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马太福音·第三章·第二节
1
梦醒。
不知何时取回的意识，意外地令人觉得清晰。当我意识到，那令人生厌的画面，仅仅是梦境，在觉得庆幸地同时，亦感到了沉重的绝望。
如同沉溺于幽暗的水底，我看得见那份冰冷。
那感触，如黏液般无形，却又不失一种令人窒息的浓稠。深沉的色调，狞笑着，耳语着……跗骨之蛆一般，可恶，可怖……却又无从逃出。
……所谓梦境，多半是人们昼时欲念的释放，是一种自我防卫的机制。它的荒诞性，来自于伦理道德，以及价值观的束缚，从而，对那份欲念做出的修饰和伪装……由此，愈是不堪的欲念，伪装地便愈深，所呈现的画面，也就愈加的荒诞。
那从一年前开始，昼夜不止。折磨着我的“梦境”，我找不到它背后所代表的事物。
……这是第几次梦见呢？又是第几次疑惑呢？又是第几次……疑惑自己的疑惑呢？意识早已取回，看来，并非十分明晰……所以才会胡思乱想着这一切；所以……明明身处樱花绽放的时节，却依旧如同置身冰窖。
我不知道这些的意义所在……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诅咒吧……
……渐渐地，身体的感官恢复了知觉。听着耳边响起逐渐清晰的风声，这时，我才想起自己正靠躺在校舍屋顶的水箱旁。毒辣的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很明显的，现在正值正午。
一切都是无比的安详。唯一不自然的，是鼻尖传来一阵阵极有规律的暖风，仅仅是觉得很舒服的我，并没有细想它的正体。
（……啊啊，睡了一个上午么……）
跷课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只是跷掉一上午的课，实在是没有什么大不了。
而现在，突然心血来潮，我计划着下午的课程，想着，去教室随便听听。估算着慵懒午休结束的时间，我睁开微闭的双眼。
但，很不自然的，睁开眼后，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曝光。映入瞳孔的，遮挡那刺目阳光的剪影，散发着圣洁的光辉。随风飘动的浓密长发，被阳光染上一层近乎透明的淡金。那份美丽，带给我死灰般的双眼，以另一种意义上的刺痛。
尽管双眼仍未对准焦距，我却仍就能够感觉到，那笔直的视线。
（……谁？）
疑惑间，涣散的瞳孔逐渐缩聚。当视野恢复清明时，眼前模糊的剪影，变成了一张无限放大的少女脸庞……通红的清秀双颊之上，迷离的双眼，或许是因为我突兀的苏醒，带上了一丝慌乱。
（……原来刚才的暖风，是这个人的吐息么……）
我不知道为何她要以这种跪着的姿态，在这样的距离下盯着我睡觉……但是总觉得，包含“你是谁”，“你在做什么”，这些问题，都有种让我觉得无比麻烦的预感……我决定就这么离开。
……说是这么说，但以她这种几乎趴在我身上的状态，我根本无法起身……
“……请让一让。”
“啊……”
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走神了么？以这种姿态？
“……可以，请你让一让么？”
稍微加大了音量，她那明明盯着我却涣散的瞳孔，才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重新收缩。虽然不知道为何脸颊依旧通红，但总算变成了能够沟通的生物……
听到我的请求，她也立即做出了回应。
“啊！你醒了吗？不好意思，我看得太入迷了……”
看什么入迷要趴在我身上？并且，觉得我们的对话没有对上，是我的错觉么？此刻，她不但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还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为什么要笑？我的要求呢？
“……我可以起来么？”
“啊，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看你的……只是想着‘好美的睡脸啊’什么的……”
“……”
……如果她不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我绝对能肯定她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这女人，故意无视我么？）
“真的非常抱歉，我并不想打扰你的……”
“可·以·让·我·起·来·么？”
“啊！对，对不起！”
慌忙地将身体离开。匆忙起身的她，原本通红的双颊，瞬间进一步，变得赤红……会害羞就不要做这种事。
无视在一旁慌乱的少女，我缓缓起身，习惯性的用中指扶了一下眼镜的横梁，便打算离开……却惊恐地发现，我的手指并没有迎来往常的触感……直接戳中了自己的鼻梁……
（——？！我的眼镜呢？！）
不妙的感觉袭来，我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少女，却发现她又一次露出那美丽的笑容。
……所以说为什么要笑啊？我慢慢走近她，而她的笑容却不减反增……无视了这些，我向她质问道。
“……你拿了我的眼镜……么？”
“啊，是的。十分抱歉。”
鞠了一躬。
“……还给我。”
“对不起，我不想还。”
又鞠了一躬。
“……”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为什么我无法理解……还是说我有问题？她刚才的道歉和鞠躬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这不是重点……要是没有那副眼镜我会很麻烦……强硬点好了。
“还给我。”
“啊……是，是……”
