航向，落进一片树林子里。
我的计划被打断了，再往北飞也没什么意义，于是我又回到了我生活的城市。经过大学时，我看到了正在听现代文学史老师上课的同学们。从我变成柳树那天起，到底过了多久了呢？如果想得到学分，应该变回人形，回学校上课吧。
我不喜欢这所大学，或者说念不念大学都无所谓，我只想远走高飞，去往老妈的视线范围之外。可是胳膊扭不过大腿，最后我还是向老妈屈服，按照她的意愿，留在本地上大学。
这所学校和我的专业，都是老妈帮我选的，还有之前念的初中和高中，一切都由她包办，我只是受她控制的提线木偶，注定一生按她所愿活着。仔细想想，说不定以前，老妈也想要控制老爸的生活，两人才经常吵架，最后老爸选择离家出走。我以前一直觉得老爸窝囊，我比他更窝囊，甚至没有离开的勇气，只能乖乖当她的棋子。这次游戏，是我生命里最大的胡闹行为，可如果老妈还活着，我肯定不敢玩吧。真是个胆小鬼。
我准备飞回家，想了想还是算了。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我失踪十年百年，都没人找我。如书上所说，连咳嗽也是孤单一人。我和世界没有关系，本来试着想要抓到大理的衣角，重新回到错综复杂的人世里，这个愿望也破灭了。
天使大叔，大叔天使，我不想再当鸟儿了。
“这次你想变成什么？”
不想变成任何东西，只想消失。
“不好意思，这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那，这次把我变成石像吧，让我心如磐石。
5
我真的很讨厌我自己，明明想铁石心肠地活着，以石像的样子度过下半生，可还是嘴欠地告诉大叔，把我安放在大理家的小区里。一尊石像凭空出现在自家小区的花园里，这儿的居民倒是完全不觉得奇怪，好像我一直在这儿似的，这些人和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们想法一样吧，不可思议之处难以解释，不如忽略。或者说，这些人根本没注意到我？我们只是习惯某个地方，可并不熟悉，更不可能了解。
还是有几个小朋友注意到了我，对我进行了一番口头的研究，我也就大致明白，我应该是一尊像维纳斯一样的西方古典美人雕像，摆着非常浮夸妖娆的姿势，导致时不时会有几个大叔，色眯眯地望着我，慢慢地竟然让我误认为自己真是个美女。
我常常看到大理，有时候和她爸妈一起散步，有时候挽着未婚夫的胳膊，有时候和小区里的孩子聊天。过了几天，一只流浪猫以我所在的地方为据点，开始自己的乞讨生涯。还有什么生物，比猫更狡猾，更会装可怜，只要喵喵叫几声，就会有一群女人围着它，大叫着好可爱，真是肉麻死了，因为这些女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可爱！
大理也经常逗这只猫玩，给它带来食物。我提醒自己不要看她，但她太耀眼，根本无法忽视。还好现在身为石像，心肠硬了许多，看着看着就习惯了，也不觉得难过。本来嘛，我一会儿是树，一会儿是鱼，一会儿是鸟，她压根不认识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根本没恋爱啊，干嘛为失恋苦恼，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存在？婚礼在哪一天举行，放马过来吧，我会笑着给大理祝福。
身为雕像的我，嘴角可是一直挂着如蒙娜丽莎一般的微笑。
不过，当大理最终决定把流浪猫带回家养时，我真希望抱在她怀里的猫是我。
要不要变成猫夺得她的宠爱呢？唉，如果是我的话，甚至没办法赢过那只臭流浪猫。最好安心当石像，身不动，心也不会妄动，不动则不伤，世间痛苦便无法靠近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身边的花开了又谢了，树叶变得郁郁葱葱，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小区里的美女姐姐妹妹阿姨们，越穿越清凉，甚至到了有伤风化的程度，她们额头上的汗却是越来越多，弄得妆容惨不忍睹，看来到了三伏天，作为石像的我心如止水，自然不觉得热。接着又下了好几天的雨，天气转凉，大家又开始穿得保守起来。我应该在这儿待了好几个月，够久了，太久了，所以天使大叔突然问我，是不是很喜欢当石像。
当然不喜欢，只是除了当石像之外，也不知道到底该当什么，人类，鸟儿，虫子，鱼？光是想想就觉得好麻烦。
“跟你讲，就算你现在是石像，也是会死的，不可能永远活着，明白吗？”大叔又提醒我，“休想用这样的方式，从我这儿骗去永生！”
永生，几十年后死去，现在死去，其实都无所谓。
这正这样盘算着，大理又出现了，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风衣，可这轻快的颜色，掩饰不了她脸上的憔悴和落寞。她停在我面前，望着我这个假的仙女姐姐，眼神还是如水般清澈，动了动眼珠，清水化成了星星，然后，她垂头看着遗留在我面前的那只流浪猫的饭碗。
