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宗佑双手插兜,晃悠悠走在前面。昏黄的阳光铺满坡道,四周杂物堆积,头顶参差伸出悬挂衣物的长杆。
“想去哪儿?”
“……”尹宗佑挠挠头,说实话,上辈子也没在首尔好好玩过,他还真不知道哪里适合吃饭。
“要不就……大学路吧。吃烤肉吗,基赫?”
刘基赫无声投来一个困惑的眼神。
尹宗佑笑了,低声道:“看你这么瘦,还当你不喜欢油腻呢。”
“啊,没事。”刘基赫顿了顿,“冒昧地问句,您今年几岁了?”
尹宗佑扬起脑袋想了想:“27。”
“……那你该喊我哥。”
“唔,辈分有这么重要吗?”
刘基赫偏了偏头,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的确,大韩民国的规矩向来如此,兄弟友人同事乃至陌生人,全都被框死在名为尊卑有序的桎梏里。但凡年长者,哪怕只大了一岁,也意味着教养的责任。
国情如此,又有谁会提出异议呢?
哪怕是已经彻底脱离轨道的人。
嗤。尹宗佑垂着睫,初见时还觉得302和牙医有些相似,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形似罢了。
牙医……可比这家伙疯狂得多,也要讨厌得多。
面对他的目光,刘基赫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摁下车钥匙,旁边一辆黑色厢型车的前灯闪了闪。
“是房东留下的车,”他解释道,“大婶有时候会借给我们开。”
尹宗佑漫不经心地随口夸了句“真好心”,随后贴着玻璃,垂眸往后车座里看去。
“宗佑?”刘基赫扶着方向盘转头催促。
车外,青年站着没动。
陡然间,刘基赫心底那股阴冷的感觉又回来了。
车玻璃扭曲了对方俊秀的面孔,青年专注地注视着车内情形,目光好像能透过时间,清楚看见这辆车曾浸染过的血痕。
只是短短一瞬而已。
“嗯?”尹宗佑重新直起腰,笑容温吞而有礼,“抱歉,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昨晚读的小说。”
“小说?”
汽车发动,缓缓拐入狭窄的坡道。
“是关于……”尹宗佑斜靠在车门上,反手支着下巴,眼神暧昧,“一个穷途末路的凶手。”
刘基赫瞳孔微微一缩。
“最后一个雨夜,他穿着黑衣,躬身躲藏在警车后座,趁刑警不备,突然暴起,狠狠勒住了他的脖子,”尹宗佑伸长手臂,指尖轻柔地抚过刘基赫震颤的喉结,“大概就是这个位置。用的好像是钢丝、或者钓鱼线,我忘了。”
脆弱的脖颈上,微凉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刘基赫浑身的肌肉绷紧了。
“对了,您喜欢看小说吗?……哥?”尹宗佑收回手,偏头望向窗外。
等红灯的间隙,刘基赫瞥了眼看似无害的青年,慢慢放松下来:“不。”
“那空闲时间,您都做些什么娱乐呢?”
“外科工作很忙,难得放假……”刘基赫望着自己的指尖,重新微笑起来,“我也有些费时间的小爱好。”
“喔。”
“不过,刚才你说的那个剧情,其实不太合理。”刘基赫道,“凶器不该是钢丝或者钓鱼线这么细而锋利的东西。”
“嗯?”
“会勒断的。”
尹宗佑睁大了眼,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刘基赫唇角的笑意缓缓扩大:“钓鱼线会绞断受害人的脖子,动脉血喷得到处都是,糊满整个车窗,真的是……很不方便善后。”
仅仅是描述这个场景,都让他呼吸粗重起来,窄而挺秀的鼻翼微微扇动,苍白清俊的面孔浮上一层淡淡的薄红。
尹宗佑往下一瞥,毫不意外地发现那里鼓起来一块。
他贴心地转开视线,淡淡道:“没关系,因为凶手很快就死了。”
刘基赫面上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可真是无聊透顶的结尾。”
“我也觉得。”
烤肉店还是当初尹宗佑陪申在浩去的那一家。
鲜嫩的肉片贴着烤盘,滋滋作响,不断散发出诱人的肉香,直至煎成金黄。
刘基赫没能吃多少,他托腮盯着尹宗佑,看他一片接一片扫了个干净,甚至还烤了两片泡菜。
不知为何,尹宗佑吃肉的样子总让他感到违和——兔子一样白软的家伙,应该撅起嘴啃青菜才可爱啊。
尹宗佑吃饱喝足,挑了挑眉:“哥,买单。”
刘基赫扑哧笑了:“原来你喊我哥就是为了这个?”
