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感觉？
山雪灵揪住胸前的拉链，努力去平复急促的呼吸。
路对面有着一头金灿灿的短发的紫眸青年激动地看向她。他对她露出和善的笑容。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了？”同事林素玲疑惑地看向她，“不是要过马路吗？”
“……”山雪灵努力地摇摇头。惊慌之下，她直接顺着原路跑回公司。
而那种仿佛揪住了心脏，让人呼吸困难的感觉越来越强。
身后传来脚步声，听声音离她越来越近。不用多加思考，她就清楚一定是刚刚看到的那个黄毛。
“不要怕。”他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她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侧过肩膀去挣脱他那只温暖的手。
“有想过吗？”他宽容地一笑，温柔地哄劝，“这种感觉不会错的，我就是你的命定之人啊。”
一一一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命定之人。
他们从心灵到肉体，都会无比的契合。不管受教育条件与成长背景的差距有多么大，两个人在大部分事情上的观点都基本一致，甚至他们还能隐约察觉到对方心中的情绪——依距离的远近，感知敏锐度小或大。
最重要的是，他们在处于足够近的距离时，会有强烈的彼此靠近的渴望——大多数命定之人都是因为这种异常而激情的感觉认出对方的。
但是，随着人口的爆炸式增长，找到对方越发困难。毕竟除去巧合与人为因素后，一对命定之人既不同生也不同死。
而最特殊的是，根据目前的统计结果来看，每一对找到了彼此的命定之人，都将至少有三十年的时间，能够相伴在人世间。
在这段时间内，他们不仅百病不侵，还能逢凶化吉，直到一方无疾而终。留下来的一方依旧享有这种美好的生活，但也有了殉情的权利。按照诗人的说法，这是“上天对真爱施以的庇护，让孤独者得以一览幸福的轮廓”。
这是人人企羡的美满，也是无人质疑的真理。
一一一
在遇到柯乙之前，山雪灵从未质疑过这个真理。
可他们确定关系后，她却很难不去思考这些问题：
一个人爱不爱某个人，是上天能够决定的吗？为什么因为那么一个陌生人，就要否定在人生中遇见过的其他人，只有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才是她的宿命？
如果上天真的是在用命定之人给予众生幸福的真爱，为什么在遇到真爱之前，还会让人对非命定之人产生甜美而苦涩的爱情？
山雪灵和柯乙知道他们不是彼此的命定之人，但是他们也是真切地相爱着，这份爱绝不会比命定之人之间的来得浅薄，却要因为有另外两个人的存在，被断定为伪物。
显露出来的表象是，即使他们过得幸福美满，他们各自的朋友还是会扯着他们畅想他们命定之人，甚至会拉着他们去猜测他们恋人的命定之人。
而深层次的，则是对他们之间感情的不以为然。
倒没人劝他们分手，但这只是因为找到命定之人并不容易，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只是彼此的次优解。
山雪灵去想这些问题，是出于恐惧。她担心哪一天，柯乙的命定之人从天而降，在她的怀里将他夺走，而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去祝福他们。
如果真的遇到那种场景，山雪灵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
一一一
然而，却是她的命定之人先来到了他们中间。
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真的想要挣脱他的手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而越是否认自己心知肚明的事情与强烈的渴望，她就越是恐慌。她不想做感情之中的那个背叛者。因为自己想过很多次那种绝望，所以，她更不想让柯乙感受到那种不甘心。
尽管她也会质疑，柯乙真的会有她这么不甘心吗？但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她将这个疑问埋藏在意识深处。
于是，她拼命地拒绝黄毛的一切靠近，又情不自禁地想要去靠近他。
一一一
“我是范玉宸。”他羞涩地微微一笑，“当然啦，也是你的命定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山雪灵闭口不言。
“你找到命定之人了？”林素玲追了过来，现在激动地扑闪着眼睛看她，“别不说话嘛，明明这么浪漫……有什么可害羞的啊。啊，范先生，她叫山雪灵哦。”
……害羞吗？范玉宸努力去分辨心中隐隐传来的对方的感情。怎么像是排斥呢？
误会了吧。怎么会有排斥命定之人的人呢。他轻松地把这个疑问抛之脑后。
“和我去约会吧？”范玉宸说，“增进一下彼此的了解。”