……略显怯懦的答应后，她便小心翼翼的拿出我的眼镜向我走来。意外的听话嘛……或许她其实是个有教养的少女……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原本温顺地将我的眼镜送过来的少女，下一秒……
“嘿——！”
……把它奋力地扔了出去。
那银白的镜架，折射着灿烂的阳光。闪耀之中，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它漂亮地飞出了天台。
六楼的天台，后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
（这女人……）
“啊，对不起，我是故意的。”
“……”
……刚刚……她说是故意的？一般不是都说不是故意的吗？
怎么回事，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刚才不是如同仓鼠一般怯懦么？不对，现在也是如同仓鼠一般，只是好像有什么不对……
“……你做什么？”
“对不起。”
“……别光道歉。”
“对不起。”
“……”
你当道歉是排气啊。
只说对不起就可以，那还要警察干嘛？况且这家伙，一直是面带微笑的，实在是让人有些，不，十分的不爽。
“呵呵，对不起嘛。只是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啊。为什么要带着那种大大的圈圈眼镜呢？明明有着像漫画里一般帅气的的脸，太浪费啦！”
“……”
……嘛，没有了那个眼镜，脸被看见，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是，这样一来，我也不能就这么离开了。虽然眼镜没了，被那些家伙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但至少，还是避免被学生看到比较好。
……为了以防万一，质问一下这名少女好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天台的钥匙？”
“在询问别人的名字时，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吧？”
……这女人烦死了。
“……天宫月。”
“天宫月，真是个好名字呢！恩，我叫神宫寺凪沙，请多指教咯，天宫君。”
“……多指教。”
“呵呵，我是转学生，今天刚来到这所苍也高中，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不太了解，请多多包涵。”
这么说着，又鞠了一躬……真懂礼貌呢，除去刚才的行为的话。但是为什么一直在笑？
不同于礼仪的微笑，那份笑容，耀眼的令我感到刺眼。
（……是说，你不太了解的事之中，也包括了不能随便扔掉别人的东西么？）
我好像惹上了一个麻烦的家伙……
“……你是怎样来到这里的？除了我，没人有天台的钥匙。”
“咦，是吗？我来的时候门没有锁喔？”
……怎么可能？这属于我一个人的圣域，每次都绝对会锁上的……坏掉了么？
心中有一种极不自然的怪异感觉，但我无视了这些。既然被看到了脸，那么堵住她的嘴，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嘛嘛，不要在意门啦。我对于天宫君的事，可是十分的感兴趣呢。”
“……”
“那只白色的左眼，真是美丽呢。是什么角色扮演吗？cosplay？”
“……这是……虹膜异色症。”
“哇啊……我只是听说过，没想到真的有这种病呢。”
“……”
“那个，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不……”
“是吗，太好了。呵呵，右边黑色的瞳孔也很美呢。”
“…………谢谢。”
“那，你一头黑发上的那一束白色的刘海，也是什么病吗？”
“……不……这是天生的。”
“这样啊，呵呵，你真的是画一般的人呢。”
“……我的事怎样都好，你明明是转学生，为什么会来天台？不是应该陪着同学们的吗？”
“啊……恩，稍微……有点，小麻烦呢。没事的，马上就会回去。”
“是么……”
这个少女真的很奇怪，不清楚她到底是软弱还是强势……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
“……总之，关于我的脸，还有左眼，你不要到处跟别人说。”
“为什么？等会回教室，大家不就都看见了吗？”
“……眼镜配好之前，我不会回学校。这些你不要管。既然你扔了我的眼镜，这点要求还是答应我吧。”
“唔唔……”
听了我的要求，少女仿佛很困扰一般，皱着她形状姣好的眉……有这么困难么，我的要求……
片刻后，她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抬起了头。那明媚笑容，让我的心中升起一种极其不安的情绪……
“……恩，好吧。但是，可以倾听我一个小小的愿望吗？”
“……什么？”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人，可以最后，让我拍几张照作为纪念吗？不会给别人看的！”
“……”
“拜托……”
不要用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我。我才不会觉得很可爱什么的……恩，不会。只是……
（嘛，反正也不会再见到了，她眼睛也没有在说谎……随她吧。）
“……………………好吧……”
我的话音还没落，她就拿出了手机……什么啊，这种羞耻的感觉……这个少女真的正常吗？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少女会这样，毫无芥蒂的同陌生的男性相处么？
……