这大概是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笑出声来,刘基赫愣怔了片刻。
“是啊,”尹宗佑坦率地承认,双手合十,“那就拜托您了,我出去买包烟。”
尼古丁混合着辛辣烟气,还有凉爽的夏日晚风,尹宗佑深吸一口,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有些飘飘然。
何必戒烟呢?他餍足地眯起眼睛,觉得先前的自己一定是傻了。
一旁传来争执声,尹宗佑瞧去,只见马路边有两个年轻人毫无形象地厮打成一团。听他们嘴里嚷嚷的,似乎仅仅是因为一方没有使用敬语就动了粗。
他又深吸了一口烟,长腿在花坛边缘晃荡,脑中闪过入伍时的零碎画面。
——两个士兵发生口角殴打起来,其中一个“失手”打死了另一个。军队掩饰得很好,一面勋章,一张讣告,盛大的追悼会,英雄母亲流了几滴眼泪,仅此而已。
为了些许小事互相撕咬,不死不休……他抖抖烟头,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呵,医生是对的,无论再怎么伪装成文明有礼的模样,人类的本质依旧是粗鲁的兽。
眼下,两只野兽中较高壮的一方略占优势,那人合身压上,捏紧拳头狠狠砸下,拳拳到肉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环顾四周,围观者有,拍摄者有,惊呼者有,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架,也无一人报警。
看吧,尹宗佑充满恶意地想,就要死人了,而眼前的这些……统统都是共犯。
比起活着,死亡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们早已在地狱里了——一个由他人构成的地狱。
“宗佑?”
“啊,”尹宗佑回神,扭头笑笑,“哥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还要见一个人。”
“……”
眼前的血腥场面明显刺激到了刘基赫,他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转过视线,点点头,快步朝反方向的停车场走去。
正因如此,他错过了尹宗佑的动作。
青年如野猫一样轻盈灵巧,单手撑着花坛一跃而下,直直朝地上的那团人影走去。
“西巴,杂种。”骑在人身上的男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服不服,嗯?”说着再度抡圆了臂膀。
可是,他这拳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
一双铁钳似的手狠狠箍住了他的手腕,男人借着酒劲骂了一句,反身朝后撞去,却扑了个空。
尹宗佑往后撤了半步躲过去,手里还牢牢攥着对方的腕子,竟将个接近一米八的男人拖出了一段距离。
“别打了,啧,”他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道,“真是毫无美感。”
“你说什么臭小子?”男人拼命挣扎着,如一只蚕在地上艰难扭动。
尹宗佑慢慢蹲下来,扬了扬下巴:“再打,他就要死了哦。”
“……”夜风微凉,男人的酒醒了一点,扭头望去,只见地上躺着的男子果真已经满头满脸的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暂且还是个活人。
他打了个寒颤,终于清醒过来。
周围的人群也反应过来,有人拨打了急救热线,远处渐渐响起呼啸警铃。
“嗤,”尹宗佑亲昵地凑到男人耳边,哑声道,“明明没有杀人的胆子,又何必为难自己呢?”
“你……”男人猛地回过头,一双眼里全是血丝,死死瞪着他。
“嘘,”尹宗佑拍拍他,微笑道,“没必要生气,毕竟,世上大部分人都是没法面不改色地伤害别人的。”说着,他从唇间夹下了香烟。
这个瞬间,男人才注意到他有着非常修长白净的手指,烟雾缭绕间,饱满的唇微微张开,是某种神秘而危险的诱惑。
这想法转瞬即逝,下一秒,他就厉声惨叫起来,两只脚在地上不断蹬踹。
尹宗佑目不转睛,直直盯着烟头烫伤皮肉的那缕烟。
他轮廓秀气的黑眼睛微微睁大了,有种很天真、又很残忍的意味:“……看,就像这样。”
他拍了拍裤子站起身,毫无留恋地将半截烟头留在男人红肿的掌心里。
周遭一片混乱的尖叫声,却无人敢阻拦,尹宗佑轻易拨开呆滞的人群,转眼消失在首尔的夏夜里。
他身后交织着无数视线,恐惧、惊疑、愤怒、或是……
“前辈?”
