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节
1
人为什么会痛苦呢？
因为人是不和谐的。
那么，什么又叫做“和谐”？
——所谓“和谐”，是指对立事物之间在一定的条件下，具体，动态，相对，辩证的统一；是不同事物之间相同相成，相辅相成，相反相成，互助合作，互利互惠，互促互补，共同发展的关系。这是辩证唯物主义和谐观的基本观点。
很玄乎？我也这么觉得。百科什么的就是喜欢这种高大上的范……虽然我也不讨厌……
恩，言归正传。所以所谓的“人的和谐”就是指，一个人想要做的和正在做的事是统一的，那么这个人便不会觉得自己是痛苦的。
听上去理所当然？不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除去人的惰性，习惯，惯性，恐惧等等诸多因素，还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同时也是很难改变的问题在内——环境。
……环境……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哇啊啊啊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
……
于是，我的大脑已经懒得对以上情况做出任何描述。总的来说，这幅场景，自那天起，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却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
知道最近的熊孩子为什么被称为熊孩子么？因为这些早熟的小鬼们掌握了一知半解的，极不成熟的知识或力量……这才是最危险的。没错，就像那个正在哭鼻子的帅哥一样。
比如说，我虽然能够带着，“啊啊，果然帅是要付出代价的么”这种了不起的想法。但一接近他的话，世界最强的拳头就会不带丝毫杀气地向你的要害飞来。
——没有丝毫杀气的拳头怎么躲？而且，没有丝毫“恶意”的熊孩子，有可能会拥有“手下留情”这种概念么？
他甚至不会拉低你的智商，根本就是鸡同鸭讲。而且这只鸭还是吃鸡肉的。
……所以我能够做的，只有在他突然发疯时，让稻姬拿着平底锅，连同人离我远一些。
拼命无视掉隐隐作痛的头，半强制地将视线集中在手中的书本上。然而即使如此，耳边的嘈杂声依旧无法消失。猛然间发现，自己一个下午，竟没有读完两页纸。
……顿时感到一阵无力。为了这个熊孩子，我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了……从来都没有这么怀念过校园生活。啊啊，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啊……
明知道对缓解疼痛毫无作用，我还是用右手按压着自己的头。这时，身边响起了熟悉的，“徒弟”的声音。
“失礼了，稻姬小姐。需要开始准备晚饭了，可以请您归还平底锅和汤勺吗？”
“诶——？咱可是很辛苦的呢。这样一直在敲着，真的是累到不行呢。希望汝能够更多地认同咱的努力成果，再等一下，呢。”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累？你那一脸乐在其中的表情，唬谁啊？
简直是不明所以……双颊泛红，眼角嘴角都带着灿烂笑意的高挑妖刀，从那天起，便让人无法理解地爱上了这繁重的工作。每天不厌其烦地敲着锅子……虽然不是不可以叫她住手，但是她的方法的确曾经阻止了一两次熊孩子的哭闹……反正是一样的吵，也没差了。
看着这样的稻姬，樱困扰地向我投来求助的视线……要是困扰就不要过来啊。这里是你家吗？
想着或许可以缓解一些头痛，我放弃一般地闭上了双眼。虽然很清楚这般恶劣的环境下根本没有入睡的可能，但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大概是熊孩子闹了太久，所以累到睡着了吧。虽然疼痛没有半点缓解，我仍旧睁开了双眼。
此时的客厅，不能说是一片祥和，但也和平了不止一点。樱似乎放弃了稻姬手中的平底锅，回到了厨房；抚子正静静地抱着沙发的坐垫，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购物的频道；累倒的秋毫无规矩地躺在地板上，平底锅和汤勺罩着他那英俊的睡脸……而本来口口声声说要照顾他的变态，却自己跑到酒柜那喝起了烧酒……这就是你的责任心么？
对于这些我行我素的家伙们，我也懒得发表任何看法。想着应该准备晚饭，百般不愿地站起了身……然而这时，我突然感受到了门外，传来了一道极其熟悉的气息。
下意识地看向了樱所在的方向，随即向玄关走去。也就在这时，响起了门铃的声音。
打开门，眼前出现的是有着一张熟悉脸庞的壮硕男子。严肃威严的表情下，膨胀的肌肉包裹在一身散发着神圣气息的银白铠甲之中。那双不怒自威的碧蓝双瞳，正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点头示意后，确认了樱不在这里，我将他请进了客厅。察觉到了来者的气息，就算是半睡半醒的抚子，此时也规矩地站起身来。稻姬也仿佛大正时代的贵妇人一般，瞬间消灭了饮酒的痕迹，对着这边恭敬地行礼道。
“啊拉，这不是‘破道极’——圣·凯撒·施密特·布莱恩大人吗，这还真是，失礼了……额？！”
“恩……无妨。”
威严浑厚的男低音响彻，那气势，几乎能让听者瞬间感受到那份上位者的素质……然而看清他一身装束的稻姬，却露出了看到外星人般的神色，发出了呆傻的声音。
……也是……我习惯了这些，不过稻姬和抚子却并没有真正见识过我的这位原上司的狂热……这位拥有着发达体型的西欧男子，是梵蒂冈的原圣骑长。身为曾经的神职人员，即使后来加入了圣仙众，那神圣庄严的气质仍旧不曾消失。并且通过强劲的实力，成为了圣仙众的统帅者……
然而，这样一位伟大的人物，此刻那一身厚重的铠甲上，却极其不自然地套着一件印着半裸二次元美少女的短袖T恤……一头金色短发上，戴着一个写着“妹妹LOVE”的土气头巾……身后背着的双肩包，露出了大量半截的卷成筒状的海报和画册，左手提着装满18X同人志和H-GAME的纸袋，右手抱着等身大的半裸女仆抱枕……