当她放下手机时，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你到底拍了多少张啊……
“嘿嘿，谢谢你哦，天宫君。恩恩，拍下了很棒的视频呢。”
“…………哈？”
……我说为什么要这么久……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认为我的脸并没有那种价值。”
“……你是认真地说这种话的吗？”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露出惊讶的神情……还有既然想要表示吃惊，就请收起你的笑容。
“既然不是为了遮掩自己出众的容貌，那么为什么要带上那种土气的圈圈眼睛呢？”
“……恭维我也没有好处……这是有别的原因，和你无关……总之，你守好你的本分就好。”
这么对她说了以后，不知为何她好像露出了非常不爽的神态……虽然还是笑着的，我却仍能感受到一股麻烦的情感。
然而那种感觉只持续了片刻。转眼间，她又恢复那耀眼的笑容。
“是~那么，让我们再次正式的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不要。”
“拜托啦。你是我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啦！”
啦啦啦啦啦的……突然之间又改变角色，让人很不安啊……所以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会觉得很可爱……
“……知道了。”
“谢谢！那么，请吧。”
“……”
结果还是要我先来么……真是的，麻烦死了。赶紧打发她回去吧。
“二年四班，天宫月……”
“呀！你也是二年四班的呢！”
……也？
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呵呵，初次见面。我是来自横须贺市的转学生，二年四班的神宫寺凪沙，请多指教！”
横须贺么，何必特地跑到横滨来上高中呢……那么，也就是说，我注定无法和她撇清关系么……
算了，先回去吧。过几天眼镜修好了，那时，她应该也就失去兴趣，从而忘记我的吧。
所谓人就是这么回事，对无趣的事物不会花费半点的心思……无论这件事之中蕴含着多大的意义。嘛，被逼迫的另说。
想到这里，我便安心不少，并打算离开。事务性的对少女……神宫寺同学打了招呼，我转身向天台上楼梯口的门走去。
……然而当我仅仅迈出一步时，却发现校服的袖口被什么人扯住了。
“……还有什么事？”
“嘛，难得同一个班级，一起回去吧？”
“……我说过，眼镜配好前不会回去的。”
“恩~怎么办呢？这样的话，我不就没法把你拉下水……啊不对，没法向别人介绍我的新朋友了嘛？”
“……”
……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十分令人讨厌的词汇……我微微皱眉，却看见她紧接着将口袋中的手机拿了出来，对着我扬了扬。
“呜唔，这样的话，我只有给别人看一下我的新朋友的摄影特写了呢~”
“……不是说不会给别人看么？”
“哪有，我刚才指的是照片呦？视频当然不包括在内。”
这女人……
“呵呵，比起被我在在背后曝光真容，还是自己坦率的表态比较好吧？”
这两者有区别么？还是说这就是现在年轻人的内心世界？
……果然，这个少女是黑的，而且是由内而外的黑……
“随你喜欢……”
她的行为，让我的心底，久违地升起一丝郁闷的情绪。但不知为何，我却无法生气。于是我无视了她的反应，径自离开了天台。
……当务之急是再配一副眼镜。毕竟我要遮挡的，并不是自己的脸。那张无趣的脸没有任何让我费心的价值。
不知不觉午休已经结束了。空无一人的走廊与中庭，非常便于我的移动。
当下到了自己的教室所在的四楼时，我略微地犹豫了一瞬……接着，再次迈开脚步，向着一楼的升降口走去。
……结果，到头来还是没能搞清那名少女，为何会出现在天台，为何在那样的距离下盯着我睡觉，又为何要将我的眼镜丢掉……
……说实话，这些都无关紧要，但脸被看到这件事，真的很麻烦……即使排除掉一切外因，我自己也十分的抗拒。
（不说别的，“那个女人”早晚也一定会察觉到这件事，说不定还会心血来潮，跟到学校里来……）
想想就觉得麻烦……还是主动打电话过去好了。
……真是倒霉的一天，所谓飞来横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所以说我讨厌女人。
2
“哼嗯？这么说，就是有不认识的女孩看到了你的睡颜，再被你那张小白脸勾引得人家神魂颠倒，心神失常抢走你的眼镜请求你用那张脸对她做这样那样的事，最后被你这个没种男逃掉了这么一回事么？”
“……真详细呢……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么？”
“结果还被别人强迫拍了裸照，让我的月在全校师生面前玩露出play什么的……”
“……橘？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真是太过分了！这种诱人的，令人羡慕的事情，竟然少了姐姐我什么的，不可饶恕！”
……我懂了，两成可能，是手机的信号不好；八成，是对面女人脑子的信号不好。
“我挂了……”
“哎呀，别那么心急嘛。男人太快的话可是无法满足女人的呦？”
“……”
“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别挂，别挂电话啦！月君！”
……明明只是在电话的另一边，却能够明白我真的打算挂断，真是厉害呢……才怪。
“……既然知道会逼人挂断，就不要讲那些没用的。”
“我，我知道了啦……咦，诶？才，才不是啦！明明是月君你让别人看见了素颜，违反约定，我才是来兴师问罪的呀？为什么变成我要道歉啊？！”
“别问我。话说，你不再用那种说话方式了么？”