“你小子,打电话也不接,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来了首尔第一时间就该跟我联系……”
“抱歉,才刚到呢,火车上信号不好。有空来喝一杯吗?”
“当然了,你在哪儿?”
尹宗佑单手插兜,仰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公寓楼,唇角的弧度放大了:“你家楼下。”
“你小子怎么知道我家……哎,行吧,智恩告诉你的?稍等。”
电话挂断,尹宗佑垂眸想了想,掉头走向深夜无人的绿地。
一步、两步、三步……
不知何时,阴影中的脚步声多出了一个,谨慎轻巧,像踮着足尖路过屋檐的猫。
尹宗佑站定,侧过身,不出所料看到几步之遥的路灯下,站着个清瘦高佻的男人。
男人穿着烟灰色的衬衣,蓝黑的西装西裤,扣子一丝不苟系到领口,手中提着的蛋糕盒平添了几分诡异的浪漫。
再看面孔,深色装束衬得他皮肤愈发苍白,眉骨投下一片深邃迷人的阴影,鼻梁俊挺,性感的唇珠饱满鲜红,看起来漂亮极了,也危险极了。
见他回头,那人双手插兜,神色坦然,缓缓勾起唇角,如一尊冰冷的石膏像突然鲜活起来。
尹宗佑挑眉:“从烤肉店开始就跟着我,你到底想干嘛?”
男人笑容不变:“没什么。这个是您的吗?”他苍白到病态的手中夹着只破钱包。
尹宗佑微微一惊,掏了下口袋,果然空空如也。
“......还我。”
“尹宗佑?”男人旁若无人翻开钱夹,抽出居民证细细打量,“照片不如本人帅呢。”
“确认过了,可以还给我了吧?”
医生耸耸肩,将皮夹递到他手里,声音轻极了:“下次小心点,亲爱的。”
“你叫我什么?”
“嗯?”医生一脸无辜,“我帮你免除了被巡警调查的麻烦,怎么,不该请我喝一杯吗?”
“……”
尹宗佑沉默不语,低头收好证件。
医生这话也没错,要是居民证落到警察手里,凭他今天干的事儿,足够去派出所待上一夜了。
但是……他抬眼一扫,心中有点不忿——原来这家伙从第一天晚上开始就盯上他了?
“身手不错,”医生舔了舔虎牙,鲜红的舌尖一闪而过,“生气的样子也很迷人。但是你知道吗,你这双眼睛才是最漂亮的。”
尹宗佑低低笑出了声:“这搭讪方式,当自己80年代的大叔吗?”他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您刚下班?”
“同事聚餐。”医生将外套撤开一点,露出衬衣上挂着的工作证,“牙医。”
“唔,徐医生?”尹宗佑抱歉地笑笑,“请客当然是应该的,但今晚不巧,我约了朋友。”
医生迈开长腿三两步跟上他。
“我都听见了。”他语气轻快愉悦,“没关系,我不介意。”
这家伙也是够自我的。
尹宗佑有点好笑:“那您请便。”
医生亦步亦趋地追在他身后半步,就算尹宗佑没回头,也能感觉到对方牢牢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这目光不同于其他任何人,隔空落在他身上,几乎能产生实质的热度。尹宗佑觉得自己的后背仿佛起了火,从尾椎骨一路灼烧到天灵盖,烫得人手指发颤。
直到那把火烧进了心里,他猛然刹住脚:“从刚才开始,你为什么总看着我笑?”
“……”医生看起来有点苦恼,“让你困扰了吗?”