这等具有冲击力的画面，大概在哪个国家，不，哪个世界都见不到吧……
然而现在却没有让那边的二女接受这一切的时间。请一脸威严穿着却能让人得胃炎的原上司坐下后，为了顺利地同他谈话，我吩咐了僵在一旁的稻姬去准备咖啡以支开她……虽说不知道神职人员能不能喝咖啡就是了。
“……那么，凯哥，来意是……？”
“……唔。我刚从秋叶原圣战归来。”
……没人问你那种一目了然的事。
将背后的双肩包，与手中装满各种宅物的大型手提袋递给我看，里面除了满满的18X物品，甚至还有一身猫耳女仆装……你是要给谁穿啊？
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他穿着这身衣服的情景……心脏痛得几乎让我叫出声音。
“……你来日本就是为了这些？”
顺带一提，“凯哥”是他的外号。身为圣仙众之首，他具备极强的亲和力和统率力……虽然是个变态。称呼这样的他的全名的话，有些像历史上的某大帝；叫老大，又像黑道……所以就这么随便的定下了。
梵蒂冈的神职人员，原圣骑长，圣仙众之首竟然是绅士宅男什么的……这种细节还是别去在意比较好。
话说……既然这么“随意”，之前的那些还有在意的必要么？
“难道……这些，都是你亲自买的？”
“……没有错。今晨一踏上这个自由的圣地，我就赶到了那神圣的战场。在主赐予我的不朽的加护下，我终于赢得了这些最新降世的圣物！”
一边摆着威严的面孔慷慨激昂地说着，一边从手提袋中将那最近降世的“圣物”拿了出来……只是普通的H-GAME吧……
“将这些圣物带回信仰贫乏的梵蒂冈，我必将在主的注视之下，化身为来自自由国度的传道士，化身为救赎苍生的晨曦之光——”
……不会不会。
竟然说梵蒂冈信仰贫乏，你指哪方面啊？神职人员哟……
看着他的形象，我不禁想象了一下今天他在秋叶原购物的情景——
（身材高大魁梧身穿圣骑士铠甲金发碧眼相貌精悍威武表情严肃的西欧壮汉背着大批卷筒海报手提大量18X同人本子手办外套惊人T恤气势汹汹地行走在人流如潮的秋叶原大道上不时出现在18X专区以神圣的表情端详着H-GAME封面上的死库水萝莉并在店员惊愕的目光中散发着非同一般的存在感与神圣感郑重地为18X游戏结账什么的……）
……十有八九会是这样，我还是不要再想下去为妙。
没有意识到这一切的违和，他仍旧摆出一副庄严肃穆的神色，从那混沌的纸袋中掏出了某样东西递给我。
“恩，老洛。这是我给你带的土产。”
“……”
（不就是H-GAME么……）
……土产，区区两个字就能成就如此多的槽点，语言真是奇妙呢……
出于礼仪，不情愿地将他手中的东西接了过来。下意识地看向了手中装着光碟的盒子……
“……‘《我与学生们的*乱生活》’……”
刷——
“——？！老洛？！你怎么可以用它砸我？！要是圣物被摔坏了怎么办啊？！”
……啊是么，“圣物”比你脑袋还重要么？
我克制着隐隐发作的不爽情绪，对将掉在地上的游戏盒子重新郑重地捡起，放在茶几上的凯哥沉声道。
“……你故意的啊？”
“正是！”
“……”
诶？你为什么会摆出这副堂堂正正的表情啊？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听说你最近收了一名学生，我想你是第一次当老师，就特地买了两份……不，赢得了这两件圣器，送你一份作为参考。”
……快收起你那副“我真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快感谢我”的嘴脸。
话说……刚刚，说“买”了对吧？说了吧？
“……你开毛国际玩笑？照你这个逻辑，第一次当父亲的人，就都要参考‘《鬼父》’么？”
“——！”
“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也别露出惋惜的表情啊神职人员——！”
啊够了，累死了。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快，说明你的来意……”
“……稍土产。”
“……”
“唔，还有，带秋回去。”
“……”
拼死忍住跳起来举手高呼万岁的冲动，我赶紧让站在一旁的抚子将不知何时醒来，却异常安静的熊……秋带到了凯哥的面前。
然而一见到凯哥，原本安静的幼儿秋却又突然哭了起来。
“——？！唔，老洛，为何他突然哭了起来？！”
“……你不知道么？小夜不在他却用了‘眼’，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星期……虽说时间比以前都要久就是了。”
“那种事我知道！但是他为何一见到我就哭了？！”
“……谁知道。可能是你的脸太可怕了吧。”
这种事怎样都好吧……我这么想到。但凯哥却犹如遭到了晴天霹雳一般，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我，我的脸……很可怕……”
“呜哇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我的脸……很可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什么啊……这个混沌的空间……）
穿成这样，就算露出再怎么绝望的表情也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这样的话……我……我还怎么当鬼父啊！”
……你到底在在意什么玩意儿啊……
一边摸着抚子的头，一边想着稻姬真慢啊什么的来逃避现实。觉得有点舒服的抚子，面无表情却双颊泛红地扭动起身子和头蹭着我的手。当那边的变……原上司平静下来时，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
……估计稻姬那个家伙是逃走了吧。明明自己也是个变态……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少女心？虽然她也不是少女就是了……
……
“那么，我们走了。”
“……恩……走好……”
“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片刻后，我站在玄关，略带不安地看着这将要离去的二人——