“……啊！嗯，嗯哼。呵，呵呵，那么，月，你答应过姐姐，不会暴露真容的呦？这下，你要如何补偿我呢？”
“……所以说，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你以为这样就能当我姐姐么？明明无论是心智还是年龄都比我小。”
说真的，为什么非要当我姐姐啊……
“啊啦，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呢。小家伙，不要想转移话题哟？嗯，总之呢，既然暴露了真容，你对我的补偿就是必需的呢。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了防止你沾花惹草，之后我会采取措施的……比如转到你学校什么的，呢。”
说实话，真的有够烦的，她这个态度。你会有一种被一个无知的小孩子不断说教的感觉。我都有些佩服能忍住不挂电话的自己了。
而且……果然逃不掉么……如果她跟到学校里的话，那我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想到除了祈祷她不要来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我，便忍不住咂舌。
“……你说要过来……工作怎么办？”
“工作……？……嗯……嘛嘛，都是小事，不要在意。”
“……”
“……而且，这也是为你好呢。你应该最清楚，那副眼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也忍不住一沉……没错，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不过这个女人，模式转换得还真快，瞬间又换成了工作语气……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严肃的话题了，来聊点轻松的吧。那个啊，昨天小牧他……”
……在这种被你刻意搞得如此沉重的氛围下要轻松？你的脑子已经足够轻松了吧……
“抱歉，我先挂了。”
“啊……诶？等，我还想和你再聊一……”
哔——
……虽然知道这样很失礼，但如今的我并没有闲聊的心情。
被一个不认识的少女莫名其妙的拿走重要的眼镜，不仅很不情愿的被看到了脸，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大堆麻烦。虽然不至于生气，担心情终归不会好到哪里去。
并且我只是一名18岁的男生。除去有点特殊的技能，曾经做过一份有点特殊的工作之外，只是一名随处可见的高中生而已。
……虽说这句话好像有谁也说过，不过毕竟我是真的不会空手抓子弹啦……
况且……也只是“曾经做过”而已。先是被解雇，又是被发配到那些上司们管辖的学校里念书……
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唯一能够明白的是，那些我所度过的时间，全都失去了意义，变得苍白无色。
若是能够忘却，倒还轻松……然而直到现在，还经常像刚才一样，收到曾经同事的电话……而我，竟也无法割舍这份折磨着我的羁绊……
有够讽刺的。
没有容身之处。
……现在的我，究竟算是什么东西呢？
一阵暖风吹来，夹杂着些许早春繁花的芬芳，摇曳着四周挂满野樱的枝丫，带走成片成片的繁华。随风散落的粉雪，漫天扬洒着，盘旋着，舞蹈着……仿佛同命运抗争一般，久久不愿落下。
因他们绚烂的生命，这里成为一片樱瓣的海洋。
樱吹雪。
我曾经以为我是樱，脆弱，短暂，转瞬即逝……如今，我发现我不是。
那般绚烂蓬勃的美丽，我不配。
那阵柔和，而又强烈的风，将从别处掠走的无数生机，吹至此处，为这片樱林，渲染上生命的色彩……再带走无数的樱瓣，带走无数的生机，吹往别处，吹往何处。轻轻闭上双眼，我感受着他们的，轻笑，吐息，光芒，璀璨……
我静静立于花海之中，却……极其违和。宛若寂静湖央，突兀出现的稻草人。没能眺望，没有守望……仅仅是不和谐地，以完全不合时宜的诡异与丑陋，破坏着一份份梦幻般的美丽。
风掠过，带着无尽的生机，却径直的贯穿我，如同贯穿木偶的利箭，不带走，也不留下。
空洞如斯的我，竟承载不了一丝生命的气息。
四周的樱瓣飞舞着。明明，他们早已尽数凋零；明明，我仍旧拥有生命……他们，释放着无数生机；而我，呼吸着生气，吐出的，依旧是生气。
枯萎，却不凋零。
……回过神来，天边已经由晚霞，镶上了一层灿烂的，淡金色的罗纹。大片的厚实云朵，在那辉煌的色调下，宛若梦幻的城堡。飘摇之中，略显昏暗的地平线疾驰而来，将我笼罩在一层暗金的阴影里。
（结果，还是呆在学校里了么……）
我不知道自己从升降口出来时，为何没有向校门走去；为何在同橘通完话后，来到这校园角落里的樱林深处……但如今，已经非常明白，无论我再去哪里，再戴上多么厚重的眼镜，也早已无处可逃。
……构成自己生活的要素，竟如此的脆弱……当初为何没能察觉呢……
不……或许，早已察觉了吧。
收回思绪，我缓缓地抬起头。而此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又一名陌生的少女，正向着这里跑来……很不幸的，我同她对上了视线。
扎着长长马尾的黑发少女，好像被什么追赶着一般，踩着凌乱的步伐。最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腰间，别着一把漆黑的日本刀。
……一目了然的麻烦集合体。
然而，马尾的少女虽然看到了我，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仅仅是惊慌地发出错愕的声音。
“普通学生？！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喂！你！快点逃啊！”