“真可笑，他走了，连你这只臭猫，也屁颠颠跟着他走了，他到底有什么好？”
大理喃喃道，然后伸手抹了抹眼泪。别哭啊，你说得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分手了是吧，分得好！我这石头的心似乎也开始跳动起来，看着她略带凄苦的背景，竟然觉得无比爽快。哈哈哈，我的机会来了，我机智地呼唤着天使大叔。
6
灰蒙蒙的早晨，湿漉漉的空气里，杂糅了桂花的香气，大理起得有些迟了，嘴里嚼着吐司，急匆匆往公交车站跑去。我就蹲在上次当石像的地方，冲着她喵喵叫了几声，她看了我一眼，把手中剩下的吐司放在我面前，然后继续狂奔。
懒洋洋的傍晚，桂花香气更浓了，大理迈着疲惫的步伐回家，向我靠近，我又喵喵叫了几声，她蹲在我面前，见我似乎不太脏，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牛肉干，放在我面前，温柔地说道：“吃吧吃吧。”我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她一脸笑容地看着我，这晚饭吃得真是满足。
阳光明媚的午后，大理和她的父母一起出门逛街，不知是不是天气的原因，她的脸色红润了很多，应该正慢慢走出失恋的阴影。当这一家人经过我面前时，我甚至听到大理妈妈对大理说：“张阿姨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长得很帅哟，要不要抽空见一见，互相认识认识？”
“先让我看看照片，不是真的帅哥，我才不想见。”大理爽快地回答。
喂，你走出失恋阴影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我变成猫就是想给你一些安慰，现在还有什么意思？
这都过去三天了，我一直冲大理喵喵叫献殷勤，她似乎也不准备把我领回家，填补那只跟着前男友跑了的臭猫的空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趴在泥地上，吸收了大地的灵气，想到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好主意。傍晚，远远地我看到大理和她的爸妈回来了，于是我一头栽进湖里，还不到十一月，水并不是特别冷，但我现在的小身板，实在承受不住。我好不容易从水里爬起来，跑到大理会经过的路口，身体随着大家的脚步声发抖。
大理看到了我，跑过来问道：“小猫咪，你怎么样了？”然后二话不说，把我抱起来就往她家里跑，然后把我扔进澡盆里，在我身上涂满沐浴露，把我冲干净，再用毛巾使劲擦掉我身上的水，又用电吹风对我一阵乱吹，最后摸着我的头说道：“好了，现在又漂亮又干净了。无家可归吧，多可怜，今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计划成功！我喵喵叫了一声，心里只觉得满足。晚上，我甚至可以睡在她的被子上，太幸福了，梦里的我开始担惊受怕，害怕明天就会失去这一切。我真是胆小鬼啊，连幸福都会害怕。
幸运的是，当我醒来时，我依然是猫，依然在大理家。大理的被窝变凉了，今天是工作日，她已经去学校了。我久久不愿起床，感受着她的房间里的气息，断断续续地睡觉，等到她下班回家，我便在她的脚边打转，同时喵喵叫着撒娇，大理就把我搂进怀里，一边抚摸我的皮毛，一边看搞笑的综艺节目。
这样幸福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三个星期，我成为了这个家的全职宠物，大理完全走出了失恋的阴影，现在还没有交往新男朋友的打算，所以这是最好的时光。
于是，我放心地以大理家为中心，四处漫游探险。我遇到一些流浪猫和家猫，它们都试着用动作和叫声向我打招呼，我竟然完全能理解。有几个晚上，我跟着两只流浪猫，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跑了一夜，那个时候我完全忘了，我曾经当过二十年的人类。人生如梦，那说不定真的只是梦境。如今梦醒了，我要作为一只猫，陪在大理身边。她可能永远不明白我的心意，但她也永远不会抛下我。
唯一可惜的是，如今我忘了对泡面的执着，开始喜欢吃鱼。有一天下午，我凭着鼻子的指引，跑到菜场的鱼摊前。我正盘算着要怎样偷偷抓到小鱼时，一双穿着脏兮兮运动鞋的脚，出现在我身边，差点踩到我的尾巴。
“老板，买一尾鲫鱼熬汤，不要太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心里一动，脑子里闪过一张熟悉的脸庞，抬起头来，脑海里的图像，和眼前的人，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买鱼的人是我爸爸。上次见面是在老妈的葬礼上，那时候他穿着正式的黑色丧服，看起来还像现在这样沧桑落魄。当时我没心情和他说话，我心里恨着他——如果不是他不负责任的不告而别，老妈也不会因为过度操劳，早早离去！