几分钟前，平静下来的凯哥打算将秋带走……然而秋却怎样都无法停止哭喊……于是，凯哥突然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了几条黑色的，皮带一样的东西将秋的身体绑成一条肉虫子，接着又拿出了一个奇怪的，带着松紧带，上面又有好多小洞的怪异球状物体，将秋不停吵闹的嘴巴塞住，并用松紧带套在他的头上固定……扛起来就这么走了。
不知为何，我从那几条皮带和那个怪异的球上，隐隐感觉到了稻姬的气息……错觉么？
于是此刻，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就是——一名身穿铠甲外套半裸美少女T恤的肌肉大叔（20岁）一般的男子，带着一堆18X的宅物扛着一名被拘束住嘴被奇怪球体塞住并不断挣扎呜咽的正太美少年在夜幕中很有目的性地行走着……
（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吧……？）
这不安的感觉是什么……算了，不关我的事。
……将他们送到楼梯口，我正考虑着是否应该同他们走到底楼的大门处。然而，突然间，扛着秋的凯哥却在此时停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那耿直强悍的威压，似乎让周围楼道中的阴暗，都惊惧地躲向了一旁。
……觉察到了气氛的变化，我习惯性地收敛了心神。站在他的身后等待着他的话语。片刻后，不出我所料的，保持着背对着我的姿态，他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剑’，我们直到现在，还是把你当作‘剑’。”
“……”
……怎么回事？心中这股，怪异的苦涩感……
“……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但是我们仍然……”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我有些莫名的动摇，略显烦躁的质问着他。但无法理解的，我却并不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答案。
……沉默了片刻，我仿佛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叹息。此时，他发出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苦涩。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制衡三界的一个重要的因素。现在的你，很不安定……包括你身边的环境。”
“……”
“天界和魔界马上也会有动作了吧……但是最为危险的，永远只是人类。”
“……说这些没关系么，圣仙众之首。”
“哼，在那之前，我可是神职人员啊。”
……那就不要再去秋叶原了。
“那么，我走了。你要小心。”
“……恩。”
……我默默地看着他那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那威严的身影，竟散发着一种颓然的气质，很轻易的便能够让人感受到那寞落的氛围……唔，如果除去那一身装扮，与从刚才起便一直在他右肩上挣扎呻吟的正太的话……
……我很明白，他是在顾及我的感受。身为圣仙众之首的他，不可能会拥有那种观念。
……然而，他的这份关怀，比起温暖，更使我感到了无比的悲哀。
……
……当人影早已消失在夜幕中后，我才发现自己站在过道中，对着楼下出了好一阵子的神。为了打起精神，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并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房屋内。
此时，稻姬又早已在酒柜前就位了，抚子也板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刚才的电视购物……
为什么最累的会是我？我是主人吧？应该是吧？
疲劳感倾泻而出，我将视线收了回来，却发现，不知何时出现在客厅的樱，正一脸病态的通红，浑身颤抖着，死死盯着茶几上的某样东西。
“……樱，怎么了？”
“咿呀——！”
“……？”
诶，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吗？
……无法看见自己那仿佛被煮过一般的诡异红脸，她摆出了一张极其不自然的愤怒表情怪叫道。
“西，西傅——？里，里里里肿么会玩仄总东系？！”
（……她在说啥啊？）
“仄，仄仄仄仄总的游戏不行！不，不洁！反，反省！反省！”
……愤怒地拿起的东西是……——？！额，“《我与学生们的*乱生活》”？！
“额，不，这个是刚才的人的……”
“胡，胡要早借口！那里解寺一下，那边那个，抱，抱枕寺是肿么回寺？！”
……天……那个笨蛋，扛着秋回去后，没有手拿，就将那个丧心病狂的抱枕放在我这里了么？！
“等，等下，这其中是有很无聊……额，很，很深的原因……”
“问，问答无用！反省！反省——！”
说这些的时候你口齿倒是清楚了啊……等，为什么你村正要随身带着——
……
刷——刷——……
砰————！！
…………
……
……再次取回意识，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被一个人扔在客厅的我，可以清楚地看见餐桌上剩下的外卖残骸……仔细一看，还没有我的份……这帮没人性的家伙，怎么咽得下去的？
走进厨房，食材什么的，也全都被妄图做饭的樱糟蹋完了。如今，只有坐在炉灶上的砂锅，正散发着不详的气息。那气息，甚至让我体内的妖力都不由得一滞……
（……）
我还是去一趟便利店吧……
2
由于公寓住得比较偏僻，所以要找最近的便利店，至少要步行半小时左右。虽然不是没想过叫外卖，只是一个人叫外卖的话，总觉得有点不划算。
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灯光渐渐变得耀眼了起来。似乎连轻柔的夜风中都夹杂着某处的喧嚣与欢愉……如此的春夜，或许这般的安详与活力，就是杜谷在诗中所期望的，豪华的夜宴吧。