……怎么，被流氓追赶了么……？嘛，反正不关我的事，无视好了。有日本刀的话，那么她应该也是不用帮忙的那种。而且，就算追来的是一群浪人，我也懒得跑。
我装做没有看见她，抬起头，心不在焉地欣赏起晚霞……然而却事与愿违。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不跑啊！”
“——？！”
——痛。
……干嘛啊，这女人……明明都早已跑远，还特地返回来，甚至把我推到草丛里……我只是个路人……你是有多想拉我下水啊？
明明是被推倒，却除了痛觉，什么都感觉不到。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态，我挺着一双死鱼眼盯着她。
“……做什么？”
“嘘！别出声！他来了！”
“……”
他？谁啊……？虽然我很想回她一句“关我毛事”，并直接推开她走人……但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片刻前还别在她腰际的漆黑日本打刀，如今，其刀身正透过略显扁平的冰冷刀鞘，狠狠地卡在我的喉咙，并固定在略微有些干裂的草地上。
颈部传来真切的金属质感，强迫我感受着那分金铁之意与刺骨寒冷。然而颈部虽无比冰冷，头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变得滚烫……甚至有种将要炸裂一般的胀痛。
视线渐渐朦胧，恍惚中，回忆的画面仿佛走马灯似的在空中盘旋……不这就是走马灯吧。
“……你要是……不打算走开的话……就……给我个痛快……”
“请安静！现在可是人命关天的状态！请忍耐一下！你是男人吧？”
“……”
……的确是人命关天，不过凶手是你好么？话说这和是不是男人有关系？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呀啊——？！”
求生本能，迫使我采取活下去的对策。回过神来，我早已完成了将少女推开，到压倒在身下这一系列动作。
少女因这意料之外的突变而愣住了。片刻后理解状况的她，精致的脸庞也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变得通红。
……怎么，我并没有卡住她的脖子啊？算了，这样更好，报仇了。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啊？！快放开我！”
“……为什么？”
“什，什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费被伐现啊？！你你你仄个人肿么肥事啊？！我好心肥来救你，你想浪吾们两个一起死在这里吗？！”
……她在说些什么啊……我只听懂她说她是肥来……不对，回来救我的……
（……不，你是回来杀我的吧……）
明明刚才都不让我起来，我也没有理由放过她……谁知道等会儿她会不会突然发疯，对着我拔出她手中的那把日本刀……
我决定就这么压制住她，直到她的身体酸麻，暂时失去行动力……恩，虽然看起来很变态，和可疑分子没什么两样，不过这可是关系到我的生命安全……本是这么打算的，可突然间，伴随着一股不详的气息，一道刺耳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
察觉到异状，身下的少女突然爆发出力量，将走神的我推向身旁树木的阴影中，自己却跳了出去。带着原先那凛然而尖锐的神情。
“呵呵呵，容器小姐，何必逃得这么快嘛。我已经说过今天的目标不是你了，就别那么紧张嘛。”
呆在阴影中的我，向这做作声音的源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名面色苍白的男子。他的模样，以及装束，简单地形容，就是中世纪欧洲的贵族绅士……而超现实的部分，乃是他背后生长着的巨大蝠翼。那姿态，同文艺作品里的恶魔，别无二致。
黑暗中，仿佛散步一般缓缓走来的他，一切都显得格外模糊。唯有那对血色的双瞳，一片漆黑中，散发着猩红的光芒。这使他原本便无比阴森的身姿，愈发诡异。犹如野兽一般，紧紧地盯着马尾的少女。
（……这个，怎么看都是真正的恶魔吧……）
而马尾少女却似乎并不惧怕他。她悄悄地将右手搭在别在左腰的，日本刀的刀柄上。
“兰瑟，你这个家伙到底又在计划着什么？”
“呵呵，我想做什么，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嘛。亏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实在是太伤心了。”
这么说着的男性恶魔，虚伪地装出一副哭泣的样子。看到这些，马尾的少女明显的升起一股愤怒而焦躁的情绪。
“不要戏弄我！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
“嘻嘻嘻，不对呦。上次给我教训的，是如今不在这里的‘那位大人’，你的‘主人’。现在，无法被恶魔凭依，无法使驿恶魔力量的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千辛万苦将我引到这片树林，我想，应该也不是有什么计划吧？”
“唔呜……”
“你们这些，被称作‘科蒂芬斯’的人类，看似强大而稀少，……但说到底，也只是能够让天使，让我们恶魔凭依……也只是依赖我们的力量。契约的对象一消失，你们也就只能使用低级的魔法而已。没错，你们只是人偶，人偶罢了！”
（这个少女……）
被侮辱的少女双眼充斥着愤怒，对着恶魔怒吼着……我没能看出那双眼深处被压抑的疯狂。
“住口！明明只是一只中级恶魔……”
“……哼，中级恶魔想要觅食，食物也是无法反抗的，低贱的人类。”
“废话真是多。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里可是人极会管辖的学校，可不是你这样一只区区的中级恶魔所能够侵犯的！”
