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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场绝望的瘟疫爆发的前一年,当巨大的回旋气流刮过城市下方,低地到处飞散着碎啤酒瓶、各种垃圾,以及用作建筑材料的薄铁板。当然,这也是常有的事,并不能把责任全推脱到气旋上。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我能记事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四处飘散着臭味了,事到如今,这种气味还给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回到了往昔的时光。
那是一个天色灰暗的下午,回旋气流掠过低地。那个时候,我口袋里装着十二块老旧的电路板,像往常一样穿过幽静小道(那是一条宛如小肠的道路,曲折而阴暗),尽管十分小心地避开那些破碎的钢筋,衣服仍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所幸的是没有流血,只是稍微刮破了一点皮。
走到前面一点,就能看见基地的大致轮廓。
那是一座形似金字塔般的建筑。
上空是无穷无尽的钢铁管道,大半都已经生锈,据说这在古代时期是作为化工厂而存在的,不过现在早已废弃。但是管道依然停留在上空,好像历史也暂停在那一刻,不曾前进,不曾后退。稀薄的阳光穿过管道之间的缝隙,照在我的身上。
基地在那些蜘蛛网般密布的管道之下,展现出宛如胡夫金字塔般的外形,但是从远处来看,到更像是金字塔型的钢铁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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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大门并不在金字塔的正下方,而是另有蹊径。
从侧面的一个小门进去,钻过一条幽暗潮湿的走廊,避开那些沾满灰尘的电线,遭人踩扁的可乐罐,没过多久便看见了露西卡女士。
她正站在铁门那边,昏暗之中的烟头显得格外耀眼,仿佛把一片漆黑烫出了一个洞,同时附近弥漫着不可驱逐的烟味。
那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头发棕红,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狂野的气息。
她是基地侧门的看守,常年佩戴着一柄‘海中毒蝎’手枪。
她看到我过来并不惊讶,因为她知道我是过来躲避回旋气流的。
像往常一样,她为我打开了铁门。铁门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不可避免地打破了这种寂静。
之前我便听说,大概在十年前,露西卡女士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的时候,便参加了那次臭名昭著低地第27区火并,她本人也在那次战斗中受伤,手臂上现在还有疤痕。
在之前的某次聚会中,我向她问起过此事,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而已。接着喝酒,和其他人讲些无聊的荤段子。
但是在我的印象中,她似乎都是一个人回家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人缘应该很好。总之在那次火并之后,她便加入了我们的基地,并担任了看守一职。
据说路西卡女士还和上方人士有一脚,但我对这样的绯闻毫无兴趣。
尽管我觉得八成是真的,但谁又必须在乎这种事呢?随着环境的逐渐恶化,生存越加艰难,上方开始出现施压的势态,能活下去就算万幸了。哪怕是一点残羹冷饭,也总比没有好。至于所谓的谣言,或者绯闻,不过是一种麻醉剂罢了,能暂时让人们忘记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如此看来,绯闻也并非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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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缺乏充足的日照,低地到处点着散发微弱光芒的电灯,尽管上方已经不再使用,但在这里,那却是唯一的光芒。
金字塔型的基地到处都住着人,总共分为20层,底层多半为干事的住所,上层是普通低地人的住所。大概是因为上层更接近上方城市。金字塔基地内部有五辆电梯,无论哪一辆电梯体积都很大,出行并不是难事。
而就在金字塔的底下,巨大的地下基地则是核心地区。我因为父亲的关系(他曾经是高级干事),可以了解到那片区域的存在。不过,至今我也未亲身涉足那里。
我走到第12层的走廊,稀薄的臭味到这里几乎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香的薄荷柠檬的气味,据说他们在走廊的各个地方都喷洒了清新剂,我倒是觉得这有些画蛇添足了。
穿过走廊,抵达尽头的议长办公室,议长说他已经等候我多时。那是一个留着小胡子,头发纯黑的中年男人。他深邃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那个时候,他正坐在牛皮制的议长座位上,神情泰然自若,嘴唇之间夹着一根香烟,这使得整个办公室弥漫着烟味。
“布尔。”议长叫出了我的名字,
“关于最近的解析工作,进展的如何?”