在一处十字路口右转，拐进一条略显偏僻的巷子，便坐落着一家familymart。迈着略显复杂的脚步，我慢慢走进这附近唯一的一家便利店。
便当的种类有很多，但不知为何，明明此时非常的饿，却没有一点食欲。呆然地在冷藏柜前站了半天，最终还是只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罐收银台前的热咖啡。
怀着怪异的感觉，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台上后，收银员却迟迟没有为我结账，仅仅是盯着我的脸出神。
“啊……”
“……”
“……”
“……可以，结账么？”
“啊——？！十，十分抱歉欢迎光临！”
……明明只有我一人，如此诡异的结账是怎样……
奇妙的疲劳感油然而生。付过钱后，我直接来到一旁的用餐区坐下，打开了手中的咖啡……当喝到嘴里才发现买错了……是黑咖啡……
（……算了。）
正当我怀着沉重的心情，一口一口抿着错误的饮品时，旁边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诶？天，天宫君？！为什么，会在这里？！”
抬起头，向右边看去，一张熟悉的脸闯入了我的视线。或许是因为今天夜晚有些寒冷的关系，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织线毛衣，一顶雪白的针织帽衬托着乌黑的长发。
……什么啊，在这都能遇到，那个……啊，对了，神宫寺同学……在这都能遇到她，我的运气到底是有多背啊……
“真是巧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戴眼镜了吗？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来学校呢？身体不好吗？出了什么事吗？你没有事吗？”
……请你不要一口气问那么多问题。还有请你不要笑得那么灿烂。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
“啊，其实是我不想做晚饭，结果拖到了现在。肚子饿了，就出来吃点东西……嘿嘿。”
“……难道……你家也在附近？”
“恩，是啊。我就住在附近的公寓里……啊哈哈，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天宫君你竟然也住在这边！”
“哈啊……”
原来她竟然和我住得这么近……不幸啊。
瞬间心情更加沉重了。但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冒出了一个疑问。
（这附近的公寓楼，不都是人极会所承包的么？她这么一名普通的少女，是怎么住进来的？）
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感觉油然而生，但我瞬间将它压下。总之，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不关我的事，恩。
……没由来的，突然有种预感……总感觉，她下一秒会要求来我家看看，我立刻转过头，用喝咖啡的行为堵住她的话……然而，这招似乎对她不起作用。
“对了，天宫君，你明天会来学校吗？”
……不是那种内容么……嘛，算了，也好。
“……或许。”
“真的吗？太好了！”
“哪里好啊……”
啊啊，是那个么，你又有乐子了是吧？
自暴自弃般的这么想到。然而听到我的苦闷声，眼前的少女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笑容一僵，并再次低下了头。
看着这个样子的她，我不禁记起了一周前那个下午，教室中的她那怪异的举动，以及当时露出的表情。
微妙的不适感升起。为了赶走它，我想起自己的裤子口袋中还装着一颗草莓糖。
“……要吃么？”
“……诶？”
神宫寺同学诧异地看着我手中的糖果。片刻的迟疑后，便小心翼翼地接过它，打开，放入口中。
“恩——好甜！”
“……是么。”
“谢谢你，天宫君。但是……为什么要给我糖果呢？”
“……不知道。”
“这样啊……呵呵，没关系。谢谢你。但是，为什么天宫君会随身带着糖果呢？”
“……心情不好的时候，甜的东西很有用。”
“心情不好……吗……？”
“……恩。”
“……你真是敏锐的人呢，谢谢你。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不懂她在说什么，算了，怎样都好。
想着饭团凉得差不多了，我打开了包装，普通的咬了一口。原以为平淡无奇的三角饭团，里面的金枪鱼肉却出人意料地多。眉头下意识地放松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旁的聒噪少女又恢复了先前的活力，再次喳喳地对着一言不发的我说一些可有可无的话。
“所以，我们的班主任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耶。天宫君真的没有见过她吗？”
“……没有。”
“这样啊……但是她最近在找你哦？明天还是去一下学校比较好。”
“……是么。”
虽然我很想知道，对于我这样无聊的人，为何她能够始终保持这么友善的态度，但现在我已经吃完了东西，于是便打算动身回家。
似乎神宫寺同学也是这么打算的。我看见她正将面前的便当盒整齐地摆好，再用随身带的餐巾纸，仔细地擦拭着桌面……你的教养就不能有，哪怕是千分之一用在我身上么？
待她整顿完毕后，我向她点头示意，随即立刻转身向门外走去……
扯——
袖子却又被扯住了……这场景怎么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呢……
“天宫君，一般来说这种时间，柔弱的女孩子一个人回家，可是很危险的哟？”
柔弱？您说笑了。
“……那就不要这么晚还出来乱跑。”
“……所以，作为一名正直的绅士，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做呢？”
……啊啊，无视么……话说，那笑容真的很让人火大啊。