“倒不至于……”
“就是……因为高兴。”医生认真地想了想,“对,很高兴。”
四下寂静无声,尹宗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将滚烫的鲜血送往四肢百骸。
他往前逼近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在医生身上,仰起头,仔细地端详对方神情。
片刻后,尹宗佑哑声道:“为什么高兴?”
医生没说话,垂下眼望着他的面孔,视线下滑到修长的脖颈,扫过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青涩的腰腹线条,再到……
医生别开眼,藏起眼底汹涌的欲望,缓缓道:“你的手指还真是纤细。”
“唔,是吗?”尹宗佑从眼尾扫了他一眼,语气暧昧,“其实它们也很灵巧呢,你要不要……”
“……宗佑?”
身后传来犹豫的声音。
两人退开一步,回头看去,只见申在浩半弯着腰,举着手机,正狐疑地打量他们。
“是宗佑没错吧?”申在浩揉揉眼睛,“我找了你好一阵了,怎么不接电话?”
“哥。”尹宗佑掏出手机看看,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起,没电了。”
“你小子……进公司做事可不能这么毛毛糙糙了啊?”确认了对象,申在浩的嗓门立刻响亮起来,“万一到时候错过工作电话可怎么办?”
尹宗佑好脾气地听着。
申在浩是个高壮的男人,勉强算半个富二代,因生活太滋润,故而刚到三十就有了啤酒肚。他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迈着跳跃似的轻快脚步走到近前。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阴影里不止宗佑一人,吓得一个趔趄:“阿西,你、你你谁啊?”
“呵,”医生勾唇露出个病态的微笑,抬抬下巴:“需要拔牙吗?”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申在浩叉开腿坐在热气腾腾的居酒屋里,瞪着陶瓷盘子无意识地抖腿。
地方上来的那小子坐在对面,而那个莫名其妙跟来的陌生人挨着自己,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他有些坐立不安地往旁边瞥了一眼,那个自称牙医的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托着腮,单手捏着夹子翻弄烤盘里的牛舌。
此人皮肤苍白而眉眼浓秀,轮廓深刻俊美,每一笔都像是工匠精心雕刻凿就,艳且煞,锋利得叫人不敢逼视。
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但这是个男的啊!
申在浩的脸又黑了一层,他才不想莫名其妙当冤大头来请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喝酒呢。
他张张嘴想叫这家伙识相点赶紧滚,可刚转过头,又怂怂地把话咽了回去。半晌,他抹了把脸,掉转矛头道:“宗佑啊,都大学毕业多久了,怎么还这么毛毛糙糙的?手机没电了是小事,在首尔掉了钱包多麻烦你知道吗?”
“哎,也对,你刚从乡下来还不清楚。最近首尔啊,有不少诈骗犯偷别人的居民证去贷高利贷,那些倒霉的糊涂蛋直到打手找上门来还蒙在鼓里呢。”申在浩说到兴头上,抿了口烧酒,“哥是为你好才说你。你啊,家里哥哥要看病,妈妈又不工作,全靠你赚钱吧?要不是知道这个情况,我也不会强邀你来首尔。你是不清楚现在的就业形势,多少优秀的孩子都来拜托我……”
“行了别皱眉头,来来来,多吃点多吃点,平时家里都吃不到肉吧,看你瘦的。”
他说话中气十足,边说边打酒嗝,店里不少人都好奇地扭过头来,偷偷打量他对面那个“乡下来的”穷小子。
尹宗佑沉默不语,默默伸筷子去夹对方丢到自己碗里的牛肉刺身。
突然,细细的筷子被什么东西挡开了,他一抬头,发现竟是徐文祖的烤肉夹。
牛舌刚烤好,香味扑鼻,牙医默不作声,全都添到了尹宗佑碗里,盖住了那一块撮血淋淋的生牛肉。
尹宗佑有点想笑,低头忍住了。
徐文祖单手挡着烤盘,动作又快又利落,一旁的申在浩干举着筷子,半片也没吃到。
眼见最后一块牛舌也进了穷小子的碗,申在浩忍无可忍,将筷子往桌上一摔。
“喂你这小子……”
“嗯?”徐文祖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满脸无辜。
申在浩:“……”他深吸一口气,委婉道,“您光顾着烤,自己就不吃点吗?”
