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户,懒散地洒落在大厅之中。
位于中央的巨大圆桌边围坐着五道人影,但摆放好的座椅却足足有十张,显然处于一种人手不足的状态。若是平时,定会有人碎碎念抱怨一番,说上几句缺席之人的坏话。
悬挂于白色穹顶之上的巨型华丽吊灯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地紧盯着下方的五人。似乎完全将何为铺张浪费发挥到了极致,仔细查看的话,便能发现这盏吊灯竟还处于开启的状态,淡淡的微光照耀着因缺少阳光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穹顶,勾勒出其上复杂的纹路与图案。
那是一幅奇怪的画。
像是小孩子随手乱画的涂鸦,却又像名家大师突如其来的一念灵感。
除此之外,抛开四周为了增添些许生气而放置的盆栽外,这间白色大厅中便再无任何装饰了。
“我说,我们议会的出勤率是不是太低了?”
率先撂出话头的是一位金发的英俊青年。
他身披一副银白色的铠甲,旁边靠着一柄看上去巨大且沉重的黑色巨剑,俨然是一名身经百战的骑士,无论如何都与这不适合舞刀弄枪的地方搭不上调。
但他并不抗拒坐在这里,也无法抗拒。
青年身前摆放在桌上的名牌昭示着他的身份。
「曜日骑士——赫尔曼·迪尔特纳」。
回应赫尔曼的是一道低沉的嗓音。
那是一位留着白色长须的老者,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不少痕迹,裹在灰白长袍内的瘦削身材显得弱不禁风,似乎就连走起路来都会颤颤巍巍地摇晃。
灰色的眼瞳滴溜溜地乱转。
引人注目的是,老者有一对尖细的耳朵,那明显是属于近乎绝迹的纯血精灵的特征。
他同样也有属于自己的名牌。
「无光贤者——瓦伦尼特斯·奥尔希多夫」。
“今天有什么重要的议程么。”
“梧州与塔纳领的边界摩擦算吗?”
接下话茬的是与老者相隔不远的美丽女子。
外表约莫二十来岁,眉眼柔和,肌肤白皙,栗色的长发披在脑后,在腰间的位置束出了一个小尾巴。但一眼看过去,先注意到的却不是她出众的外表与充满亲和力的脸庞,而是脑袋上两个毛茸茸的尖耳朵,与钻过椅背、于腰际延伸出的一条尾巴——确切的说,是一条巨大的狐狸尾巴。
女子的声音也如外表一般温柔,若是有一般人在此,免不得要浑身感到一阵酥麻,气血上涌。
即便穿着暴露度不高的红白色巫女服,也能勾勒出迷人的身体曲线。
「祝祷巫女——南田茜」。
“我记得上周,上上周,上上上周也有这项议程。”
戴着圆框眼镜的少女叹了口气。
看上去年龄不过二八的少女有着一头干练的及肩黑发,后脑勺的位置编着一条直达臀部的长絮。身材娇小却意外的有料,两只白皙的玉藕自罗裙下方伸出,悬在空中,打发无聊般前后晃动着。
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服饰大抵都比起几千年前要显得离经叛道许多——各种大面积暴露肌肤的款式更是屡见不鲜——无论男女,接受度与受欢迎程度都很高。
少女紫色的眼睛中泛着些许困意。
「全知全书——林晓月」。
“跟我们有关系吗?”
「折风断水——温如水」。
五人中的最后一人,是个与赫尔曼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但他却坐在一张轮椅上,似乎腿脚不太方便。
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留着一头黑色短发,脸上挂着的一对黑目像是两条臭了几百年的死鱼,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看上去颇为顺眼,盯久了以后反而越来越耐看。
他仅穿着朴素的米色长袍,完全看不出所属的组织或是门派的标志,但既然能在这大厅中有一席之地,想必地位也定然低不到哪去。
“距离上次灾害都过去几千年了,如今天下太平,虽然偶尔会有魔族惹事,但根本轮不到我们出手,每周的例会基本就是在用公款进行吃喝而已。”
赫尔曼感到头疼地扶住脑袋。
贤人议会。
由十位人类世界顶尖强者为维护世界稳定而自发建立,并在暗中行动的组织。
由于议会的成员自建立起就没有变动过,可以说是一个集合了各种老怪物的福利院,对此,他们心里也有数。
值得这十位基本快脱离人类范畴的“贤人”凑在一起商议的大事,除非是魔族入侵这种天塌一般的灾难,否则平日里基本都难得见到他们的人影,出勤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十便是奇迹中的奇迹。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间大厅不论何时,总能保持有五个人在场——而今天看来是轮换到这五位了。
“呼呼,老朽认为,这样过得悠哉一点未尝不是好事。”
瓦伦尼特斯发出枯枝老树般干巴巴的笑声,捋着自己快要垂到地上去的胡子。
“边界冲突而已,又不是爆发全面战争。九地十三州的摩擦纷争那么多,我们又不是菜市场的管理员,鸡毛蒜皮的小事管都管不过来。”
一脸僵硬的温如水摩挲着轮椅的扶手。
“要我说当初还不如圈养点魔族当作外部刺激,不然指不定哪天人类自己就把自己掀了。”
提出有些大逆不道建议的是林晓月,尽管她有着足以称之为“全知”的智慧,但其他人均认为那脑子里装的根本就是一池黑泥。
“小月,魔族可是很难圈养的哦,先不提要付出的代价是多少,凭借它们的能力,要是有一天把笼子咬破就糟了。”
一脸认真表情思考林晓月离谱建议的南田茜也是个好不到哪去的主,再加上她的话语与脸庞又极尽温柔,不免让人心里生出些寒意。
不过在座的诸位都是见识过了沧海桑田、大风大浪的老东西,对此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倒不如说,要指望他们能有些正常人的思想,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说起来,这个议题是谁订下的来着,萝拉?李无生?还是佐佐木一?”