“……”
“（微笑）？”
“…………”
“（微笑）”
“………………我送你回家吧。”
眼前的少女瞬间露出了满意地表情。然而下一秒，她的表情却再一次僵住，随即像上次一样，有些神经质地甩着头。
“……？”
“对，对不起。哈哈，这只是个……只是个测试而已哟？天宫君，是个好男人呢。”
“……测试？”
“呵呵，我的公寓就在旁边，所以真的不用送啦。但是，谢谢你哦？”
“……”
还没有等我回应，她就逃也似的离开了familymart……怎么回事？我说了什么不妥的话么？
透过座位前的窗户，看着她逐渐消失在拐角的身影，不知为何，胸口那种微妙的不适感又冒了出来。
为了忘却那种感觉，我将手中早已冷掉的廉价黑咖啡一饮而尽。完全感受不到香醇的苦涩液体顺着喉咙直接流到胃里，因为别的原因，我打了一个哆嗦。
走出巷口，总觉得此刻的路灯，比方才来的时候，更加的黯淡了。
顺着原路返回，渐渐从光明的地方走向黑暗。身下的影子被一步一步拉长，再缩短，最终消失……看着这样的自己，本就不适的胸口，又多出了一丝可笑的不安与迷茫。
偶尔缓缓驶过的车辆，明明是无比的寂静与平淡……
明明是这样……
明明只是这样……
……
3
其实，在打完师傅后，我马上就后悔了。
……他明明每次都可以躲过我的拳脚，然而却同样的，每次都将我一切的任性承受下来……于是每一次冲动之后，我都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
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虽然当初也只是一时冲动，但没想到自从拜师之后，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我的世界里竟满是他的身影……这是一直以来一人走过的自己，不曾想象，也无法想象的。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深感幸福的同时，不安的心情反而愈加明显了。看着走出公寓的师傅，我竟有种他永远不会回来的错觉……并且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在一阵复杂的纠结之中，回过神来，我已经追出了公寓楼。
从师傅离开家里，已经过去了20分钟左右……因此，我无法得知他的去处。但根据这一阵子的经验，我基本上能够断定师傅是去了加油站附近的那家familymart。确定了目的地，我也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不过，跟不上也算是好事吧。若是离师傅太近的话，一定会被发现。
（诶……？为什么我要在意是否被发现呢？）
虽然深感自己的怪异，脚下的步子却不曾停下。很快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那家便利店便出现在眼前。然而，还没有等我开始寻找师傅，一道熟悉的身影，却急急忙忙地从便利店的门口跑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奇怪的是，我的脚却也不听使唤，自顾自地追向了向远处跑走的人影。
（……诶，诶？为，为什么？我不是来找师傅……？）
渐渐地，周围的景色变得陌生，我追着前方的少女，来到了一幢公寓楼的脚下。夜幕中，同师傅的公寓极其相似的高楼，却没有哪怕是一间住户亮着灯……那氛围，竟是十分的诡异。
想着这名看似柔弱的少女，竟然能够拥有如此丰沛的体力……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并向前走去。此时寂静的四周，我的脚步声显得十分刺耳……少女也注意到了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回头看向我的脸。
“咦，咦？你是……林，林崎学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那个……我，我是路，路过……对，是路，路过！”
诶？为，为什么要用那种遗憾的眼神看着我？
“……学姐，真的很不会说谎呢。”
“我，我才没有说谎！”
“额，是，是吗……就当是这样吧……”
“就，就是这样。”
“……”
“……”
“……那个……没有什么事的话，那么……我就失礼了。”
“等，等一下！”
下意识地叫住了她。但在叫出声后，我才发现我不知道到底要和她说些什么……越是注意到这些，脸上越是传来一股滚烫的感觉。
“学姐……比起上次见面时，变化真大呢……”
“啰，啰嗦！”
啊啊啊，真是的。因为心里很乱，是因师傅而起的不安还没有完全消失才变成这样吗……我到底是怎么了啊……
“嗯，嗯哼……那，那么，神宫寺同学。你说你是师傅的朋友……是吗？”
“……”
“神宫寺同学？”
“啊……啊，啊…………恩。”
诶？为什么，她好像也怪怪的？
“……我记得，上次你也不是这种性格吧？”
“才，才没那回事！那个……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
“……学姐？”
“……抱歉，能不能请你，离开师傅呢？”
——？！我到底在说什么呀？！
即使我的大脑清楚地诉说着自己的异常，但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双唇……我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啊？
眼前的学妹，神宫寺同学，听了我的话后，瞬间露出了惊讶困惑的神色。甚至……透着一丝愤怒。
“为什么？学姐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不，不要问这么多。这和你无关。”
“……那么，我和天宫君是什么关系，貌似，也和学姐无关吧？”
她的话语中，隐隐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那模样，竟和曾经的我有些相似……我的心底不禁浮现出了一丝焦躁，厌恶的情绪。