“啊,我吃过饭了。”
申在浩:“……”靠,吃饱了你还跟来干什么?
“而且,从医生的角度,”徐文祖扬了扬眉毛,“我建议您也少吃点宵夜。”
申在浩顺着他的视线瞄见自己微凸的肚子,整张脸都涨红了。
“噗……”尹宗佑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牙医重新转回去盯着他,那目光温柔似水、含情脉脉,看得旁边的申在浩瞠目结舌,汗毛倒竖。
真是个神经病。申在浩愤愤夹了一筷牛肉刺身,混着烧酒吞下去。
——明明旁边两人也没怎么说话,怎么反倒有种自己成了外人的感觉?
他从眼角打量吃得很欢的尹宗佑和微笑注视他的徐文祖,越想越不忿,清清嗓子,开口道:“对了宗佑,你找到住的地方没?”
“唔,”尹宗佑点点头,咽下最后一块肉,“租在一家考试院。”
“喔?”申在浩挑起单边眉毛,眼神意味深长,“条件还好吧?”
听到“考试院”三个字,徐文祖动作微微一顿,一直冷淡的面孔上流露出几分好奇。
尹宗佑擦擦嘴,温顺地笑笑:“考试院还能好到哪里去呢哥?左不过就是个住的地方。”
“哎唷,可不是这样,我听说江南新建了考试酒店,甚至自带独立厨卫和健身房的,别提有多好了!”
尹宗佑垂下眼睛,看起来愈发乖巧,小声道:“一定很贵的啊,哥。我哪来的钱?”
申在浩望着他,突然微微一愣。或许是许久未见的缘故,他隐约觉得这个小后辈的气质,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大学的时候,这家伙长得不错,写东西也出彩,就算不善言辞,在文学社也天天被教授和几个学姐当宝贝捧着。本来是多好的攀关系的机会,可他偏偏内向又木讷,半天也说不了几句话,硬生生错过了留校名额。当时系里不少男生嫉妒他,背后骂他装忧郁装深沉骗女生。
申在浩表面上劝和两句,心里却一直挺不屑。
他和所有男生一样,觉得这小子全靠一张脸才混得开,还交了智恩那样漂亮优秀的女朋友。这也就是在象牙塔里,等上了社会,还不是要打回原形?
然而,这回久别重逢,他忽然间有点明白,当初那些强势的学姐们为什么老爱围着这家伙打转了。
不知怎么形容,眼前的男生微微垂着头,头发柔软乌黑,搭在秀气的眉骨上,眉眼兼具少年的青涩与孩子气,有种非常乖顺的感觉,似乎无论怎么欺负也不会反抗,只会微垂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默默忍耐。
——很适合养在家里。
申在浩被这想法吓了一大跳,险些碰翻了酒杯。慌乱间他一扭头,却见那个俊美而古怪的牙医不知何时扭过头来正打量着他,目光冷漠。
申在浩晃晃晕眩的脑袋,心想自己一定是喝高了,才会觉得对面这小子漂亮。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尹宗佑真的是个女孩,说不定自己就不会追着闵智恩跑了。
亚洲男人本质上还是没能脱离大男子主义,尤其是自身能力不足者更甚,在他们看来,一个温柔乖顺的宠物型伴侣,要比争强好胜的职业女性有魅力得多。
申在浩深谙此道,再看尹宗佑便有些惋惜,心想这为什么不是个女孩呢?
这么想着,他说话声音也不由放软了些,不再夹枪带棒地戳人痛处了。
“宗佑啊,你还是早点攒钱搬出来吧,那种地方都不知道住了些什么人,消防方面也不安全。”
尹宗佑点点头。
“加油上班,等你安定下来工作转正,就能换住处了。大学路啊明洞啊附近有挺多不错的住宅,等住在这里,你才会知道首尔有多好玩。”申在浩笑呵呵地扭头,“是不是啊徐医生?”