“去吧。”林素玲鼓励地微笑，“我会向柯乙解释的。”
“不要！”山雪灵惊慌地制止她，“不要和他乱说。”
“他是……？”范玉宸隐隐明白山雪灵不会给他答案，于是他向着林素玲微微偏过头。
“也是，毕竟你们认识了五六年了。”林素玲无所谓地说，“可能还是开不了口吧。我也不能替你说分手……不过迟早都是要分的嘛。”
山雪灵沉默地揪住胸口的拉链。
范玉宸因为自己感知到的她的情绪而皱眉。
“不要担心啦。”林素玲看到范玉宸的表情，向他解释，“她迟早会和他分手的。你们是命定之人嘛。”
“……也是。”范玉宸轻轻地笑了，“那么，她我就带走了。”
山雪灵一直埋着头，僵硬地被他扯走。
可能是害羞吧？林素玲想。没有人会拒绝自己的命定之人的。
尽管作为孤独者，她还没有找到命定之人，她还是欣喜地为这份最忠贞的情感献上了祝福。
毕竟，那可是命定之人啊。
一一一
“怎么了？”
范玉宸买了两个草莓冰淇淋，自己拿了一个，给了山雪灵一个。
然而，山雪灵没有接。
“……放我回去。”她轻轻地说。
“……我现在没有拉着你啊。”他确定了那种排斥并不是他的误会，因此声调也逐渐冷了下来，“不是你要跟着我的吗？”
山雪灵愣了一下，咬着嘴唇慢慢向后退。
范玉宸的心头火一时怒起，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为什么要远离我？”他冷冰冰地质问道。
“你喜欢草莓冰淇淋吗？”她停止后退，忧伤地问。
“……喜欢。”他看她情绪不对，慢慢压下火气，僵硬地问，“你不喜欢？”
“我喜欢。”她说，“可能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我喜欢的你也喜欢。”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忍不住笑了，“我们是命定之人啊。”
“他喜欢巧克力冰淇淋。”她继续说，“我不喜欢巧克力，但是和他一起吃的巧克力，并不让人讨厌。我们应该都喜欢吃肉包子那个浸了肉汁的皮，他最喜欢吃的是肉。你会和我一起吃我们喜欢吃的草莓冰淇淋，但是你不能让我认识到巧克力的美妙。我们会一起将包子的肉馅放到一边，但是他会吃掉我挑出去的肉馅。”
山雪灵抬头望向僵硬着的范玉宸：“爱情不应该是让人领会到世界的更多美妙之处吗？但是和命定之人在一起，只会在自己喜欢的角落里打转，那不是白在世界上活了这么久吗？”
她总结道：“我们是命定之人，我们之间有强大的吸引力，但是那不是爱，我不会去爱你……我不会让自己再缩到那么狭小的生活范围里面去。”
范玉宸沉默了。
“……我送你回去吧。”他妥协道。
“不用。”她慌忙拒绝。
“……担心你控制不住自己？”他自嘲地笑了，“我可不能给你那么大的吸引力……好吧，不靠近你，你存一下我的号码吧。耽误了你一些时间，马上就天黑了，我得把你安全送到他身边吧。”
“啊……”
山雪灵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急忙道谢。
“道谢就免了，我觉得你应该为我的幻想破灭而道歉。”范玉宸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山雪灵轻松地笑了。
一一一
“雪灵呢？在加班吗？”
山雪灵和林素玲在同一个公交站点下车。柯乙下班要晚半个小时，但是他的公司离这个小区很近。所以，他每天都会在这个站点等山雪灵。
今天山雪灵没有和林素玲一起回来，而且，和加班时不一样，她也没有提前通知他。
但是，他也只能姑且这么问她的同事了。
“没有，她今天是正常下班的。”林素玲轻快的回答。她看到了一幕爱情喜剧，所以心情相当不错。然而，她说完这句话，才想起柯乙的身份。
给他打个预防针吧。林素玲想。毕竟柯乙对山雪灵不错，要是受到太大打击，那对命定之人的幸福也会掺杂愧疚的。
“她有了真正与她相配的人哦。”林素玲笑。
“……什么？”柯乙有点茫然，他想不到话题是怎么跳到这的。
……我还真是帮倒忙啊。林素玲有点后悔。算了，反正那是命定之人啊，如果柯乙真的爱她，那么也会理解命定之人会为她带来多大的幸福，一定会自己让位的。而如果不爱她，找到了命定之人的山雪灵，也能轻易地分辨出来，找到真爱还能加上甩掉渣男，不是更开心吗？
“没什么。”林素玲笑。
一一一
为什么她要那么说呢？
范玉宸有点不甘心。
明明是命定之人，比不上一个次优解吗？
把她送到她的男朋友身边后，他悄悄地跟踪起他们，想要分析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值不值得她放弃自己。
……看这一路上，他们的表现确实非常亲密。
她的男朋友替她警戒地望向四周，应该很珍惜她吧。她挽住了她的男朋友的手臂……甚至都没有对她的命定之人这么做过。
范玉宸遗憾地放弃。
“喂？”他给朋友打电话，“去老地方喝一杯？”
一一一
寂静的小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非常明显。
柯乙疑惑地向后望去。
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是范玉宸的山雪灵惊慌地挽住柯乙的胳膊。