“我这是在为你着想。师傅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和他保持联系的话，只会让你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趁事情还没有变糟，请离开吧。”
“我知道你们在练习剑道，不过这些事情有什么危险的呢？请不要打马虎眼。而且，选择是否和我交往，是天宫君自己的自由，我们都无权过问的。”
“……这一切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啊——”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真的是很危险的事啊！你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普通人就不要浪费他的温柔了！”
然而，正当我和神宫寺同学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时，突然，从我们的上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呵，普通人……你不也是一样的吗？”
““——？！””
……我和神宫寺同学，几乎是同时将视线转向那声音的来源。夜幕下，静静端坐在公寓大门通道屋顶上的白发少女，一身鲜艳的巫女服，正同她那及腰的长发，随风摇曳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脸庞上，一双锐利的苍白双瞳孔，正死死地盯着我们。
当我与那双眼对上的瞬间，一种灵魂被紧紧勒住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出。那种无形痛苦，无孔不入地折磨着我。
而旁边的神宫寺同学，却仿佛没有事一般，仅仅是惊讶地瞪大了双眼，问出话语。
“那个，请问你是？坐在那边很危险的哟？”
然而那名神秘的少女，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仍旧直勾勾地盯着我。渐渐的，我的身体习惯了那异样的感觉。随即我直起腰板，以同样锐利的眼神瞪了回去。
看见了我的动作，苍发的巫女，那双锐利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变成了嘲讽。她淡淡的说道。
“呵呵，你觉得这样的你，就能够和月站在一起了吗？”
“——什……？！”
过于尖锐的话语，刺激了我心中的一条隐秘的伤口。尽管此时身旁的神宫寺同学，仍旧在向那名少女说着什么，但一切的声音，早已无法传到我的脑海里。
用力的甩了甩头，不知道是否平静了下来，我再次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巫女。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本以为她会缄口不言，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嘴角，竟勾起了一丝带着挑衅的妖娆微笑。
下一秒，她所说的话，却让我更加的惊慌。
“我呢，恩。呵呵，是月的，未婚妻哟？”
“——？！”
“什，什么？！天，天宫君有未婚妻？！”
“呵呵呵~”
“请别开玩笑……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师傅的熟人吗？”
“真是过分呢。嘛，虽然我不是他的未婚妻，不过也差不多啦。我是他的主人哟？”
不，这根本差了很多吧。
“呵呵，那么，说一个通俗易懂的身份吧……听说过‘鬼道极’吗？”
“——？！什——？！”
这样美丽的年轻少女，竟然是世界最强的一员？！
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惊讶。然而在惊讶的同时，心底竟升出了惊人的黑暗情感……我不禁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又似乎没有。世界最强的白发少女，依旧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编织着话语。
终于忍受不了那黑暗的情感，我不禁有些无礼地怒吼道。
“ 你，你凭什么，说我无法和师傅站在一起？！我，我是他的弟子！唯一的弟子！”
“呵，明明都没有告诉他你的过去？”
“——？！你，怎，怎么会——”
“再怎么说，我也是世界最强，这点情报还是能够拿到的。”
“咕呜……”
“按照你的过去，别说惧怕同他人的联系，成为刽子手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吧？况且，虽然你天赋不错，但想和月比肩，也是不可能的事。”
“……”
“你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哟？”
“……”
“所以……”
神秘的少女，在轻笑着吐出这两个字后，突然眼神一凛，骤然收起了笑容。
“……所以，离开月。林崎樱，神宫寺凪沙。”
“——？！”
“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学姐，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不用关心别的事情……明白了么？这是命令，不是请求。离开他，离开天宫月。”
“……不要……”
“……看来你还是没有听清我的话，孱弱的科蒂芬斯。我再说一遍，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我说我不要！我没有理由听从你的命令！”
不知为何，我的情绪比我想像中还要激动。感觉头脑中一片混乱，仅仅剩下“热”的感觉……接下来，这种感觉被瞬间熄灭……我再次看清了那名少女的双眸。