“萝拉和李无生还能理解,你觉得那个除了挥剑就是喝酒的白痴浪人会管这事吗?”
温如水讥笑着反驳提出疑问的骑士。
不得不说这个死鱼眼讨打着实有一手,那副语气和神态让就算已经共事了如此长久岁月的赫尔曼也禁不住捏紧拳头,要不是他山岳般的定力和极好的脾气,恐怕这一拳可以把那一双讨人厌的死鱼眼给直接打成粉末。
——这一幕也是老生常谈了,在座的基本都被温如水嘲讽过,所以他们对此视而不见,如果赫尔曼真能揍他一拳,恐怕这间大厅里的掌声可以持续好几天。
“萝拉的老家在塔纳州,李无生则是在梧州长大,不管怎么看我们之中都只有这两个人会把这两个地方挂在心上。老实说,老朽其实对这种夹带私货的行为深恶痛绝,可以的话,便到此为止吧。”
“老爷子,你上次不是也把自己的曾曾——算了,最后一代孙女的婚约拉上桌了?”
“那、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再说了,老朽那后代的婚约可是关系到两个国家的大事,不是区区边界摩擦就能比得上的。”
瓦伦尼斯特哼哼地辩解道。
林晓月只得耸了耸肩膀,她才不介意揭这位精灵贤者的短。虽然那时候的确是因为一纸婚约差点将大陆西部搅得腥风血雨,但最后姑且还是以和气生财收场,至于这老爷子的孙女,终究还是没有嫁出去。
反正如今世界上都是混了不知道多少种族血的人类,再加上对以太的研习,自然寿命都长得很,区区二十年也不过弹指一瞬罢了。
自从“种族融合计划”结束后,纯血种族基本上都少的可怜,那些长着精灵耳朵、兽耳等,像矮人般矮小亦或头生双角的,大都是发生了返祖现象的人类。
这类返祖现象十分常见,五岁之前的人类还是一副“旧人类”的样子,但五岁之后就会随机返祖——但这类返祖只会出现单一种族的特征。
换句话说,就算血统再如何驳杂,也不会有长了角的猫,或是矮个子长胡须的精灵。
“反正只要有我们五个人同意,就可以废除这项议题。”
林晓月举起一块写着“是”的木牌。
“那么,在座的各位是否同意废除‘梧州与塔纳州之边界纠纷’一题?”
闻言,其余四人纷纷举起“是”,如此,一道波纹自空中泛开,这个烫手山芋般的议题便被否决了。
其余未到场的成员也能接收到信息,至于到底是谁先把私货搬进贤人议会,五人并没有打算过分追究。
为什么前三周没有察觉呢?大概是年龄大了吧。
别看在座的各位除了精灵贤者外都是一副年轻面孔,谁知道实际年龄是个什么样呢。
以南田茜举例,这位来自桐州北栀国的巫女小姐可是从千年前建国起就在本地的神社里生活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必须得确定下一个议题是什么。鉴于另外五位的缺席,新议题就由我们五人各自提出,再以投票确定最终方案可好?”
林晓月俨然已经掌握了会议桌上的走向——其实其余九位成员说不定早就把她当成主持大局的人了,毕竟少女不仅从未缺席过议会,也能够起到强制制动的作用,确保桌上的话语不会像脱轨的魔导列车一样横冲直撞。
毕竟共事了这么多年,自己早就摸透了这些蠢货同僚的脾性。现在已经很难想起,当初刚刚加入议会时自己推脱起主导人的稚嫩模样,她要是能回去的话,肯定会毛遂自荐地主导这个议会,那样的话,之后也不会惹出那么多的麻烦。
另外四人则异口同声。
“附议。”
“那么——由你先开始吧,赫尔曼。”
少女扫视着周围的四人,鼻梁上搭着的厚实镜片闪过一瞬耀光,那双紫色的眸子便停留在了骑士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