葬礼结束后，老爸把他的电话号码留下，告诉我如果有什么问题，如果需要钱，随时可以联系他。我一次也没拨过那个号码，既然老妈没接纳他，我也永远不会。
那是两年前的事。花了快十年时间买烟的老爸，某一天突然回家了，原来他后来交往过的女朋友抛弃了他，卷走了他拥有的一切，他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只好装出的可怜的样子，希望我和老妈再次接纳他。老妈正在看电视，一脸严肃地放下遥控器，说道：“她抛弃你了吗？我凭什么要接手别人不要的东西？”然后她从厨房里拿出没开封的一包盐，塞给老爸，将老爸赶出了家门。
那时老妈一脸得瑟，有一种千年恩怨一朝偿的畅快。那时的老爸很是困窘，不知他是觉得没面子，抱歉，还是愤怒呢？现在，我还能从他脸上，看到和当天类似的表情，不禁又觉得他很可怜。穿着脏兮兮的旧衣服，手也很粗糙，可能是在建筑工地上从事体力活。如果当初他没离开，我们会不会是幸福的一家三口，老妈会不会还活着？
我不做这种假设，太麻烦，所以只是望着老爸。他也注意到了我，笑着说：“小猫，这可没你的份。”
我记得老爸一直非常喜欢和小动物、小朋友打交道，他不擅长应对成年人，更别提我那可怕的老妈。所以我觉得，在他离家出走前，应该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跟着他离开菜场，穿过了一条巷子，想了想，决定不跟到他住的地方去。他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如果我确定他住的地方，那我肯定会因为不忍心，而主动去找他，说不定之后我们父子会和解，这样太对不起老妈了。
于是我转头离开。不幸的是，我迷路了，对于一只猫来说，世界太大，可能我永远也找不到她家在何处，与她从此失散。
正当我沮丧时，我瞥见了前方那熟悉的明黄色的身影，是大理，喵！我注意避开一双双脚，朝她跑过去，但很快步子又慢了下来——站在大理身边的男人，就是她的前男友。他一脸抱歉，她又扭扭捏捏的，难道是准备复合？不行，大理，你要像我妈当初拒绝让我爸回家那样果断才行，生活只能向前！
可能是大理感应到了我的心声，撇下男友朝马路对面走去，可是她明显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现在早就是红灯了！一辆辆驶向她的车，在我看来，就是一只只怪兽，想要吞下她。我二话没说跳上斑马线，喵喵大叫了几声，提醒她别走神，注意安全。
大理回头。
一辆蓝色的小汽车逼近她。
大理倒下。
我好像也趴下了。
我感觉自己飞上了天，但我不是鸟儿，所以我是要飞到天堂吗？有些不想看到天使大叔的脸诶。
我才不要去天堂，我一点儿也不厌倦这个有大理的世界！
7
“你醒了。”
天使大叔盘腿坐着，向我展示他的腿毛。我们俩都浮在空气里，离地面好远，可以看到纵横交错的街道。夜里到处亮着灯，街道就像鋪满星星的银河。
“我死了？”我伸手想挠痒痒，发现伸出来的是爪子，我还是一只猫。
“还没，但快了。你得赶快决定接下来要变成什么，进入下一局。”
“大理呢？她没事吧？”
“本来应该没事，虽然她心不焉，但那辆蓝色汽车让了她，她会顺利走去马路的另一边。可是你突然叫了几声，她回头看你时，不小心撞上一辆电动车，大概伤到了腿，此刻在医院里。你突然冲到马路上，导致另一辆汽车刹车不及，所以你被撞飞了。这场交通事故，归根结底，都是你造成的。”
可笑可笑，我本来想效仿的是电视剧里的英雄们，当汽车飞驰而过时，推开别人，自己被撞死。不过身为一只猫，想达到这样的效果非常困难。
“原来都是我的错啊。”我说。
“不要一口承认下来，有点志气，反驳我一下不行吗？”
“怎么反驳？我本来就是个没用的男人，连胡子都比别的男人稀疏。”
“你当时可是不顾自己的危险，想要帮助她哦，非常了不起。”
“谢谢你的安慰，大叔，你果然是天使。”
大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问道：“快说，接下来你想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能先让我去看看大理吗？”
“真是麻烦。”
话虽如此，天使大步还是带我飞到医院里。大理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很好，受的伤也不严重，没有摔断骨头，只需住院观察几天。
“我现在就能出院，明天学校有运动会，我答应过学生，要替他们加油助威！”大理逞强说道。