“哼，人极会么……你们这些家畜，真的以为建立一个这样的组织，就能够同天使，还有我们对抗么？刻意舍弃你们人类唯一的数量优势，隐藏在黑暗中，仅仅凭那些不入流的‘科蒂芬斯’……这样的组织，凭什么同我们对抗？”
“不用你操心！我们人类的事情我们自己有数！想要杀我，就直接动手吧！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哎呀，真可怕呐。我懂的我懂的。就是那个叫什么，‘面子’对吧？嗯……我记得那不是中国人的特产嘛？如今扩散到极东地区了吗？呵呵，我明白的。毕竟我生前也是人类呢。可惜，生前是恶人的人，死后都变成恶魔了。如果我生前虚伪一点，哦不对是善良一点，现在的我应该就是天使了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嘛，我的意思是，曾经身为人类，我很能理解你们，身为劣等种的感受……反过来，你们也能理解我，这饥渴的感觉吧？以人类的灵魂为食的我们，我，今天，在这所学校内闻到了极其，极其，极其美味的灵魂……能请你告诉我，那至高的珍馐，那完美的灵魂，是属于这间学校的，哪名牲畜的呢？”
“……”
“啊，放心啦，你的灵魂，是属于你的契约者，‘那位大人’的。我是不会对你出手的。况且……啊啊……那道灵魂……那丰满的形态，悲伤的味道，绝望的色泽……简直是无上的美味！我能够将它，含在口中，用舌尖挑弄，用舌头翻搅……啊啊啊，光是想想就要去了……”
——痛？！不小心咬到舌头了……这个恶魔在讲什么鬼啊？！
“你这个变态……”
“哎，不要夸我嘛~”
“……”
（…………）
“那么，小猫咪，快点带我去吧。去那美味藏匿的地方！”
“……我是由人极会派遣的，这所学校的守护者，保护这里的一切是我的责任。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容许你的肆意妄为！更加不可能会帮助你！”
“……呼呼呼，哎呀，结果还是需要我疼爱你一番吗？”
“……”
“放心，我是不会，也不敢动你的灵魂的，不过嘛，呵呵，灵魂和精神是不同的哦？虽说我不敢动，也仅仅是灵魂而已……就算我将你其余的一切玩坏，那位大人也不会怪罪我的，你说对吧？容·器·小·姐？”
（……这两个家伙废话还真是多，我都快睡着了。）
……不过听到这里，这件事的起因，我大概也有数了……这大概不是玩笑。
此时，少女原本锐利的目光，突然变得凝重。看来，他们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了吧……
在她的视线里，那原本病态的男性恶魔，身上的肌肉，正以一种夸张的方式膨胀起来。仿佛在他的皮肤之下有无数的炸弹爆裂开来一般，方才一身笔挺的西装被撕裂成无数的碎屑，露出了狰狞的躯体。虬龙般的青筋紧紧地攀附于其上。他那几乎直接放大两倍的上身，以及那变得如恶猿般凶狠的丑陋脸庞，一切都毫无美感可言，却都诉说着恐怖与力量。
任谁都能看出此刻少女心中的恐惧。然而，即使她的双腿正不住的颤抖，搭在刀身上的双手却无比平静；即使她的架势也已有些紊乱，呼出的气息却一片平稳。
她竟然……竟然不曾闭上双眼。
咬着下唇，以锐利的视线，坚定的瞪着面前的巨大躯体。看着这样的她，我的心似乎被什么敲打着一般。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际……这一瞬间，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而那巨大的恶魔，正伸展着自己尖锐的巨爪，发出了声音。
“嘻嘻嘻，在颤抖，在颤抖着呢。没有那位大人的凭依，孱弱的你除了颤抖，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的身体变得无比魁梧，全身，尤其是上身的肌肉病态地膨胀着，可声音，却还是依旧的阴柔。这份反差，让人十分的不适。
“哼哼哼呵，我会将你抓住，再用魔力搜寻你的大脑，找到我的美味！不用担心，虽然魔力会烧毁你的脑神经，但灵魂是不会有事的……啊啊，这样你就能永远成为我的人偶，我的玩具，永远地接受着我的玩弄……”
“闭嘴！去死吧！”
没有等恶魔的话音落下，被羞辱的少女快速地跳上前去，趁那恶魔尚未回神之际，迅速的拔刀，收刀。
——居合术。
或者称为拔刀术。少女优雅的身姿宛若一只轻盈的蝴蝶，优美的刀身闪过一道银芒，纤细的手臂，仿佛与刀融为了一体。超出肉眼可视速度的斩击，仿佛在虚空中骤然闪现的银镜。
（……那一刀，差不多达到人类的极限了呢。）
这名少女很强。若是光看剑技，稍微夸张一点的话，她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人类最强了吧……难怪那些家伙会派她来做这所学校的守护者。
……但是，说到底，那也只是人类的极限。对恶魔的强韧肉体来说，那道凌厉的斩击，仅仅只在那胀大的胸肌上，留下一道并不算深的刀口。
吃痛的恶魔马上挥动着自己的右爪。被挥中的少女，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刀身挡住了重击，却仍被击飞了出去。伴随着微弱的呻吟，狠狠地撞向不远处的一棵樱树上。
“干什么啊？！很痛哎？！你这头**不要给脸不要脸！”
“呜……”
看着少女那虚弱的样子，愤怒的恶魔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仿佛为了将遭到攻击的屈辱奉还回去一般，那频频破音的怪叫，让人不快至极。
“哼！呵，呵哈哈哈哈哈——！很痛对吧？很痛苦对吧？既然你这么想得到我的疼爱，那么，我就成全你吧！”
他伏下身子，用尽全力朝后方蹬地并向前飞身冲撞。那速度令人完全想象不到他有着那样庞大的躯体。顷刻间如同炮弹一般，向倒在树旁的少女弹射过去。