“关于第七台计算机,基本已经完成解析,只剩下后续的调配工作。”我回答他,“议长大人,我以为您早就知道了。”
议长埋在黑色胡须之下的嘴唇,略微颤抖了一下,仿佛夜晚森林中被风吹动的树枝,
“我总是最先问你情况。你知道的。”
“感激不尽。”
“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空旷的办公室背面是巨大的黑色玻璃,墙壁上摆有各种机械用品,他开始在办公室四处踱步,“我和你父亲是挚友,这一点请不要怀疑。”
我的父亲死于十年前的火并。
那个时候我尚且年幼,大约只有六岁左右。对于那时候的事情,现在已经记忆模糊了。不过议长将我抚养至今,这倒是货真价实的事。尽管大部分时间,他并不会和我待在一起。
“我们可能很快就要迁徙了。”
议长突然停下脚步,这一行为立刻引起了我的警觉。不过看起来,他只是想开口说一些话而已,
“上方已经开始威胁了。”
他们这么快就要动手吗?我以为,他们会先把我们养肥,等到我们势力稍微壮大一点的时候,再发动围剿战争。
而如今,这样的事实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他们这么快就要动手了吗?”
短暂的寂静之后。
“据我所知,上方的改选就要开始了。或许是为了转移视线,才会想出这么一出。”议长回答我。
木质地板被擦得光滑而明亮。
鞋子踩在上面,会发出短暂的回响。那个声音极其微弱,但在一片寂静之中,依然显得格外响亮。
办公室离居民区很远,这里终年静谧。黑色的窗户玻璃外可以看见外面的低地,仿佛蚁穴一样错综复杂,钢铁混凝土和木屋交错在一起,微弱的灯光延伸到远方不可见的地方。
我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想起了一些事,于是问他,
“菲力迪卡还好吗?”
菲力迪卡是从小照顾我的保姆。
那是一个身材粗大的中年妇女,性格豁达,有时候也有一些小心眼。
她手上带着她前任丈夫给她的翡翠戒指。
她的丈夫死于某一次围剿战争,大概就在三年前,那时候我还去参加了葬礼。不过我和她的丈夫并不熟。在葬礼的最后,菲力迪卡亲吻了死去丈夫的额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不过并没有发出任何哭泣声。只是沉默着,直到这件事情被逐渐忘却。衬衫和内衣,便继续挂在金字塔边随风飘荡着。
她说话的声音就像以前一样洪亮,苍白而从不拖泥带水。
她还有一个女儿,不过我从未与她相见。
在那之后,她便从未提起过去的事。
她总是呆在活动室那边,和另外的中年人玩起纸牌游戏,据说她的头脑很好,没有什么人能真正的赢过她,而每当她胜利的时候,总是笑得很响。她是一个性格很好的人,和她在一起会感到很轻松。她似乎很少有抱怨自己孤独的时候。
我把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周围弥漫着寂静的烟味。
“她很好。”议长依旧不动声色的回答我,“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显得更加寂静。议长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至少十公分,因此他不得不低头看着我。
身后巨大的玻璃依旧展现着漆黑的本质。
他的眼神就像猫头鹰一样,锐利而深邃。
“谢谢。我可以先走吗。”
我微微低头,问他。
“回旋气流很快就要来了,注意安全。”因为胡须很厚,察觉不出来他究竟是否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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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四年,三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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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①低地:与之对应的是上方城市。低地位于上方城市的地下,不受上方政府的直接管辖,因此涌现了大量割据势力。通过捡拾或偷窃上方芯片原件,和废弃数据,低地构成了一套基本完整的商贸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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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金字塔基地:位于低地25区,因建筑外形像金字塔而得名,据说是古代时期的废弃化工厂。金字塔可容纳人口数量约在四千人左右,是第25区最大的割据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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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上方:拥有良好秩序,发达科技的人类政府,建造了干净整洁高效率的城市,与低地几乎没有任何来往。在地低与上方之间存在一堵金属之墙,没有任何人跨越过这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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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议长:即金字塔基地会议长,拥有对基地内成员的最高权力,但一般不直接参与决策。金字塔会议是全民会议,若非特别重大的问题,议长一般不出面表态。
议长直辖的部队是协卫军,人数在30~50人之间,行踪诡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