“没你助威，运动会照样会举行，会赢得比赛的小孩，依然会赢得比赛。”大理的爸爸说。
“爸爸你真是的，说得好像我没半点用处似的。对了，我的猫呢？”
她的父母没有回答，大理的目光转向窗外，不过她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我。
“窗外什么也没有，连片叶子都看不到，老爸，你真的确定我待在这儿养伤合适吗？眼前一片白色，我准会养出病来！”
“那试试看会养出什么病吧。”
她的爸爸抛下这句话，和她的妈妈离开了。大理负气躺下，拿被子蒙住脑袋。她在想什么呢？想着身为宠物的我去了哪里，还是想着前男友？她当然很爱我，只是作为宠物爱着，即使我永远待在她身边，又能算得了什么呢？我什么都不会失去，也什么都得不到。自以为待在她身边，就能给她安慰，可她真正需要的慰藉，并不是我能提供的。
我真是活得悲哀，恨不得马上消失。
“变成人类接近她，关心她，你的机会很大哟。”天使大叔又充当起月老。
“你说得有道理。那么，这次把我变成爬山虎吧，让我爬到她的窗户里。”
变回人类，说不定永远没机会接近她。我不需要她回应给我相同的感受，只要她过得幸福快乐。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成了爬山虎，深深扎根在地里，沿着墙壁爬上进了十三楼的窗户里，可以看到熟睡中的大理的脸庞。我明白仅仅这样远远不够，我想离她更近，我想和她说话，我想变成会永远支持她的男人。
到了早上，我的突然出现，终于没像前两次那样，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医院里的病人和护士都议论开了，住在三楼的一位母亲告诉自己生病的女儿，这是上天的奇迹，意味着她肯定会康复。小女孩似乎进行了化疗，头发都掉光了，为了鼓励她，我使劲晃动叶子，算是同意她妈妈的观点。其他楼层的病人，都非常感激这突然出现的绿意，大家温柔地望着我，也不知他们的眼神到底包含着怎样的力量，竟然把我感动得稀里哗啦，让我想就这样作为爬山虎，一直陪着他们。
大理拄着拐杖来到窗户前，摸着我的叶子，轻声说：“你肯定是听到了我的话，才会拼命从土里钻出来，拼命爬到这儿吧？谢谢你。”我摇晃着叶子，算是对她的回应，可她似乎没领会道，又自言处语道：“我的猫到底怎样了呢？它会在哪儿，它有没有受伤呢？”
我错了，昨天晚上变成爬山虎之前，应该让她看到我作为猫的身影，让她明白我还好好活着。
这时，前男友拿着水果和几本小说来探病了。那几本书，似乎是大理之前留在前男友家中的，他知道没书的大理肯定觉得无聊透了，才会特意把它们带过来。他很了解她，说不定也想通过这几本书，挽回大理的心，我能看出大理眼神中的动摇。最近她确实变得开朗，对父母说不过是个劈腿的男人，有什么了不起，但作为宠物我明白，偶尔她眼里闪过的悲愁，也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你行动不便，我最近不忙，我会天天来看你。”前男友说。
“打住，千万别。”大理道，“我妈天生喜欢照顾人，我生病住院，她可高兴了，会像照顾小宝宝一样照顾我，不用麻烦你。”大理顿了顿，“虽然你昨天说了那样的话，但我们早已经没关系了，我也不准备继续和你夹缠不清。”
爽快的女中豪杰！我不禁又晃动起叶子来，惹得十二楼的老奶奶说，爬山虎在唱歌了，我的心里确实在唱歌。注意力再次回到十三楼，男朋友一脸困窘，像当时被我妈赶出家门的我爸，默默地退到病房外。大理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摔在病床上，捂着脸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赶走老爸那天晚上，我上完晚自习回家，没有开灯，也听到老妈房间里传来的哭声。斩断一段情，无论动作再快，还是会痛吧。我从来没见过老妈脆弱的时候，又因为我们俩平常就很少交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所以就装作没听见。现在我后悔了。高中二年级时，我骑着同学的电动车，不小心撞伤一个过马路的小男孩，当时我就懵了，随着孩子一起去医院，孩子的妈妈和警察都来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发抖，直到老妈出现，才松了一口气。她给了我太多东西，我甚至都不愿意给她些许安慰。
我人生中的不如意，我都赖给我老妈，她的不如意，又该赖给谁呢？
8