若是以刚才准备完全，摆好架势的姿态，这样简陋的攻击，少女一定能够轻松地躲开并反击。然而，对于还未从地上爬起的她，这样快速的攻击却是最致命的。她再没有时间再度调整态势，甚至做不到如何判断该如何闪避……能够做的，只有任凭那巨大的躯体，在她那坚毅双瞳中不断地放大……
（……现在吧。）
……目睹着这一切，我保持着躲在阴影中的状态，对僵住的少女发出指示。
“用翻滚向右后方移动两步半，放低身段，同时使出拔刀术第三式刀技受流！”
“——！”
命悬一线的情况下，本能使她将这陌生的声音当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因剑士的本能，下意识地完美地呈现了我所要求的动作——向右后方回避。在极近的距离下避开恶魔冲撞的居合少女，紧接着，用居合术最基本的“型”——居合十二式第三式刀技，受流，将方才被自己闪过攻击，如今飞在自己左侧的恶魔，从侧面斩飞了出去。
居合刀的共通刀法，第三式刀技，受流——其意义在于，对于坐在左侧突然站起，并向自己斩下的对手时，一面起立架开来刀，从对手左肩口以「袈裟斩」砍斩取胜。对于恶魔来说，即使无法一击必杀，击飞也是绰绰有余。
……总的来说，拔刀术多为偷袭，以及防御反击。在正面对抗时，做不到随机应变的话，即使有再精湛的剑技，也是徒然。
原先便用尽全力跳出，飞在半空中的巨大躯体，很轻易地因侧面突然多出的力而向另一边狼狈的砸去。怪异的呻吟声响起，他撞向了另一边的树丛。
“——？！”
巨响声中，重新纳刀的少女才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片刻后，又仿佛寻找着什么，难以置信地四处环视……恩，大概是认出了我的声音，在找我吧。
不过眼前的状况并没有好转，不如说更加糟糕了。被击飞的恶魔以几乎要飞上天的气势震开了压在身上的树木，站了起来，并同样地向四周大叫着……看来他也注意到我了。
“是谁？！是哪个杂碎？！给我出来！出来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你叫我出来我就出来，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况且，我还有一只“神奇宝贝”在外面呢。
“不要走神，兰瑟！你的对手是我！”
马尾少女凛然地呵着，眨眼间闪现在恶魔兰瑟的左腹下方，准备对着侧腹出刀……所以说这样对恶魔来说没用啊……
（……真是麻烦的神奇宝贝……）
“后跳！接着蹬踏后方树干，利用三角跳逼近对方面门，使用第九式刀技，添手突架开对方右爪的攻击，并攻击要害！”
……第九式刀技，添手突，意义在于，前进中，察觉左方对手后，制先机一面向左旋转90度，给予对手右袈裟瞬击，之后立即将刃部向下，左手掌挟押刀刺击对手腹部得胜。
攻击要害，夺取了对方的视力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我看着我的神奇宝贝……不，马尾少女优雅地用三角跳，轻盈的逼近恶魔的头部，紧接着，预料之中的恶魔右爪便呼啸而至。少女听从了我的指示，轻易地用袈裟斩架开了锐利的巨爪。好的，接下来胜负已分。
然而……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少女的动作，却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否被斩了……
在绝佳的斩击点时，少女竟然未再次斩出，反而……立即将刀刃向下，朝恶魔的腹部突刺而去……
（……喂！）
……喂，等……不是吧？我明明让她逼近面门，然后再告诉她攻击要害，只要是个人应该都会理解为攻击眼睛才对吧……这种教科书式的打法，真亏她能活到现在……
啊啊，麻烦死了。是是，是我错了，我就不该说要害而该说眼睛的……
发现刀尖未能刺进那大到令人恶心的腹部，少女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妙，下意识地将刀一横，差一点就没能挡住对方挥下的，另一只空着的左爪。
恶魔愤怒地吼叫着，显然是因为迟迟解决不了本应不堪一击的猎物而恼羞成怒了。也因为这份愤怒，他进一步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并试图将右爪同时挥下。
少女拼死地抵挡着这些。然而挡住虽说是挡住了，人类的少女，同用魔力强化过肉体的恶魔，力量的差距好比是猫咪和黑熊。从正上方下来的力，显然少女无法卸掉。
赶紧帮她解决吧……
“……保持架住他攻击的姿态，利用他爪子砸下来时的力拔刀斩他的大腿！然后顺着剑路回旋身体旋转360度，用余下的力道斩向正前方！”
在他右爪挥下的瞬间，少女立刻将锋利的打刀，以拔付的方式拔出。恶魔所砸下的一切力道，被少女的这一行为，尽数卸掉，并转换为自身斩击的力道。堪比原先少女百倍力量的恐怖斩击，以肉眼不可视的速度，划过恶魔的粗壮左腿。因为剧痛，对方的架势一度崩溃，本能的俯下身体时，回旋身体后的少女，她那倾尽一切力道的斩击恰好击中他的胸口。
随着华丽的银镜划过，从恶魔的胸口牵出一片鲜红的水扇。巨大的身体被吹飞出去，再次重重地摔往远处。被击起的碎石土块四处飞散，他深深地陷进干土与巨石混杂的地面中。
这一次，恶魔的呻吟变成了哀号。但从被击飞这一点来看，斩击虽然对他造成了重创，却并没有伤及他的要害。不然就会成为胸口被切开，当场死亡的情形……这点即使是马尾少女也能够明白吧。
那么，接下来只要趁对方没能反应过来时迅速解决就好。这如同呼吸一般简单的事，根本没有提醒她的必要。
……然而我发现我又错了。只见少女紧紧盯着远处的目标，默默地做完了血振，残心……然后纳刀了……
（……我的天……）
“喂！他还没死啊！别收掉架势啊！”