……在她不悦地眯起双眼的那一刻，那一刹那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大狐狸盯上的兔子，本能地发出了颤抖……身旁的神宫寺同学，此时直接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诶，诶？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学，学姐？”
“呜……”
看着我们的姿态，白瞳的少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哈啊……说到底，也就是这种程度的感情了……”
拼命抬头看去，她那原本凌厉的眸子，突然带上了一丝怜悯，一丝愤怒。
“……还不明白么？你们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包袱，是累赘……即使你是弟子，你也没有办法分担他哪怕一丝的痛苦……仅仅是徒增烦恼。”
“……”
我无言以对。
啊啊，我明白，我明白的啊……现在的我无法站在他的身边……甚至，看不见他的背影。
我明明有更重要的事……
我明明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去做……
我明明有不得不达成的悲愿，等待着我去做……
握紧的拳头渐渐脱力，然而咬紧下唇的力道，却越来越重了。我低着头，意识却无法集中……
这时，在身着洁白振袖的少女，收回威压的情况下，我的耳边却响起了出人预料的声音。
“……那个，虽然你们说了半天我都一头雾水……但是……好像做弟子的，就是要给师傅添麻烦的人吧？”
“——？！”
“……”
不只是我，连白发的少女，都愣在了原地。
“既然天宫君答应了做林崎学姐的师傅，那么不就代表，他做好了接受这一切的觉悟吗？”
“……”
“朋友也是……因为会彼此伤害，但最后仍会接纳彼此，包容彼此的，才叫朋友不是吗？”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站起了身子，勇敢地与“世界最强”对视着……那身影，竟有一些伟岸……
……看着这样的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仿佛有着什么东西敲打着我的心……那感觉，让人说不清舒适还是痛苦，却分外的有力……渐渐地，我的双腿渐渐地充满了力量。
（师傅……）
无论是他，还是我的夙愿……我都要抓住。紧紧地抓住。
想到这里，我也用一种坚定的目光盯着仍然端坐在上方的少女……
看着这样的我们，她一瞬间露出了错愕的表情。随即又在与方才不同的，另一个意义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哈啊……果然，像月一样的理性分析不适合我吗……嘛，算了。”
“……”
“……”
“……总之，我不会收回我的话。你们呆在月的身边，只会让他痛苦。如果你们真的为他着想的话，就离开他吧。”
“……天宫君，是什么态度呢？”
“……他要是答应不管你们，我还来找你们干嘛？”
她有些不高兴地绷起脸，闹别扭似的将头撇向一边。
“唉……你们好自为之吧。不要等一切都不可挽回时才后悔。”
这么说着的白发少女，原本坐在屋顶的上身姿，仿佛凭空消失一般。渐渐淡去了身影……最终消失在夜幕中。
被留下的我们，尴尬地杵在原地。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着，微妙的氛围，竟使我编织不出任何的话语……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仅仅过去了片刻，身旁的后辈轻轻地向我搭话道。
“那个……学……姐……？”
“啊……唔，唔唔。”
“学姐，这么晚了，不回家没有关系吗？”
“啊……也，也是啊。对了，神宫寺同学……你是……怎么想的呢？”
“是，怎么想的……是？”
“就，就是师傅的事……”
听到我的问题，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瞬间露出了非常苦闷的表情，最终绽放了灿烂的笑容。
“既然天宫君都没有放弃我们，那我们，不就更加不能背叛他的期待了嘛。”
“……可是，那是因为师傅很温柔……”
“呵呵，那是当然。他可是连找他麻烦的同学们都能够轻易包容的人呢，但是，这正是他的优点啊。是他的一部分哟？”
……真的是一名成熟的，彬彬有礼的少女呢。我这么想到，同时，也生出了一个疑问。
“恩……对了，神宫寺……同学？”
“……是？”
“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什么事呢？”
“就是……刚才我和那名女性的……对话。”
“啊，是呢……我大概都知道哟？”
——？！什么？！她都知道？！难道说，她也是这边的人吗？！
“恩，十有八九是天宫君的道场的事吧？作为道场，流派的继承人所承担的义务与责任什么的……毕竟是在练习剑道嘛。”
“啊，是……是嘛……恩，没，没错。就，就是这样。”
“……？”
啊，不好，看来我奇怪的态度引起了她的怀疑……我还是不要再说话好了。
……刚刚鬼……道极，她离开的方式，或许她没有看清吧……应该说幸亏如此吗？
（……原来，虽然她好像知道很多东西，但好像……也还只是一名“少女”呢……）
呜，这种奇妙的同伴意识是怎么回事啊……我好像突然有点喜欢上这个孩子了。
“那，那么，我就失礼了……你也早点上去吧。这应该是你的公寓吧。”
“恩，是的。那么，请小心，学姐。”
“唔……再，再见。”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虽然知道这样很失礼，但不知为何，逃跑的欲望竟非同一般的强烈。
很快地转过身。飞快离开的我，只感觉脸上非常火热，有种想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的感觉。
如果我此刻回头的话，应该会看见，注视着我离开的神宫寺同学，脸上所流露出的复杂神色了吧……
可我并没有回头。想起刚才那名叫做橘的少女的话，我心底的“愿望”愈发的强烈……既然我都想抓住，那么，就必须有所改变了……我不能再这么幸福下去了。
师傅也说过，“若是不前进的话，什么都无法改变，什么都无法开始”……不是吗？
……
4