四天之后大理出院了，我也没必要继续当爬山虎，可是三楼的小妹妹要动手术，她可紧张可害怕了，如果我突然消失，会不会影响她的心情？于是我决定等到她手术之后，接下来十二楼的老奶奶病情又突然加重，她对自己的老伴说：“放心，爬山虎都顽强在地冬天活着，我也能撑过去。”所以我更不能消失了。之后还有更多楼层更多的病人，需要我这点叶子，为他们提供些安慰，于是，使用最后一次转换机会的时间，被我一再往后推，很快就到了元旦节之后。肃杀的寒风撕扯着我，我再也撑不住了，于是天使大叔出现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不要自己折磨自己，要么赶快把叶子掉光，等待春天卷土重来，要么做最后一次转换。”大叔提醒道。
“可是病人们还需要我的安慰。”
以前没能给老妈的安慰，就送给他们，算是弥补吧。
“你想让他们快乐幸福？”
“如果能帮上一点忙，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感觉我有些伟大，这种感觉超级不爽。我可不想永远当爬山虎，但医院里永远会有病人吧，所以我决定使用最后一次机会。天使大叔说，我可以选择重新变成人类，回到以前的日子。因为是一次新的选择，我也能变成和上次一样的猫，回到大理身边。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
“你要好好想清楚，你可没有第八次的机会，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让我使用那台奇怪的洗衣机？”我说。
“我的兴趣爱好是思考和研究，最近我的课题都有关人类。你们常常说，做人好辛苦，要是一棵树，要是一只猫，那得多轻松。又说如果有来生，绝对不想再当人。每个人，无论贫富，无论国度，都在一定程度上厌弃着生而为人。于是我鼓捣出了这台机器，想要试验一下，人类真的变成其他的物种，你们是不是真的会觉得快乐满足。”
“其实很简单，我讨厌的不是自己生而为人，无论我是什么都无所谓，我只是单纯地讨厌自己，知道自己很卑微很渺小，却又不敢面对这个事实。”我说，“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是我妈把我逼进了现在的生活里——因为她的缘故老爸离家出走，因为她的缘故不得不和初恋的女孩分手，因为她的缘故没能离开这个城市去外地念书，因为她的缘故我变得古怪而没朋友。我知道，我的心里并不是真的怨老妈，不过责怪别人，总比剖析自身再厌恶自身，要来得容易。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敢想，但什么都不敢做的胆小鬼罢了。”
“很好。那你准备怎么办？”
天使大叔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看来他对我的自白没兴趣，只想结束自己的实验。我猜他说的都是敷衍我的话，没有实验课题，那台机器只是他的玩具。大叔不会给我参考意见，人生中第一次，我要为自己的未来做决定。
“让我重新变成人吧，虽然还是很讨厌我自己，但我好想念泡面。”
天使大叔有些惊讶，冲我露出大大的笑脸，大手一挥，我又掉进了那台洗衣机，开始旋转，旋转，耳边是机器发出的嗡嗡声。很快，世界恢复正常，我回到了我的房间里，眼前的书桌上摆着发臭的方便面汤，屋子里全是灰尘。
我花了一整天打扫房间，之后为了习惯自己的人类身体，我决定出门走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大理家所在的小区外，一直等到她下班回家，她的伤还没完全好，一瘸一拐的样子很可爱。我不敢让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太久，也没向她打招呼，转过头看着其他的方向。她不认识我，我该怎样向她介绍自己，太唐突地向她搭讪，会不会被她讨厌？就算我们彼此认识了，成为朋友，她真的会喜欢上我吗，她会不会接受姐弟恋？
脑子里涌现出太多太多的问题，我只好就这样回家去。明天先去学校一趟，如果我还没被开除，就继续念书，兜兜转转一圈，还是重新成为人，所以作为人类必须做和讨厌做的一切，我都要试着全盘接受，已经不想向过去那样，把自己封锁在二次元的世界里。
也许某一天，我会鼓起通过接近大理，也许永远都不会，这个想法真让人难受，可是既然同样是人类，无论如何，我都有机会和她并肩同行，我只能赌一把。
这样想着，我才发现自己特别累，缩进被窝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在梦里，我又变成了猫，陪在大理身边，看着她一步步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然后老死在她身边。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呢？我的决定错了吗？我会因此后悔吗？
恐怕直到生命结束，有幸再次见到天使大叔时，我也无法给出答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