“诶？！”
诶什么诶啊……这个少女不是一般的有问题……当我看着她慌忙地用鲤口之切法，再次将刀鄂稍稍推离鞘口时，对面的恶魔也早已站了起来。
令人诧异的是，这次他并没有咆哮，甚至连怒吼都没有。我正疑惑着……而下一秒，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起身的恶魔没有说话，仅仅就这么站着。突然，他的翅膀上发出了暗红色的光芒，同时，开始扇动起身后那发出光芒的巨大蝠翼。可怕的风压，带起无数的镰鼬，向我藏身的树飞来。
……原来如此，被发现了么……难怪刚才他一语不发，原来是在寻找我的气息。
侧身闪过一连串的镰鼬，校服的袖口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我躲过了无数风压，而方才藏身的树木，如今却已变成细小的碎屑，并随着飓风被带去了樱林的深处。
……虽然我得以躲过了这些致命的镰鼬，但距离恶魔相对较近的少女，便没有这么幸运了……一道镰鼬划过了她的侧腹，纤细宛如暴雨中落叶一般的身体飞了出去。
看见我终于现出身形，那恶魔突然露出了一副刚磕完药一般的疯狂神色。抽搐着身体，尖叫着。
“呵，呵呵嘿呵呵呵哈哈哈哈嘻嘻哈呵哈哈哈哈哈哈！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本想揪出烦人的老鼠同伙，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我美味的佳肴！果然，果然情报是正确的！啊啊啊，太美了，太美了！这些都是我的！”
……原来如此，他是通过灵魂的味道来寻找我的气息么……嘛怎样都好了，赶紧让这个恶心的家伙闭嘴吧……
虽然好像听到了类似“情报”的字眼……不过此刻的我，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
“……真是的，明明穿得跟个绅士似的，实际上完全不懂礼仪……”
“啊啊啊，我来了，我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失去了心灵，臃肿的恶魔张大猩红的巨口向我扑来。那本就丑陋无比的脸庞，如今甚至看不见他的瞳孔……肮脏的口水肆无忌惮地流出……令人作呕的姿态。
……结果到头来，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么……我刚刚都在做些什么啊……
眼前的丑陋脸庞逐渐放大……我迅速地调整架势。在他即将咬碎我的头颅时，放低身姿，展开右手，蹬地，扭腰，摆臂，刺出——
“神梦白夜流，空型：片玉击节碎”
想象自己伸直的五指，同手掌，手臂，是一把锐利的剑，放低身姿躲过对方的身体后，钻进怀中。联动身体的各个部位，以蹬地，扭腰，摆臂等动作，使手臂以亚音速刺向对方的胸口——
瞄准方才被少女斩开的伤口，指尖传来刺破肉块的触感。手掌被紧致的肉感包裹，随后再次暴露在空气中，那份紧致传达至手肘处……我确信了自己将他贯穿的这一事实。
“……不明白么……话太多，是会死的呐……”
“……噗嘎——嘎啊啊……啊，啊咧……？”
没有惨叫，肮脏生命的消逝就是这么廉价。
腥味渐渐飘来，我微微皱眉，将手从令人不快的肉块中抽出，失去支撑的躯体，从前后两个方向喷洒出血液，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啧，脸上沾到一点血就算了，衣服上的血可是超难洗的啊……
顷刻间寂静下来的空间，无论是倒在地上的巨大身躯，还是弥漫在四周的淡红血雾，都叫嚣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个玩笑。
将自手上流下的血液甩下，我偏过头，看着不远处倒在地上，侧腹正不断流着血的少女。
……这等出血量，大概，已经没救了。
…………嘛，既然她也是这边世界的人，应该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暴尸荒野的吧……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所以……无视吧。
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少女的脸庞，而那双眼却，并没有被绝望掩埋……即使瞳孔正不断地涣散着，却仍就没有失去信念的光芒……
……看到这幅画面，心灵被捶打的感觉再次袭来……一个可笑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这个状态，普通方法已经不可能得救了吧……除非我……使用那个……）
对于这突然冒出的想法，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脑袋是否正常……然而，我却并没有停止这可笑的念头……
（……她只是个陌生人……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太弱了而已。）
（……只是因为她太弱了而已，没必要为了她牺牲我自己……）
（……只是因为她太弱了……不关我的事。）
（……不关我的事……）
（……）
……
回过神来，我已经将少女扶起，靠在最近的一棵树旁。
……如果用了那个力量的话，“那个”就会醒来……到时，就真的没法回头了。
……为什么，我会想管这种闲事呢？
明明我只是来这里赏樱的……为什么又遇到这种事呢……
疑惑与茫然填满了我的思绪，然而手上的动作却自顾自地进行着……片刻后，从樱林中，绽放出一道暗紫色的，绚烂光芒。
………………真是倒霉的一天……所以说我讨厌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