柯乙心中腾起了怀疑。
“那个转悠在我们身后的那小子是谁？”
回到家之后，柯乙问山雪灵。
“就，就是普通的追求者啊。”山雪灵眼神游移。
柯乙本来没相信林素玲随口说的话，但是看着山雪灵闪躲的表现，他不禁提起了警惕。
“到底是谁？”
“就是普通的追求者，我怎么也甩不掉而已。”山雪灵有点惊慌，但还是凭直觉咬死了这句话。
“那你为什么这么不安？”柯乙质问她道，“你们是不是睡过了？他是你的新欢？”
“没有！”山雪灵恼怒地顶回去，“明明我在那里拼命地忍耐，你还怀疑我？”
“拼命地忍耐？”柯乙不可置信地重复，“你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深厚到不和他睡都要拼命忍耐的地步了？”
“我和他没有感情！”山雪灵崩溃地吼，看到柯乙质疑的眼神，她又慢慢地卸了劲。
她冷漠地向他解释：“他是我的命定之人。”
一一一
风铃酒吧是范玉宸最喜欢的消磨时间的场所，每当心情很好或心情很不好时，他都会和朋友来到这里，一起喝一杯。
今天是因为后者。
“别担心，”朋友笑着对他说，“这只是一时的激情，激情消散后，她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要是真的是这样就好了。”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一一
“你去找他啊！”柯乙对她怒吼，“现在就去！”
“我不会去的。”山雪灵强忍着眼泪，拼命摇头。
“你去！”柯乙抬起头，“去找他！”
“我不要……”山雪灵还是落泪了，“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
“那就是我抛弃了你！”柯乙的吼声中憋着哽咽，“是我把你推走的，是我倦了想分手，和他没有关系……”
“那我就求你……”山雪灵颤抖着声音哀求，“求求你不要抛弃我，求求你允许我待在你身边……”
柯乙忍不住别过了头。他不能再说下去。
山雪灵呆呆地哭着，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我的手机没电了。”她平静地说，“借给我你的手机，我去给他打个电话。”
柯乙漠然地点了点头。
一一一
山雪灵走后，柯乙还是忍不住拿过了手机。他想，起码得记下来那个人的电话，毕竟按照传统，他要去他们的婚礼上给予祝福，再被那对新人祝福。
奇怪的是，通话记录里，陌生的通话记录只有一条，可是，那是报警电话。
一一一
“……被告山雪灵蓄意谋杀未遂，应判处无期徒刑。”
“反对！”山雪灵的法律援助律师说，“被告与受害人彼此是命定之人，被告若是想要杀死受害者，那么受害人就是想被被告杀死。所以，这不是蓄意谋杀，这是协助自杀！”
检察官传唤了范玉宸出庭。
“我不想被她杀……”范玉宸烦躁地拽了拽领带。
“那么，被告依然是蓄意谋杀未遂！”
“反对！”山雪灵的辩护律师说，“按照命定之人的特性，如果受害者不想被被告杀死，那么被告就绝对不会想去杀死受害者！这应该是一起故意伤害罪案！”
“反对！”公诉方说，“根据案发地点风铃酒吧的监控录像可以看出，被告山雪灵的水果刀原本的轨迹直接指向受害者头部，已经构成谋杀嫌疑！”
“反对！”律师说，“被告没有动机去杀死受害者！他们是命定之人，受害者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才会让她幸福！而受害者并不想让被告杀死自己，所以被告也没有谋害被害者的动机！”
“反对！”公诉方说，“被告与前男友伉俪情深，是受害者突然出现，扰乱了他们的生活轨迹。所以，被告才想要去杀死受害者！”
“反对！”律师简直要笑出来，“能有什么感情，会比命定之人之间的爱情更加深厚？”
山雪灵从庭审开始，除了让律师替自己辩护那句话以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甚至一直到现在为止，她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我有话要说！”范玉宸烦躁地拽下了领带，他把领带一圈一圈地缠在了手上。
“反对！”公诉方说，“被害者目前没有发言的必要！”
“反对！”律师说，“身为命定之人，被害者能够理解被告的思想！被害者的证词能够给出被告作案的动机！”
法官示意被害者可以发言。
“她没想杀死我！”在律师露出笑容前，范玉宸带着浓重的挫败感继续说了下去，“尽管我们是命定之人，尽管我们之间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她还是不爱我！可是因为我们是命定之人，所有人都在把她往我身边推！我们已经见过面，找到了彼此，我不可能会被她杀死……她只是想以杀死我的罪名被投入监狱！实在不行，她还渴望法庭能够因为她的行凶举动把我保护起来，让我与她不能再见面！她没有办法挣脱别人把她推向我的力道，所以她在想办法推开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