徐文祖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冷淡道:“我也住在考试院。”
申在浩:“……”
申在浩:“…………”
徐文祖懒得多看他一眼,偏头去看尹宗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水杯:“宗佑现在是住哪个区的考试院?要是想找便宜的住所,我倒是知道一家,就在银贤区,虽然远一点,但是月租不到20万……”
“银贤区?”尹宗佑抬起眼,语气有点兴奋:“你说的……是不是叫伊甸?太巧了,我今天去看的就是这家。”
“嚯,”医生的表情愈发愉悦,“所以你定下了吗?”
“嗯,当然。”尹宗佑点点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宿管大婶和房客都挺热情的。”
“热情?房客?……谁?”徐文祖唇角弧度不变,眼底的笑意却冷了。
“比如313的大叔,他总盯着我,一副想要帮忙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尹宗佑挠挠头,“啊,302的基赫哥也不错,刚才就是他载我来市里的。”
“哈,基赫哥……”徐文祖挑眉,“他还告诉你他名字了?”
“嗯哼。徐医生也住在那儿吗?看你好像很熟的样子。”
医生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回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是啊,”他慢慢地笑起来,“待会儿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申在浩隐约觉得两人间的气氛有些诡异,却也看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干笑道:“原来是邻居啊,这可真是巧哈哈哈……不过宗佑,虽说考试院环境还行,但就算为了你女朋友想,你也要尽快攒钱搬出来啊,知道吗?”
话音未落,他陡然感觉身侧射来一道充满恶意的视线。
这目光是如此冰冷,纵使他喝酒喝得汗流浃背,也不由狠狠打了个寒颤。
是错觉吗?还是……
申在浩战战兢兢地扭头,却发现牙医早已经恢复了温文尔雅的面孔,正笑着陪尹宗佑聊天。
“噢?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啤酒呢。”牙医白皙修长的手指来回轻抚着烧酒瓶,半晌,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尹宗佑不知说了句什么,逗得他笑起来,两颊浮出薄红,宛如美玉生晕,活色生香。
应该是……错觉吧。申在浩拍拍面孔,渐渐缓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背心满是冷汗。
“唉,我们考试院别的都挺好,就是卫生实在……”尹宗佑喝得有点多,竖起手臂半撑着侧脸,“哥,我跟你说,浴室厕所真的是。我今天本来也想一起打扫了,但后来想想,就算我辛苦弄干净又有什么用,很快又会被别人搞脏……”
徐文祖耐心地听他发牢骚,不时伸手托一把他往旁边歪的脑袋。
申在浩撇撇嘴:“得了你小子,住考试院要求还那么高呢?你不知道吧徐医生,这家伙从前就洁癖,几年不见反倒更严重了。”
徐文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他顿了顿,道,“可以和大婶说一声,考试院都是懂规矩的人。”
尹宗佑眯起眼睛望着他,似乎在辨认真伪,然而只不过三秒,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就彻底阖上了,脑袋往下一沉,额头咚地砸在桌面上。
“宗佑……宗佑?”申在浩试探着推推他,纹丝不动。
——也不知这么清瘦的人哪儿这么大力量,死扒着桌角不肯松开,申在浩起身拉扯,硬是没掰动。
“我来。”牙医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推开他,走上前,轻松扒拉下黏在桌子上的人,单手便将人半拖半抱地拽起来。
申在浩微微张大了嘴,这牙医明明只是身材高,看起来也并不比他壮实多少啊?他不住地打量对方藏在长袖衣物底下隐约起伏的肌肉线条,心里琢磨着这人是不是偷偷锻炼了。
不过,倒也不一定。申在浩酸溜溜地摸摸鼻子,早就听说当牙医的手劲都大,看来是百闻不如一见了。
“账单我已经付过了,”徐文祖在门口停下,礼貌而疏离地抬抬下巴,“您请回吧,我带他回去就行。”
“啊……噢。”申在浩挠挠头,本来还想叮嘱宗佑几句明天别迟到什么的,但被牙医不善的目光盯着,话到了嘴边又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眼睁睁看着两人钻进一辆出租车走了。
他孤身一人呆站在马路牙子上,被冷风吹了几遭才反应过来——他今天竟让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搅和了一顿饭,还让这小子三言两语地把自己后辈骗走了。
呸,这都叫什么事嘛