虽然在离开familymart时，好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但现在的我，并没有心情细想……仅仅让脚下的步伐更加稳健，便几乎用尽了全力。
在离家1公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加油站。因为那里并没有便利店，所以曾经也没有怎么在意过。但今天总觉得，这家隐隐发出惨白灯光的站点，竟流露出一片梦幻的气息。
不知不觉中，我的脚竟如同生根了一般，定在了不远处的花坛前。
视野中，仿佛有繁星般淡淡的纯白光点，于这片奇妙的空间，冉冉升起，并慵懒地飘散着。
如此奇异的景色，我的心却感到了无比的恬淡。然而在愉快的同时，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下意识地伸出手，随即又迟疑地将之收回……想要将那洁白的星辉抓在手中，却犹如镜中的飘散之花。
无论怎样渴求亦无法寻获。宛若镜中的飘散之花。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叹息，只是这无法用言语道出的心情，从刚才开始求没有间断过。
眼前又浮现出了神宫寺同学那令人讨厌的明媚笑容……是太久没和人接触了么？为什么我会怀念那几乎能够让我融化的讨厌笑容呢？为什么，我又会为一个并不熟悉的普通少女的阴霾而揪心呢？
（明明她只是一个跟我没有丝毫瓜葛的陌生人罢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猛然间，我也像神宫寺同学一般，神经质地甩着头……这一举动，使左眼再度发出一阵钻心的刺痛。
为了舒缓这些诡异的情绪，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拼命无视掉四周梦幻般的白色光点，我抬起了头。
花坛的中央，那不知何时，突兀的出现的巨大黑影……此时我才发现，是一株巨大的月桂树。
我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月桂应当是小型乔木才对，然而这一棵，却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达芙妮一般，壮丽华美的身躯中，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还没能等我为这极不自然的画面感到疑惑，更加令人惊异的景色映入了我的眼帘。
就在那树叶之间，一名少女正静静地坐在一条粗壮的枝杈上。她那纤细如妖精一般的肢体上，仅仅随意地穿着一件极其轻薄短小，却洁白无暇的连衣裙。惨白的肌肤映照着月光，一头银色长发随风飞舞……而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眼，竟透着彩虹一般，七种不同的颜色。
她就这么端坐在银白的枝丫上，一语不发地盯着我。此刻，无论是穿过树叶的月光，随风轻摇的长发与衣裙，还是她那空灵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双眸……这一切使我都有种置身于画卷之中的错觉。
心中的恬淡仍未消失，我也自然而然地盯着她的双眼。即使是画中也未曾见过的绝美脸庞，竟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出神。
“……”
“……”
究竟过了多久呢，我和她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如同鉴赏一件物品。突然，那名神秘的少女，张开了美丽的唇瓣，发出了宛若歌唱一般的声音。
“……真是不可思议。”
“……”
“你，为何不憎恨呢？”
“……”
“为何不绝望呢？”
“……”
“为何仅仅只是跪伏在地上，祈求着怜悯呢？”
“……我……”
“为何即使寄托于并不存在的天主，依旧不愿伸出双手呢？”
“……我并未祈求任何事物。”
“真实……”
“……并不存在值得祈求的事物。”
“……叹惋。”
“……”
此时，她那毫无感情的双眸中，却带上了一丝笑意。微微翘起的唇角，圣洁之中，竟透着一丝魅惑。我有些无所适从地皱起了眉。
“……呵呵，本应惧怕一切羁绊，痛恨一切恶魔的少女，如今却跟随着本应惧怕一切羁绊，憎恶一切生灵的怪物……在一片虚幻之中，漠然微笑……呵呵呵……”
同她的容颜一样，那声音，非常的美丽。但在我听来，却似乎在神圣之中，掺杂着无尽的疯狂。
“人类……真是有趣呢……呵呵呵……‘师徒’，不……‘家人’……仅仅是这样简陋且虚伪的关系，就能够忘却如今的懦弱，以及曾经的憎恨……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空灵的笑声，空虚地回响着。再次察觉之时，周围的景色早已消失不见。依旧是无趣的加油站，却没有了那棵硕大的月桂，以及神秘的少女……只有依旧挂在额上的冷汗，告诫着我，这一切并不是错觉。
被如此直接地说出自己极力试图忘却的心音，那感觉，仿佛被人粗暴地掏出内脏，并踩在脚下践踏一般……惊愕，诧异，扭曲，懊悔，恼怒，措手不及……却出奇的平静……
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肉里。潮水一般的不快感，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感向我袭来……然而最终，却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次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画面。那神宫寺同学的阴霾，刹那间，变成了一双毫无感情的，七彩双眸。
……虽然我没有见过她，但不可思议的，我却知道她是谁。
……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但不可思议的，我却知道她是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